“嗯……”
伴随着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嘤咛,重症大帐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打破了。
菲利克斯长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那双清透的薄荷绿眼眸。因为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视线一开始还有些失焦,只能看到大帐顶部昏黄的火光。
但很快,那晚在灰泥巷泥水中的惨烈画面,犹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卡修斯!”
少年猛地惊呼出声,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庞上瞬间写满了恐慌。他甚至顾不上自己浑身仿佛散架般的虚弱,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别乱动,小病猫。你的命才刚被拉回来一半。”
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洛迦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床边,暗金色的竖瞳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菲利克斯根本顾不上理会洛迦,他的目光越过兽人王子宽阔的手臂,死死地盯向不远处的另一张床榻。
当看到卡修斯靠在软垫上,虽然胸前缠满了渗血的绷带,但那双熟悉的灰蓝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时,菲利克斯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柔软的兽皮被褥上。
“殿下……”卡修斯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看到少年落泪,这位连胸膛被贯穿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铁血骑士,眼底瞬间涌起了一阵无措的慌乱。他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过去,却牵动了伤口,猛地闷咳了一声。
“别动!”
菲利克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掀开被子。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卡修斯的床边。
洛迦站在一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沉默地收了回来,默默地看着那个满眼只有骑士的少年。嫉妒像藤蔓一样在兽人王子的心底滋长,但他知道,那是卡修斯用命换来的特权。
菲利克斯跪在床边,颤抖着双手,却不敢触碰骑士胸前那触目惊心的绷带。他只能紧紧握住卡修斯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将脸颊贴在男人粗糙的掌心里,泪水肆意地流淌。
“你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少年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
卡修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仅仅是因为少年的眼泪,更是因为那句“又”。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抹去少年眼角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充满眷恋:“我答应过要永远守着您,绝不食言。”
两人之间的气氛黏稠得拉不出一丝缝隙。
洛迦烦躁地抓了一把暗红色的短发,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强行打破了这份让他酸得牙根痒痒的温情:“行了,人死不了,王庭的萨满用了最好的续命草。不过你的时间可不多了。距离老头子定下的‘三日之约’,只剩下最后四个时辰。现在外面全是等着看你上祭祀台的人。”
听到这句话,菲利克斯的哭声渐渐止住。他从卡修斯的掌心里抬起头,薄荷绿的眼眸中褪去了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与锐利。
他用手背胡乱擦干了眼泪,站起身。
“我们不需要四个时辰。”菲利克斯看向洛迦,条理清晰地开始复盘,“那晚在灰泥巷,老羊人提到过一个地名——‘绝命谷’的瘴气。当年骨狼(裂颅者)被打断手脚后,就被扔在了那里。”
洛迦的眉头猛地一皱:“绝命谷?那是荒草原边缘的一处天然裂谷,常年被毒瘴笼罩,连最强壮的座狼都不敢靠近。”
“如果是普通人,那里确实是死地。但如果他是借助深渊的污染复苏的呢?”菲利克斯一针见血地指出,“只有那种终年不见天日、充满死气的地方,才能孕育并掩藏他身上的深渊黑雾。他袭击我们失败后受了重伤,一定会回到他最初复活的巢穴去修补身体。”
卡修斯闻言,眼神瞬间变得冷厉。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薄毯,伸手去抓床头的重剑。
“咳咳……绝命谷地形复杂,我去……”骑士强撑着站起身,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你给我躺下!”
菲利克斯猛地转过身,一把按住了卡修斯握剑的手。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
“殿下!他见识过您体内的……那股力量,如果让他活着逃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的伤不碍事,我必须亲手斩下他的头!”卡修斯固执地想要推开少年的手。
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气。他太了解这头倔脾气的恶犬了,如果不下点猛药,卡修斯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会跟去。
少年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的兽人王子。
“洛迦,能麻烦你去大帐外面,把你的座狼准备好吗?”菲利克斯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绝命谷的瘴气我能应付,但我需要你带路。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出来。”
洛迦挑了挑眉。野兽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眼神里的意图。他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卡修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行啊。”洛迦大步走向帐门口,掀开门帘时,故意拖长了尾音,“快点解决。老子在外面等你。”
沉重的门帘落下,大帐内只剩下菲利克斯和卡修斯两人。
骑士依然紧紧抓着剑柄,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抗拒与委屈:“殿下,您不能丢下我……”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了骑士因为失血而冷硬的脸庞。
下一秒,在卡修斯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少年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将自己柔软微凉的唇瓣,毫无保留地印在了男人干裂的嘴唇上。
“轰——”
卡修斯的大脑瞬间当机,重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这不是在逼仄地窖里的掌心一吻,也不是危急关头的虚晃一枪。这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泪水咸味与白兰花香气的初吻。
菲利克斯的吻生涩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扫过骑士狂躁的心尖。他没有深入,只是停留了短暂而漫长的几秒钟,随后缓缓退开。
少年白皙的脸颊此刻已经红透,但他却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彻底僵在原地的卡修斯。
“这是命令,卡修斯。”菲利克斯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留在这里,把伤养好。你已经为我死过一次了,这一次,我要你为了我,好好活着。”
卡修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嘴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像是一把燃烧的火炬,瞬间将他所有的固执烧成了灰烬。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而展现出惊人魄力的少年,终于缓缓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单膝跪地,将额头贴在菲利克斯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遵命……我的神明。如果您没能回来,我保证,绝不独活。”
菲利克斯眼眶微热,摸了摸他墨色的短发,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大帐。
……
帐外,夜风狂猎。
那头巨大的暗红色变异骇狼已经等候多时。洛迦靠在狼背旁,手里把玩着那把巨大的骨刃。
当看到菲利克斯走出来时,洛迦那双极具侵略性的暗金色竖瞳,第一时间锁定了少年那微微有些红肿水润的唇瓣。
“咔嚓。”
洛迦握着骨刃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发出爆裂的脆响。
嫉妒,犹如毒蛇一般噬咬着兽人王子的心脏。他不用想都知道,里面那短短的片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吧。”菲利克斯被洛迦那毫不掩饰的侵略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急什么?”
洛迦突然上前一步,单手握住少年纤细的腰肢,像举起一件轻盈的羽毛般,直接将菲利克斯托举上了宽大的狼背。紧接着,他自己也一跃而上,高大的身躯紧紧贴在菲利克斯的身后,将少年完全锁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与双臂之间。
变异骇狼发出一声长啸,四足发力,犹如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瞬间冲出了王室营区,朝着荒草原边缘的绝命谷狂飙而去。
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
没有了卡修斯那个碍事的看门狗,这是洛迦第一次在如此广阔的荒野上,与菲利克斯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他一点甜头,就能把他栓得死死的?”
洛迦温热粗犷的呼吸喷洒在菲利克斯敏感的耳廓上。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那种混合着硝烟与野兽气息的雄性荷尔蒙,在剧烈的颠簸中,铺天盖地地将少年包裹。
“我没有……”菲利克斯有些慌乱地想要往前躲,但腰间那条强壮的手臂却犹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别动!”洛迦霸道地将他扣紧,下巴抵在少年的肩窝处。
他看着那一截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修长颈项,体内那股属于捕食者的暴戾与渴望再也压抑不住。洛迦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巴,锋利的犬齿准确无误地咬在了菲利克斯颈侧的软肉上!
“唔!”
菲利克斯痛呼一声,浑身一颤。
那不是一个吻,而是一个充满惩罚意味、带着轻微刺痛的撕咬。洛迦并没有咬破血管,但他却固执地在那片冷白色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深红色的、独属于他的野兽印记。
“听着,小病猫。”
洛迦松开牙齿,舌尖恶劣地舔舐了一下那个红痕,低沉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疯狂与执拗。
“他能给你的命,老子一样能给。他不能给你的血,老子现在就流淌在身体里。”
兽人王子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在夜风中燃烧着燎原的烈火。他将菲利克斯的身子强行扳过来,迫使少年那双惊慌失措的绿眸直视自己。
“等解决完那个装神弄鬼的杀手,等打开了去疯狂山脉的大门……”
“你最好把你看他的眼神,全部收回来,放在老子一个人身上。”洛迦一字一顿,带着不可一世的霸道,“否则,我这头野兽要是真的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