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当初并不知道这幅画的名字,只是想挣个稿费,一画完便卖给你这位友人的夫君了?”白无言听完林照所讲的这一段往事,饶有兴味地摇起了扇子。
林照已不知该作何回答。她此刻心如刀绞,心中自责悔恨的烈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自己吞噬殆尽。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幅画......偏偏是这一幅赝品......成了绝世秘籍。
就因为自己随手画下的这幅赝品......阴差阳错地害了师兄全家的性命。
林照感到喉间涌上了一股甜腥,扶着霜白强压了下去。
一边的施为起初还沉默着,直到听见了薛春桃的名字,才有了反应。
施为深吸一口气,说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我那位婶婶,就是临安人。她的夫君,便是钟灵。”
林照一时如遭雷劈。
她怔愣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再次看向《神龙卷》。
她......竟从没问起过薛春桃夫君的事情,哪怕曾经身为朋友,她也从未关心过薛春桃嫁给了怎样一位夫婿。
她不得不承认,在三个人的友谊中,她总是更偏心于唐柔。也正因如此,犯下了弥天大错。
画卷上的飘渺灵气依旧,只可惜人间事木已成舟,追悔莫及。
林照惨白着脸,瘫坐在地,心如死灰。
原来,都是她的错。当初害死师父不算,如今还害死了师兄,像自己这样的害人精,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被捡回青竹山......
强压下的那股腥甜终于再也忍不住,在此刻喷涌而出。
林照晕厥前最后的记忆,是施为焦急慌张的神色,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照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施为,我这个害人精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要帮你查案、要守护你。你快些离开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明月高悬,夜色已深。
夜夜不歇的天机楼,此刻更是灯火通明。
“......所以一直都是青魔教设下的局,用一幅仿作临摹而成的赝品,以假乱真当作绝世秘籍,引各路高手围剿施家满门。可是......”白无言略有些迟疑地看向施为,“《神龙卷》消息放出已有一段时日,青魔教为何只盯着施家不放?”
经白无言提醒,施为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六扇门当差那日,林照也曾问起过钟叔与父亲的一段旧怨,可惜自己当时实在年幼不明是非,只能囫囵讲个大概。
如今想来,青魔教的动机的确疑点重重,也许那段旧怨就是关键,只是......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心知肚明。
自从进了天机楼,慕容渊便始终一言不发,此刻突然出了声:“我不清楚青魔教的行事风格,但钟灵此人,我倒是有些了解。他将我招进六扇门时,我醉心于查案,只当他是个名声斐然的好官,是百姓眼中不可多得的青天大人,直到......两年前的一个案子,凶手出身高门,案情分明已经板上钉钉,关键物证却在六扇门内不翼而飞,我百般追查无果,只能将持有钥匙的钟灵也列入了怀疑的对象。”
施为与慕容渊交换了眼神,瞬间便明白了他说的正是那桩旧案。
“那之后,我便一直留心他的异动,也许是出于谨慎,六扇门两年来再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直到今年的八月十六,杜桑一案竟又出现了类似的手笔。我沿着凶手吴方的方向一路调查,终于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杜桑案破获后,施为去过一次吴村,把好消息告诉了杜郎,他本以为此事早已就此了结,没想到经验老道的慕容渊并没有放过。
慕容渊沉默了片刻,道:“数月前,钟灵的岳父,薛相大人,称年迈体衰,告老还乡,从那之后,钟灵便一直与吴国公暗通款曲。”
施为顺势想到了那位出身高门的婶婶:“所以,钟灵当初是为了攀龙附凤,才娶了薛相的嫡女薛春桃,如今岳父乞骸骨,没了实权,他便另寻山头去了。我常听闻婶婶这几个月都回了娘家,也不知与此事有无关联。”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半晌,白无言才合扇道:“这青魔教在漠北待得不安分,跑来江南搅弄风云不算,还想在朝堂中有一席之地,如此狼子野心,所图为何......当年那场伏魔之战,青魔教元气大伤,毕厌带着所剩无几的教众一路逃回了漠北,没想到蛰伏十余载,竟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
青魔教卷土重来的第一刀,又为何偏偏砍向了施家......想要调查出这个问题背后的真相,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今夜既然事情暂时解决,我便先回去了。”慕容渊起身理了理衣袍,毅然道:“明日一早,我会继续回六扇门当差,以便盯着钟灵的一举一动。”
慕容渊在来天机楼的路上就盘算着天色不早,一直惦记着家中的狸奴,因为今夜的突发意外还没能开饭,见此间事了,便打算先一步告辞。
施为惊诧地看向他,担忧道:“慕容兄,现在再回去是否太过危险了?今晚这出鸿门宴多半便是钟灵搞的鬼,你孤身一人回去可不是他的对手。”
“小为,你放心,钟灵此人十分在意名声,因此如果没有合适的罪名加诸于我,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慕容渊轻轻拍了拍施为的手,权当安慰,小声地附耳补充道,“对了,照顾好林照,她不像是青魔教的人,既然画的事已经盘清,你也不要再误会疏远她了。”
施为一愣,轻轻点头,见慕容渊心意已决,也不再相劝,叮嘱道:“慕容兄,那就此别过,切要当心。”
慕容渊咧嘴一笑,一身黑衣转瞬便遁入了黑夜之中。
施为目送着慕容渊离开了天机楼,也与白无言道了别,打算先回客房看看林照的情况如何。
方才见林照突然气血攻心,吐血后昏迷不醒,着实吓到了施为。
饶是他的确有过一时的怨怼与愤恨,也在见到她凄惨恐怖的右肩伤势后,烟消云散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她还是父亲最疼爱的师妹。
施为又想起那日父亲见到《神龙卷》的神态,突然意识到父亲也许一眼便认出了棹月的手笔。
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务必,务必要找到这幅画的主人。她……是我的一个故人。”
父亲让他找到林棹月,或许是想......托孤。
施为终于想通了父亲最后的这句哑谜。
他几乎站不稳,捏紧了门框。
是他......那夜非要上画舫,非要把《神龙卷》带回醴泉山庄,害死了父亲母亲,和庄上的所有人......
如果真的要怪罪林照,他又怎能不怪罪自己。
施为红着眼,在门口平复了很久,才悄悄推开了门。
屋内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洒进了惨白的月光。
林照正默默地跪在地上。
一向浑不吝的她,此刻顾不上右肩的肩伤,正双手高举霜白,低垂的面庞看不清表情,只依稀能看见一点亮影反射着烛光。
这些日子来,施为已经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是泪滴。
“施为,对不住......说到底,终归是我害了你全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施为轻轻地拿起霜白,在烛火下细细端详。
霜白剑身皎洁如月,轻快如雪,今日杀了许多人,可上面干净得没留下一丝纹路。
霜白剑柄上则细细缠着绷带,原本是为了更好抓握,此刻却因为沾满了血污,已有些不牢靠。
施为真的挥起了剑,影子在月下,落在了林照的脸上。
林照坦然地闭上了眼,默默祈祷着一切的终结。
好似一阵秋风吹过小楼中,霜白落下,只断了一绺发丝。
林照泄力般跪坐在地,看着眼前那一缕被斩断的青丝,泪如雨下。
为什么......明明......是她害死了师兄......
为什么......不一剑取了她的性命......也好早日向师父和师兄赔罪......
头顶传来一句温声的疑问:“怎么没戴发簪?”
林照惊讶地抬起泪眼,对上了施为复杂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一贯的温柔,还有,不忍心。
是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依旧舍不得怪罪的,不忍心。
为什么......
施为蹲下身,朝林照伸出了手,轻声问:“我如今该叫你林照,还是林棹月?”
施为没等到回答,却等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桂花馨香。
林照一把抱住了施为。
施为愣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直到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弯了弯,伸手抱了回去。
施为闭上眼,听见林照在耳边轻轻说:“我叫林棹月,是师父为我取的名。以前,我想忘记一些事,以为换个名字就可以躲开命运,重新开始。但以后......我不想再躲了。”
棹月,棹月,求之不可得,沿月棹歌还。
施为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仿佛也泛起一叶小舟,在心湖中荡起了涟漪。
“以后,我与你一起面对。”施为垂眸,心疼地看着林棹月受伤的右肩,轻声安抚道。
林棹月没吭声。但施为心里明白,这一次,她不会再拒绝了。
半晌,林棹月从怀中取出了那根桂花簪,尾端的珍珠似泪珠。“簪子......我怕弄脏。”
施为接过簪子,看着她绯红的眼角。
慢慢靠近。
靠近。
平日里看过不少话本的林棹月几乎不敢呼吸,闭上了眼。
施为却错开了,在她的发间别上了簪子。
林棹月感觉不对劲,睁开眼,看见施为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棹月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飞满了红晕,不等施为开口,便把他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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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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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