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机楼内。
白无言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没事人一般的两人,忍不住问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不仅和好如初,看上去还更加亲密了?
白无言看了看二人放在一起的佩剑,咽了咽口水,还是把这句疑问憋回了肚子里。
林棹月以为是发簪太过醒目,有些不习惯地抬起手遮掩了一下。
施为见状,轻轻牵过了她的手,温柔一笑。
“咳咳,言归正传,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明明已经立冬了,白无言还在摇那把扇子。
林棹月看了眼施为,主动开口道:“我们决定,把《神龙卷》的真相昭告天下,不要让更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那你想如何让真相大白?”
林棹月当即行了一礼,正色道:“棹月斗胆,想请天机楼楼主亲自出马,将这一消息散播至江湖各大门派。”
“啪”的一声,白无言合上了扇子,双手抱胸,摇了摇头:“林姑娘,恕我直言,这样不行。世人在乎的根本不是真画假画,就算将真相昭告天下又如何,没有人会相信。只要他们觉得有这样一幅记载着至高武学的《神龙卷》在世,他们便会不择一切手段前赴后继地继续争夺。哪怕有人得到手后,察觉此卷无用无益,他空口白牙,依旧口说无凭,届时恐怕......醴泉山庄的悲剧仍会上演。”
只怕若是真的轻易散播了此画为假的消息,听到流言的门派不仅不会将真相当真,反而还会反咬一口,认定是天机楼想独自吞下绝世秘籍,到那时,天机楼难免变成第二个醴泉山庄。
白无言素来与流言打交道,对这种事再熟悉不过。假作真时真亦假,如果假画能带来利益,那么假的也能成了真。
施恩泽当初之所以选择了让自家吞下独藏秘籍的苦果,让施为带着这一幅假画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为的就是把《神龙卷》的秘密永远留在醴泉山庄,以一家之力扛下了这场无妄之灾,防止这假秘籍的流出继续牵连无辜之人。
白无言沉默着,陷入了深思。
他一贯知道施恩泽的为人,正如施恩泽的棋风一般,看似柔和,实则果敢,为了大局,从不忌讳兵行险着。却没想过生死之前,施恩泽依旧如此,甚至不惜以身入局,落子无悔。
林棹月皱了皱眉。她听施为说起过施恩泽与白无言的那段往事,因此本想借助天机楼广布天下的信息网,将真相第一时间传遍江湖,倒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没细想过其中的弯弯绕绕。
正思索着别的解法,楼外突然飞入了一只乌鸫,直直落在白无言的肩上,腿上似乎绑了一张纸条。
白无言拆下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钟灵欲借醴泉山庄无头尸案捉拿施为。
想起慕容渊昨夜走之前,特地向他请教了乌鸫信使报信的用法,白无言忙道:“不好,这八成是慕容渊从六扇门递来的消息。”
施为不解地念了一遍“醴泉山庄无头尸案”,这不是当初自己进六扇门当值的第一天,与杜桑的案子同时发生的另一桩案件?
施为下意识地看向林棹月,却见她面上毫不惊讶,仿佛对那个案子早已心知肚明,不禁迟疑地开口:“你......该不会......”
林棹月眨了眨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施为耳边又响起了八月十六那夜,白无言说过的话。“......隔壁房间那四个害了你爹娘的凶徒,都死了!就在昨夜!脑袋被齐齐割下,就摆在醴泉山庄的祠堂内,你爹娘的牌位前!”
当初困扰自己的四个凶徒,一夕之间便丧了命,如有神助一般被处决了,他早该猜到动手的人......
是他没有以一敌四、手刃仇敌的能力,还要留待林棹月替他动手,昨日还......因为一纸画卷,就那样误会她。
施为此刻只觉得自己很可笑,低下了头,有些失魂落魄。
一旁的林棹月本在专注思索对策,正要开口时却突然见他势头不对,忙关切道:“小为,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林棹月探了探他内息,并无什么不妥,只当是他一夜没休息好,累到了,便劝道:“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放心,一切有我。”
施为抬头,对上了林棹月单纯率直的眼神,里面好似无端藏着一轮明月,蕴藏着无限的力量与勇气,照入观者的心扉。
从前在醴泉山庄,他是一呼百应的少庄主,做事只需体面得体,便可以轻松落得个周全。
因此,他以为只要活成像父亲那样温润如玉的如兰君子,便可以独当一面了。
从没想过比起兰草,靠一腔匹夫之勇、野蛮生长出的野草,面对逆境时才有更顽强的生命力。
施为,既然已经失去一切,又何尝不是重新开始的契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如果暂时没有能力守护身边的人,那就一边经历,一边成长。
总有一日,她为他做过的这一切,他亦能为她做到。
施为握紧了手中的雪青,坚定地看向林棹月,缓缓道:“不,我说过,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林棹月一愣,觉得少年的眼神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
少了一丝摇摆的怯弱,多了些......更加明亮,耀眼的东西。
像是被水浇灭后又复燎起的星星之火,像是遭遇打击后一度一蹶不振,又被重新找回的少年心气。
每个人都会经历一蹶不振的时刻,少年心气总会在生活的打磨中消散。但少年心气绝非不可复得之物,一旦找到真正的契机,被水浇灭过的热忱也会重新归来,星星之火也能燃起燎原之势。
林棹月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忍不住莞尔,心中暗自赞道:师兄,施为没有辜负你的期待,长成了芝兰玉树之材。
白无言无语地拿着纸条,看着两人在天机楼里旁若无人地深情对视,还时不时相视一笑,觉得自己这个楼主反倒显得十分多余。
他抬了抬肩膀,让还在歪头看戏的乌鸫飞走干活去了,自己也盘算着先出门溜达一圈吃个早膳,反正这两位祖宗还在你侬我侬。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白无言这厢刚要迈开步子,那两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齐齐看向他。
“......那什么,我年纪大了,不禁饿,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们慢慢聊。”
“好楼主,我们知错了,不该把你晾在一边。”施为嘴上客套哄着,手里也没闲着,一把将想要偷溜的白无言薅了回来,边捏肩边道,“你放心,这次的风波过去以后,我一定请你去金陵城里最好的酒楼吃上几顿。”
施为朝林棹月使了个眼色,她立马会意,接过白无言手中的扇子给他扇扇风,小心翼翼地问道:“楼主平日里接手的情报自然是数不胜数,那既然直接将《神龙卷》为赝品的消息放出去,效果会不尽如人意,甚至还有适得其反的风险,不知楼主对此事可还有什么高见?”
白无言眉毛一挑,对小辈们的溜须拍马似乎很是受用,自在地伸展了一下腰肢道:“此事其实说来也简单。”
“哦?楼主英明,难道已经有了破局之法?”林棹月的扇子扇得有些过了火,被白无言按了下去。
“不错,只是此计还需要林姑娘倾力配合,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白无言细细地将计划说了,施为听完只觉得妙极,正想和林棹月搭话附和一下,却瞥见一旁的林棹月脸色一变。
“棹月,你怎么了?”
“......没事,方才右肩痛了一下。”
林棹月原本僵硬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了,仿佛刚才只是施为的错觉。
施为担心地看向林棹月的右肩。这两日事情接踵而来,旧伤还未愈合,新伤便又来了,因此还未来得及仔细医治。
“我的伤并无大碍,没有伤到筋骨。”林棹月安抚道,“那就按楼主刚才所说的,我今日起便开始誊画《神龙卷》,越多越好。至于画完之后的事,还得倚仗楼主了。”
“那是自然,不必多言。那就辛苦林姑娘了。”
白无言打量着面前这位有些单薄纤弱的姑娘,没想到她年纪轻轻便能将晴雪剑法发挥出这样的功力,造诣之深丝毫不输当年的施恩泽,甚至还剑画双绝,掌握着举世无双的绘画秘法。
施恩泽若是知道自家师妹与自己的儿子......白无言思及此处,抿嘴笑了笑,摇着扇子翩然离去了。
“我去叫人给你备纸和笔墨。”
林棹月有些诧异,本以为这偌大的天机楼只有他们三人而已,没想到还有侍从。
不多时,便有个书童打扮的小孩抱着一大捧宣纸与画具来了,一股脑堆放在了一处桌案上。
“多谢......”林棹月歪歪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小童子。
“我名唤如意,姑娘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就好。”
“你是楼主的侍从?为何昨日在楼里没见过你?”
如意默默地指了指地板。
原来情报阁的机关并非完全不需要人为的控制,平日里这些侍从便会在阁楼下面的机关中整理归纳新收入的情报,并清理销毁已过时的信件。
林棹月不禁再次感叹,也不知是何人建起了这样一座集天工与人力于一体的精妙洞府。
如意将一堆物件一一码齐放好,便悄悄退了下去。见材料已经备齐,林棹月也不再耽搁,麻利地准备起颜料和笔墨。
施为见她专注,也不在一旁打扰,蹑手蹑脚地掩上了门。
林棹月提起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一章决心,其实写的是三个人的赤子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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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