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棹月小时候,在青竹山上除了练功修行,也是交到过三两好友的,唐柔便是其中最亲近的一位。
彼时唐柔整日上青竹山上采药,经常误了下山的时辰,见后山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总在竹林里勤勉地练剑,性格也十分相投,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此后但凡错过了下山的点,便会与她宿在一处,还在林棹月的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炼药房。
唐柔出身于临安一个颇有名望的医药世家,祖辈都是闻名遐迩的杏林圣手,到了唐柔这一辈,却不爱钻研治病救人,偏偏醉心于研究些稀奇古怪的药方,今日制些让人失忆的药丸,明日改进些已有古方的蒙汗药,乐此不疲地钻研此道,只可惜总是苦于没有合适的试验对象。
小小的林棹月觉得拥有这位朋友实在来之不易,不忍心看到她总为此困扰,于是主动请缨,偷偷拿师兄和师父当试药罐子。朱黎和施恩泽虽然屡屡中招,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
这一日,唐柔新炼出了古书里的忘忧丹,兴奋地跑到竹林里找林棹月分享喜讯,却见林棹月正与一个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女孩交谈。林棹月和唐柔二人,一个为了方便练剑,一个为了方便采药,平日里装束都十分简单,甚至有些朴素,与她们二人不同,那女孩装束十分精致得体,像是临安城的富贵人家出来的大小姐。
唐柔手里还举着忘忧丹,好奇地走上前去,只听见桃粉色女孩似乎在竹林里被蛇咬伤了,正向林棹月求助。
林棹月扭头见是唐柔来了,眼睛顿时一亮,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喊道:“小唐!快来,考验你医术的时候到了。”
唐柔也不含糊,忙跑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桃粉色女孩绯红着脸,声音细若嘤咛:“我本是来青竹山上的妙法观里祈福,见山上有一大片竹林,越走越深,不慎被一条青蛇咬了。”说罢挽起袖口,露出了两个孔型的血印。
唐柔观她脸色泛红,气弱不足,担心是蛇毒发作,此时不宜再剧烈运动,忙让林棹月将她背回了院子里。
幸亏简易药房里备了一些常用的药材,蛇毒倒也不难解,唐柔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大功告成,催着林棹月去帮忙煎药了。
见桃粉色女孩似乎有些疲累需要休息,唐柔也正要离开,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句几不可闻的“多谢”。
唐柔站在灶台旁,看着林棹月手忙脚乱地添柴扇火,倚着门框看戏,好奇问道:“你平日从没煎过药么?”
林棹月正灰头土脸地摆弄着药罐,讪讪道:“这不是师父和师兄一向身体康健得很,用不着我煎药嘛。”平日里,林棹月偶感风寒的时候,煎药这活也都是施恩泽来干的。
唐柔听出了言下之意,啧啧道:“看到你照顾人还真是不容易,不过那个女孩是谁呀,你是怎么遇见她的?”
“你来之前,她倒是自报了家门,说是临安城薛丞相家的千金,名唤春桃。我在竹林里练剑的时候,她自己找来的,许是听见了我劈竹子的动静。”
“又是劈竹子,你师父究竟正不正经啊,自打我认识你以后你便一直在劈竹子,我看他就是个忽悠人的草包......”
林棹月听见这话头不对,猜到唐柔又要替她打抱不平了,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哄道:“好小唐,我知道你心疼我,可师父他真的很好,把我捡回来还给了我一个家,甚至愿意教我武艺傍身,我相信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唐柔无语地推开了她的手,撇嘴道:“那你整日砍竹子有什么用?你倒是说啊。”
林棹月羞涩地低下了头:“一定是我功夫还没到家,才没领悟到师父所说的人剑合一,但他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在剑风卷起的所有竹叶落地之前,将周身半径三尺的竹子齐齐刻上相同高度的剑痕,就算是过关了,他就会把晴雪剑法的最终式也教给我,那样以后我就可以下山行侠仗义了,就像恩泽师兄那样!”
唐柔接过了蒲扇,小心翼翼地检查药罐里的水是否沸了,无奈地摇摇头。从她认识林棹月第一天起,就知道林棹月与她不一样,是一个有济世之心的剑客,一心只想当仗剑天涯的女侠客。
唐柔边看着火,边托腮悄悄打量着林棹月,见她一脸憧憬地幻想着下山后的情景,双眼像是有流星闪过般亮晶晶的,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唐柔虽然没有那颗济世之心,却也想与她一起闯荡江湖,哪怕是当她的药匣子也不错,要是她受了伤,自己起码还可以给她煎药。
等到薛春桃家人来寻的时候,已是后半夜,薛家的家仆一见到薛春桃便吓得跪了下来,听说自家小姐还中了蛇毒之后更是冷汗淋漓,也不知相爷知道之后会怎么惩罚他们。林棹月和唐柔听见动静,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客房处走来,见到这样的大阵仗,不禁有些咋舌。
薛春桃见她二人来了,苍白的脸上真现出一点桃粉色的红晕,依旧细声细气道:“林姑娘,唐姑娘,春桃这便先告辞了,救命之恩不敢忘怀,改日定当再次登门道谢。”
唐柔白日里还以为是蛇毒害得她说话声如蚊蚋,没想到那是这位大家闺秀的礼仪教养,她打了个哈欠,默默地看着林棹月出门把他们好大一行人送走了,蔫蔫地回屋继续睡回笼觉。
只不过,那夜原本以为只是薛春桃的一番客套话,毕竟三人的身份总归是风马牛不相及,没想到没过几日她还真的提了礼物登门,不仅给林棹月送来了一把精巧的匕首,还给唐柔也送来了不少珍稀药材。自那之后,薛春桃便时不时借着上山礼佛祈福的机会,来林棹月的小院子里顺道做客,三人渐渐也就相熟了。
薛春桃性格极为腼腆,做事倒是温婉大方,总是能默默地帮忙收拾烂摊子,许是随了她那位在朝堂上如鱼得水的丞相父亲。因此即使她不懂舞刀弄枪,亦不识草药五谷,林棹月与唐柔二人也默许了她的加入,久而久之,虽比不上林棹月与唐柔间的青梅情谊,薛春桃与她们二人倒也真成了关系颇为亲近的朋友。
后来,林棹月真的学成晴雪剑法下了山,唐柔被叫回祖宅专心钻研救死扶伤的医术,薛春桃自己也被丞相父亲安排好与人成亲,薛春桃这才慢慢断了与她二人的联系。
一晃多年,林棹月与薛春桃再见面已经过了很久。彼时薛春桃早已作了新妇打扮,鬓边的珠钗叮铃作响,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坐在相府的宝马香车内,从被风掀起的珠帘内看见了正在摆摊卖画的林棹月。
林棹月从不离手的霜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木制盲杖似的物什。
薛春桃匆忙喊了车夫停车,再也顾不上什么贵女礼仪,从车上歪歪扭扭地提着裙摆便跳了下来,珠钗歪了也毫不在意。
“棹月!”
林棹月闻声抬头望去,不过,她此时已经改叫林照了,神色诧异,似乎也没有意料到会在此刻与故人重逢。
二人寒暄了一会儿,薛春桃好奇问道:“棹月,这手杖是......?”
林棹月不动声色地将它藏到身后,笑着说:“没什么,一位朋友的,借来玩玩。”
薛春桃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又问起摊位的事:“你当年下山后,不是当侠客去了吗,怎么如今还在临安城里卖画?”
“当侠客也是需要银两的嘛,这不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卖个艺挣点口粮也不丢人。”林棹月笑嘻嘻道。
薛春桃心头一酸,当下却没好表态,等回府后才向夫君提起了此事,想着能多少帮衬一下也是好的。
夫君举着茶盏的手在听到棹月的名字时顿住了。他竟是不知自己这位出身名门、大家闺秀做派的妻子,与青竹山那位棹月散人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他眼神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翌日林棹月再摆摊的时候,那辆宝马香车又停在了摊位前。薛春桃喜形于色地提着一个卷轴下了车,见到林棹月,忙亲密地贴上前道:“棹月,我今日可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单子!”
说罢,林棹月好奇地接了过去,轻启卷轴,只见画上赫然是一条破云而出的黑龙,气势磅礴但技法普通。林棹月见薛春桃喜上眉梢的娇俏模样,忍不住问道:“这画有什么特别的吗,这就是你说的大单子?”
薛春桃也不卖关子,坦言道:“我昨日归家后问了夫君,家中近期是否有需要添置的画作,我有一位朋友画技很是了得,他一听说,便央我来求一幅此画的临摹之作,只因此画是他先父的挚爱,原作却不慎遗失了,只留下他拙笔模仿的这幅仿画。听闻这幅画的原作十分之玄妙,能隐隐见到黑龙四周云气蒸腾、白雾环绕的灵力游走之相,想必技法一定十分高超——不过,棹月你的画工本就超脱常人,兴许你的临摹之作倒能还原出这幅画原本的浩然景象。”
林棹月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她刚好琢磨过一招,的确可以让画显现出这个效果。只是......她曾答应过师父和师兄,不再使用这样倒行逆施的技法,否则......也许真的会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薛春桃见林棹月沉默不语,伸手比划了个数字道:“此画作成后,我夫君愿意出金十两。”
林棹月眼睛一亮,咬了咬牙,还是接下了这个大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