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沈砚下山的日子,又勤了些。
他每次下山,都会带回山外的消息。那些消息,越来越乱 —— 先是说南边的州府打起来了,又说西边闹了饥荒,再后来,连离这山不远的镇子上,也开始有流民出没。沈砚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不高,眉头却越皱越紧。
“张稔,山外头,越来越不太平了。” 有一回,他从山下回来,坐在院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张稔正在晾药,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嗯。”
“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砚问。
张稔没有接话。他晾完手里那株药,才说:“不知道。没人知道。”
“可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沈砚说,“不能就这么看着。”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晾架上的药草翻了个面,又去灶上添水。沈砚坐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说:“你就不着急么?”
“着急。” 张稔说,“可着急,也没用。我能做的,就是把这山里的日子过好,等有人到山里来的时候,能给人一口水,一碗粥。”
“可这太少了。” 沈砚说。
“是少。” 张稔承认,“可总比没有强。”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院里,望着远处的山,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柴房劈柴。
那几日,沈砚的话,比往常少了些。他照常和张稔一同劳作,可偶尔,会望着山外的方向,出很久的神。张稔看在眼里,没有问。他只是把能做的活,多做了一些,让沈砚能有更多时间,去想他自己的事。
有一回傍晚,两个人坐在溪畔。沈砚忽然说:“张稔,我在山下,听人说,山外头有人揭竿而起,说要替百姓讨个公道。”
张稔没有接话。
“你说,那些人,能成事么?” 沈砚问。
“不知道。” 张稔说,“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那要是成了呢?” 沈砚的眼睛亮起来,“那这乱世,是不是就有个盼头了?”
张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成不成,都还远着。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的。”
沈砚没有接话。他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过了很久,才说:“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在山里待一辈子。山外头,有那么多人苦着,我却在这儿,种药,听水,看月亮。”
“你不是在这儿享福。” 张稔说,“你在这儿学的、记的,往后都派得上用场。”
“可什么时候,才算‘往后’呢?” 沈砚问。
张稔没有回答。
两个人坐在溪畔,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溪水声在夜色里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有说出口。
那几日,沈砚下山,带回来的消息,一件比一件沉。先是说山下的镇子,来了几拨流民,夜里扎在镇外的破庙里;又说镇上有几户人家,收拾了细软,往更偏的地方躲去了。他还说,有一回,他在镇口,看见一个老翁,守着半袋粮,被几个流民围住,他上前呵斥了两声,那几个流民才散开。
“他们不是坏人。” 沈砚说,“他们只是饿极了。我呵斥他们的时候,心里也难受。”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檐下,把那卷简修完,才说:“你做得对。”
“对么?” 沈砚问,“我也说不清。我帮了那老翁,却看着那几个流民,饿着肚子走了。”
“这种事,没有两全。” 张稔说,“你护了能护的,就已经够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檐下,看着山外的方向,坐了很久。
夜里,张稔从屋里出来,看见沈砚还坐在院门口,望着夜空。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沈砚忽然开口:“张稔,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要做大事,还是要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张稔想了想:“大约,两个都要。可眼前的日子过不好,大事,也就做不成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望着夜空,过了很久,才轻轻 “嗯” 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坐在院门口,听着夜里的虫鸣,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沈砚下山回来,讲山外的消息时,渐渐不那么急了。他依旧把那些消息带回来,一条一条,说给张稔听。可他说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要一个答案。
他只是把那些消息,放在心里,像张稔把听过的苦话放进心里一样,放着。
有一回,他从山下回来,没有讲消息。他坐在院里,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解开来 —— 是几卷纸,一截墨,一支秃笔。
“我寻人买了这些。” 他说,“我想,学着记一些事。见了什么人,听见什么话,都记下来。免得日后,忘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几卷纸、那截墨、那支秃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我识字不多。” 沈砚说,“有些字,不会写。往后,你教我。”
“好。” 张稔说。
从那以后,沈砚屋里那盏灯,便常亮着。他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遇到不会写的,便来问张稔。张稔教他,教得慢,他学得也慢,可两个人都不急。
有一回夜里,沈砚写完一篇,拿给张稔看。张稔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一遍 —— 字歪歪扭扭的,可写得认真。纸上记着的是他白天在山下见的事:镇口的老翁,破庙里的流民,路边饿死的那个人的模样。
张稔看完,把纸还给沈砚:“写得好。”
“好什么?” 沈砚有些不好意思,“字都歪。”
“字歪,不要紧。” 张稔说,“事,记清楚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枕下。
那之后,沈砚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记山下的乱象,也记山里的日子 —— 哪畦药发了芽,哪株白及开了花,哪天溪水涨了,哪天又落了霜。他记着记着,忽然有一天,对张稔说:“张稔,我好像,也有一本自己的账了。”
“嗯。” 张稔说,“往后,你的账,你自己记。记清楚了,一辈子,都有个底。”
张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只是在又一个傍晚,两人坐在溪畔时,把一株新采的药,递到沈砚手里:“这个,认得么?”
沈砚接过去,看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是…… 止血的那味?”
“嗯。” 张稔点了点头,“记性不错。”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那株药收进怀里,说:“那我记着。等下了山,这些,都能用上。”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溪边,看着那少年把药收进怀里的动作,忽然想,这少年,正在一点一点,把自己在这山里学到的东西,装进行囊里。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他只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把这山里的日子,过得再扎实一些。
夜里,他躺在铺上,想着沈砚说的那句 “山外头有人揭竿而起”,又想着白天沈砚在镇口呵斥流民的事。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一点月光,过了很久,才阖上眼。
他想着,这乱世,像是一锅滚着的水。有人想跳进去,把这锅水搅匀;有人只想守在岸边,看着水,别让浪头打翻了自家那艘小船。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他只知道,无论哪一种,都有人,在替另一些人,担着一份心。
窗外,溪水声在夜色里响着。他听了一会儿,才慢慢睡去。
第二日一早,沈砚下山去了。他回来时,已是黄昏,肩上背着一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半袋米。
“镇上的粮铺,涨了价。” 他把米放在灶边,“我寻了几家,这家还算公道。”
张稔看了看那半袋米,又看了看沈砚:“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买半袋米?”
“顺路。” 沈砚说,“我还打听了山下的消息。镇上的流民,又多了些。有人搭了草棚,在镇外住下了,说是再往别处走,也走不动了。”
他坐下来,歇了歇,又说:“我去看了他们。有几个孩子,瘦得厉害。我给他们留了几个铜板,让他们买点吃的。”
张稔没有接话。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把那半袋米,收进米缸里。
那天夜里,沈砚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灯下写字。他坐在院门口,望着山下的方向,坐了很久。张稔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沈砚才开口:“张稔,你说,那些流民,什么时候,能有个安生的地方?”
“等乱世过了。” 张稔说。
“那乱世,什么时候过?”
“不知道。” 张稔说,“可总会过的。乱世再长,也有个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夜色里的山下,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去了。他进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 夜色里的山下,星星点点,有几处灯火。
“张稔,” 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山下那些灯,还亮着罢?”
“亮着。” 张稔说。
“那就好。” 沈砚说,“有灯亮着,就还有人,在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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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山外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