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途修行人 第27章 采药同行

这一日，张稔要进深山采一味药。那药生在老林深处的阴坡上，一年只在这一季可采，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我跟你去。” 沈砚说，“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张稔没有推让。他把药篓、麻绳、干粮和水袋一一装好，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饼，递给沈砚一份：“路上吃。”

沈砚接过去，掂了掂：“就这些？够吃么？”

“山里有的吃。” 张稔说，“认得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溪边那条窄窄的山道，往深山里走。晨雾还没有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多远，鞋面就湿透了。沈砚走在前面，走得快，不时停下来等张稔。

“你慢些。” 张稔说，“这路滑。”

沈砚回头看他：“张稔，你也太稳了。走个路，跟趟水似的，一步一个脚印。”

“山路，就是要一步一步走。” 张稔说，“走快了，容易踩空。”

沈砚没有接话。他往前又走了一段，忽然停住，指着路边一丛草：“这个，是不是药？”

张稔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是。这是防风，能治风寒。不过这株还小，采了可惜。再等两年。”

“那我记住了。” 沈砚说着，把那丛草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阳光被枝叶筛成碎片，落在铺满腐叶的地上。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走。沈砚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兴致勃勃：“这地方，我还没来过。你常来？”

“常来。” 张稔说，“采药，要认得路。哪座山有什么药，什么时候采，都得心里有数。”

“那你心里，装着一整座山。” 沈砚笑着说。

张稔没有接话。他走到一棵老树前，蹲下来，拨开树根处的腐叶，露出几株贴着地皮生长的草药。他小心地拨开土，把那几株药连根带土，轻轻掘出来，放进药篓里。

“就是这个。” 他说，“一味好药。止血的。”

沈砚蹲在旁边看，看着他把药放进篓里，又仔细地把土填回原处，把那几株断根重新埋好。

“你采药，还补土？” 沈砚问。

“土松了，明年还能长。” 张稔说，“采药的人，不能把路走绝了。”

沈砚若有所思。他没有接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张稔把那块土平平整整地拍好，才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中午，两个人寻了一处溪边，坐下来歇脚。张稔把干饼分给沈砚，又用竹筒舀了溪水，递过去。沈砚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张稔，你说，你这一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了？采药，修简，种药，日复一日？”

张稔咬了一口干饼，慢慢嚼着：“这样过，有什么不好？”

“好是好。” 沈砚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说不上来。” 沈砚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大约，是少了点大的东西。大的事，大的梦。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想着想着，日子才有奔头。”

张稔没有接话。他喝完水，把竹筒收好，又站起来，看了看日头：“歇够了，走罢。还有一段路。”

沈砚也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跟着张稔，继续往林子里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人到了那处阴坡。坡上的草木，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蒸出一股潮湿的草气。张稔蹲下来，拨开草丛，细细地找。沈砚站在一旁，看着他找了半晌，忽然问：“找到了么？”

“找到了。” 张稔指着坡上一丛不起眼的草，“就是这个。”

他蹲下来，小心地把那几株药连根带土掘出来，放进药篓里。沈砚凑过来看，只见那药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根上带着须，和张稔平日里晾的那些药，样子差不多。

“这药，叫什么？”

“白及的根，能止血。” 张稔说，“这一株，能顶一年的用量。”

沈砚点了点头，把那株药的样子，又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回程的时候，天色暗得比预想快。林子里的光线，一眨眼便收尽了。沈砚在前面开路，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坡下滑了半尺，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

“当心！” 张稔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事。” 沈砚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块石头是松的。你别踩这儿。”

他换了个落脚的地方，又折了一根枯枝，探了探前头的地，才招呼张稔：“从这边走。你踩着我的脚印，别乱走。”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探路，一个跟脚，一步一步地，从暗下来的林子里，走了出去。

走出林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山风从谷口吹过来，凉凉的。沈砚站在林边，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林子，说：“这山里的路，不比山下的好走。”

“是不好走。” 张稔说，“可走得多了，也就熟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山庐走去。

黄昏时分，两个人满载而归。张稔背着药篓，里面装满了新采的草药；沈砚肩上扛着一根他顺手砍下的干柴，说是 “带回去，正好烧”。

回到山庐，天已经暗了。老者坐在檐下，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院门，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一眼张稔背上那满满一篓药。

“采着了？” 他问。

“采着了。” 张稔说，“够用一年的。”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里，张稔把采回来的药，一株一株地分拣、洗净、晾到架上。沈砚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说：“张稔，我今天在山里，想明白一件事。”

“嗯？”

“你说的那句，采药的人，不能把路走绝了。” 沈砚说，“我觉得，做人，大约也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得留一点余地，不能把路走绝了。”

张稔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你想明白了，就好。”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张稔把最后一株药晾好，才起身，回屋去了。

张稔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灯下，把那篓药又看了一遍，确认都晾妥了，才吹灯躺下。

他想着沈砚说的那句 “不能把路走绝了”，又想着那少年白天在山里说的那句 “少了点大的东西”。这两句话，像是两根线，一左一右，把那少年心里那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慢慢牵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少年最终会走到哪一步。他只知道，那少年心里那团火，正在一点一点，烧得旺起来。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山里，把药种好，把门留着，等那少年需要的时候，有一碗热粥，一剂好药，能递到他手上。

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屋外的溪水声，在夜色里，一声一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听见窗外有动静。他起身推开窗，看见沈砚正蹲在药圃边，手里捏着一根细草棍，轻轻地，拨着一株刚冒头的嫩芽旁边的土。

“这么早？” 张稔问。

“睡不着。” 沈砚头也不回，“出来看看苗。”

张稔没有接话。他穿上外衣，走到檐下，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畦苗：“夜里露水重，苗还嫩，别去碰它。”

“我没碰。” 沈砚说，“我就看着。”

两个人蹲在畦边，一个看苗，一个看露水，谁也没有再说话。晨光渐渐亮起来，把那一畦一畦的嫩苗，照得绿莹莹的。

那几日，沈砚干活，也比从前仔细了些。他不再毛手毛脚，晒药的时候，会先问张稔，这味药该晾多久，那味药该阴干还是晒干。他问得认真，张稔答得也认真，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一个春天，就过去了。

入夏的时候，那两畦新药，已经长得半尺高了。沈砚蹲在畦边，看着那一片深绿，忽然说：“张稔，你说，这些药，什么时候能采？”

“再过几个月。” 张稔说，“等秋天，根长成了，就能采了。”

“那我等着。” 沈砚说，“等我种的第一茬药，采下来，晾干了，我就拿着它们，下山去。见着苦的人，就送他一剂。”

张稔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把那株长歪了的药苗，轻轻扶正。

夏日的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两个少年蹲在畦边，看着那一片长势喜人的药苗，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句话，沈砚说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有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笃定。

入秋的时候，那两畦新药，已经到了该收的时节。张稔蹲在畦边，把那几垄药的根，一株一株地掘出来，抖净土，放进筐里。沈砚蹲在另一边，学着他的样子，一株一株地掘。

掘了半晌，沈砚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筐里那满满一筐药，忽然说：“张稔，你说，这些药，能救多少人？”

“说不好。” 张稔说，“省着用，几十个人，总能有。”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又掘了一株，放进筐里。

收完那两畦，两个人把药洗净、晾干，又按老者的规矩，分门别类地收进麻袋，码在屋里。沈砚码完最后一袋，直起身，看着那几袋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站了很久。

“张稔，” 他说，“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做些事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沈砚旁边，也看着那几袋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一直都能。是你自己，到这会儿，才瞧见。”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下山之前，再跟老先生，多学几样本事。省得下山了，手忙脚乱的。”

“好。” 张稔说。

那天夜里，三个人坐在院里吃饭。沈砚说起他种的药收了，说起他下山后要怎么用这些药，说得眉飞色舞。老者听着，没有接话，只在他说到兴头上时，低头喝了一口粥。

沈砚说完，看着老者：“老先生，您怎么不说话？”

老者放下碗，想了想，说：“你能记着这山里教你的东西，就很好。至于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沈砚没有再问。他端起碗，把那碗粥喝完了。

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三个人坐在院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晒干的草药的气息。

那一年，山庐的秋天，好像，比往年，都丰实一些。

第二天一早，沈砚蹲在院角那棵老树下，挖了个坑，把昨天采回来的一株白及，小心地种了下去。他种完，又浇了一瓢水，蹲在树根边，看了好一会儿。

“张稔，” 他头也不回地喊，“你说，这株白及，能长几年？”

“种得好，能长很多年。” 张稔说，“根会越扎越深。”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树根边，看着那株刚种下的白及，看了很久，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去柴房拿斧子。

张稔站在檐下，看着沈砚的背影，又看了看院角那株新种的药。他忽然想，这少年，正在这山庐里，一株一株地，种下他自己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他只知道，这山庐的院子里，从此，又多了一株，被人记挂着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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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采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