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烛火常年不熄,泛黄的纳元诀古籍平铺在狐裘之上,炭灰勾勒的经脉图谱被反复描摹,早已层层叠叠看不出原本纹路。
历涤音独坐石毯,指尖循着周身经络缓慢游走,口中低诵心法口诀。
这几日闭门推演,她已然吃透纳元诀表层法门,知晓此法核心在于以自身受损丹田为容器,牵引他人真气渡入体内,再借心法运转拆解、融于自身经脉。
只是纸上推演千遍,终究不如亲身一试来得真切,她心中早有盘算,目光不自觉飘向后山深处那座终年阴寒的地牢。
牢中关押着不少犯了教规、或是历次围剿俘获的江湖武者,修为高低参差不齐,恰好是最稳妥的试手人选,不必贸然外出掳掠高手,也不会轻易泄露功法秘辛。
待天色晌午,郎贺钺前往前山处理隘口布防公文,石洞周遭无人看守,历涤音收起古籍,腰间只悬一柄轻弯刀,独自踏上去地牢的青石甬道。
阴冷潮气顺着石阶往上涌,岩壁水珠滴落,砸在地面积出细小水洼,铁锈与霉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关押普通犯人的中层囚室。
守牢两名弟子见教主孤身前来,连忙躬身行礼。
“把最西侧三间囚室的犯人提出来,带到空牢。”历涤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面纱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冷澈眼瞳。
弟子不敢多问,即刻开锁提人。
三间囚室一共押着五名武者,皆是往年对抗历教被俘的三流江湖武人,常年戴着重镣,面色蜡黄,筋骨虚弱,看见一身素色劲装的历涤音,个个面露惊惧,缩在牢墙一角不敢抬头。
空石室宽敞空旷,四面无窗,仅顶端留一道透气窄缝。
历涤音站在屋子正中,抬手示意两名看守守在门外,隔绝所有窥探。
她缓步走向离自己最近一名使单刀的汉子,那人浑身紧绷,挣扎着往后蜷缩,铁链拖在地面发出刺耳哗啦声响。
“别动。”历涤音淡淡开口,不等对方反抗,指尖轻抬,依纳元诀心法引动自身仅存三成真气,指尖凝出一缕淡白微光,轻轻点在汉子心口膻中穴。
下一瞬间,奇异的吸力自她掌心迸发。
那汉子骤然瞪大双眼,浑身气力如同决堤流水,不受控制顺着心口穴位向外倾泻,丹田内苦修十余年的内力源源不断被拉扯而出,顺着二人相触的皮肉,尽数涌入历涤音经脉。
他想要挥拳挣扎,手臂抬起半寸便酸软垂落,四肢百骸空空荡荡,连站立都做不到,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底只剩惊恐与脱力后的茫然。
历涤音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泛暖的指尖,心中掠过一丝狂喜。
纳元诀果真有用,她确确实实吸纳到了旁人的内力。
她松开手,转头看向第二名囚徒,一名修习掌法的中年武师。
依方才心法再度引动吸力,指尖贴上对方肩颈经脉,又是一股温热真气涌入体内。
只是两股内力质感截然不同,先前刀客内力驳杂浅薄,运转滞涩;这名掌法武师常年苦修外功,内力厚重扎实,流入经脉时带着一股沉钝力道,冲撞得她肋间微微发胀。
接连试完五人,石室地面横七竖八躺满囚徒,所有人尽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丹田空虚带来的脱力感侵蚀全身,只能瘫在地上低声呻吟。
历涤音站在原地,闭目凝神感知体内变化。
五股来源各异、质地参差的外来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与她原本微弱的三成真气相互抵触,如同数股乱流冲撞狭窄河道,每一次流转都牵扯经脉传来细密刺痛。
寻常武者根基浅薄,吸纳而来的内力杂质极多,想要彻底理顺化为己用,需要耗费成倍心神运转心法拆解中和。
她在石室内静坐两个时辰,全程闭目调息,一遍遍催动纳元诀梳理体内杂乱真气,额角层层渗出细密冷汗,脊背衣衫浸湿。
直至暮色浸透透气石缝,五股外来内力才勉强融合大半,丹田充盈了少许,可经脉撕裂般的酸胀痛感迟迟不散,仿佛无数细针在皮肉之下反复扎刺。
走出地牢时,天色已然全黑,山间晚风寒凉,吹得她身形微微发晃。
守牢弟子见她面色惨白、步履虚浮,心中诧异,却不敢多言问询,只恭敬躬身目送她返回后山石洞。
回到石洞,郎贺钺早已处理完公务归来,静静立在石台上等候。
看见历涤音浑身疲惫、唇色泛白地踏入帘幕,他心头瞬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去哪了?一身地牢阴寒气,脸色差成这样。”郎贺钺掌心贴上她的腕脉,指尖刚搭上便察觉不对劲,她体内凭空多出数股陌生驳杂真气,经脉被撑得微微肿胀,紊乱不堪,当即沉下声线,“你试纳元诀了?”
历涤音没有隐瞒,靠在他怀中缓了缓气息,低声道:“推演多日,总要亲身验证才知成效。此法确实能引他人内力入体,只是寻常武者修为浅薄,吸纳来的真气杂质太重,理顺极耗心神。”
郎贺钺喉间沉沉一叹,指尖轻轻摩挲她发胀的经脉,满眼皆是心疼与无奈:“我早同你说过,此法隐患无穷,外来内力强行并入自身,经脉本就先天受损,长此以往只会不断撕裂肌理,今日不过五名三流武人,你便虚弱成这般,若是再多,当心五脏受损。”
“我心中有数。”历涤音轻轻挣开他的搀扶,走到狐裘旁坐下,抬手揉着发胀的小腹,眼底是藏不住的渴求,“今日一试我更清楚,寻常江湖人内力质地太差,耗费大半心神梳理,增益却微乎其微,纯属白费力气。若想真正拓宽丹田桎梏,我要寻修为深厚、内功根基扎实之人吸纳,唯有上乘精纯内力,才能真正补足我修为短板。”
郎贺钺闻言周身气息一冷:“深厚内力的武者皆是江湖成名好手,外出掳掠极易引来正道各派围剿,陶鹭墨尚且囚于地牢未处置,牧野渡陶家与各大门派本就对我历教虎视眈眈,你还要主动授人以柄?”
“总不能困死在三成内力里。”历涤音垂眸看着自己纤细单薄的手腕,语气裹着经年不散的不甘,“从前我凭一把弯刀便能震慑黑山上下,如今随便一个二流武人缠斗片刻,我便内力透支、经脉剧痛,这般滋味,我一日都不愿再熬。寻常囚徒毫无用处,不必再抓这类人供我试功。”
二人灯下对峙,气氛紧绷,郎贺钺望着她眼底执拗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底清楚,她一旦打定主意,再多规劝也是徒劳。
这大半年他日日耗费自身真气为她续命温脉,深知她心中对力量缺失的惶恐有多深重,可纳元诀的凶险他看得一清二楚,两股异种真气冲撞经脉的痛楚,光是把脉便能感知一二。
夜半时分,二人同卧石洞狐裘软榻。
郎贺钺侧身将她圈在怀中,替她擦去身上的汗渍。
三更刚过,身侧历涤音骤然浑身一颤,猛地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瞬间浸透枕褥,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紧衣襟,牙关紧咬抑制喉间溢出的痛呼。
“撑住!”郎贺钺瞬间清醒,连忙抬手扶住她颤抖的脊背,“我去叫人。”
历涤音浑身肌肉紧绷,经脉内白日未彻底理顺的五股杂力骤然失控,在狭窄经络间疯狂冲撞:“不用——”
外来内力与她本源真气相互撕扯,灼烧般的剧痛顺着四肢蔓延至五脏,眼眶不受控制泛红,喘息声细碎破碎。
“经脉……两股真气撞在一起……”她断断续续吐出字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留下几道深深血痕,“好烫,像有烈火堵在丹田……”
郎贺钺心口揪紧,催动自身精纯掌法真气,一点点包裹住她体内躁动的外来内力,缓慢引导、中和、消解,整整耗费一个时辰,才勉强压下经脉翻涌的灼痛。
待到历涤音浑身颤抖渐渐平息,沉沉昏睡过去,他望着她苍白无血色的侧脸,眼底满是无力。
第二日清晨,历涤音醒来时浑身酸软,四肢提不起半点力气,昨夜剧痛残留的钝感依旧盘绕丹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里隐痛。
郎贺钺端来熬煮整夜的固本汤药,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恳求:“听我一句,暂且搁置纳元诀,再这般折腾,你的经脉撑不住几回,一旦彻底碎裂,就算王文恩寻遍天下奇药,也救不回你。”
历涤音捧着温热药碗,小口饮下汤药,药味苦涩压不住心底执念,轻轻摇头:“昨夜只是吸纳杂力未梳理干净才引发剧痛,若是换做内功深厚之人,内力精纯统一,不会这般驳杂冲突。只要找到合适的人,痛苦会少上许多,修为增益却能成倍增长。”
她抬眼看向郎贺钺,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替我寻一批内功扎实、修为上乘的囚徒,不用江湖顶尖大宗师,只需二流顶峰、根基稳固之人便可,供我修炼纳元诀。”
郎贺钺静静凝视她片刻,终究缓缓颔首,沉沉叹气:“我会吩咐教下暗卫,暗中抓捕一批四处独行、无深厚门派背景的二流武人,不会牵连大宗门,避免引来大规模正道围剿。只是你需答应我,每次吸纳内力不可贪多,一旦经脉传来刺痛,立刻停手调息,不可硬撑。”
历涤音见他松口,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柔和几分,轻轻点头应下:“好。”
当日正午,郎贺钺便传令黑山各处暗卫小队,吩咐众人外出搜寻目标。
专挑孤身行走山野、无师门庇护、内功根基扎实的独行武者下手,悄悄掳回黑山地牢,单独关押,不与其他囚徒混在一起,避免消息外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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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纳元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