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 第78章 功法

黑山总坛的大牢凿在后山阴寒岩层之下，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渗着刺骨冰冷水珠，空气中飘着霉腐与铁链铁锈混杂的难闻气息。

历涤音押着陶鹭墨回到总坛当日，只淡淡吩咐看守弟子将人单独囚在最深处石室，锁上三重玄铁镣铐，供给粗茶清汤，除此之外，半句多余叮嘱也无，转身便同郎贺钺离开地牢。

仿佛方才峡谷山道那场对峙、那位泪流满面苦苦劝她归家的亲姐，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过客。

陶鹭墨倚着冰冷石壁住了下来。

手腕脚踝的镣铐磨出层层血痂，寒意盘绕经脉不散，日夜蚀得四肢发麻。

牢门外每隔两个时辰便有历教弟子送来冷硬麦饼与半瓢冰水，无人与她交谈，任凭她一遍遍唤着“二妹”，回应她的只有地牢深处回荡的空旷回声，与岩壁滴水单调的嗒嗒声响。

她心里堵着千言万语，连倾诉的对象都寻不到。

她知晓历涤音心底积怨如山，可七日冷眼不见，一丝半分探望都无，心底还是止不住泛起寒凉。

历涤音彻底将陶鹭墨抛诸脑后，一门心思都系在王文恩口中的纳元诀上。

每日除了固定时辰在后山石坪练刀，余下大半时间都泡在药庐。

郎贺钺每每陪她练刀，见她练完喘息稍定，转头便追问寻找纳元诀的进度，眉头便久久舒展不开，数次劝她暂且搁置此事，先处置陶鹭墨的事，都被历涤音轻飘飘岔开话题。

“管她干什么。”她擦拭弯刀的指尖不曾停顿，语气平淡无波，“纳元诀是唯一能补全我内力缺陷的法子，耽误一日，我便多一日受制于人。”

郎贺钺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执拗，心口沉甸甸的不安愈发浓重，却不愿在练刀石坪与她再起争执，只能默默替她收好兵器，暗中吩咐值守隘口弟子，多派人手探查青凉山一带动向。

直至一日正午，烈日高悬，天光彻亮，一名巡山弟子步履匆匆，快步踏入庄严肃穆的总坛大殿。

他单膝跪地，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又裹挟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拱手高声禀报：“教主，右护法，纳元诀找到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大殿原本沉静肃穆的氛围，殿内空气骤然一凝，气氛陡然转变。

历涤音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眸中瞬间亮起光亮，连日紧绷的眉眼难得舒展几分。

她侧头看向身侧侍立的王文恩，少女正捧着药草册子翻看，闻言猛地抬头：“你们真找到了呀？”

相较于二人的欣喜，郎贺钺的神色却陡然沉了几分，心底警铃大作。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跪地禀报的弟子，语气沉稳肃穆：“如何找到的？细细说来，不得遗漏。”

“回右护法，我等奉命前往清凉山，亲手转交了王姑娘的亲笔书信。王绍先生听闻自家女儿久居历教总坛，便主动亲自引路，带我们深入清凉山搜寻。”弟子垂首躬身，将始末缘由如实细细回禀，不敢有丝毫隐瞒。

王文恩听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两步，急切追问：“你们没有为难我爹吧？他就是个性子执拗、不懂变通的老头儿，最怕受人胁迫。”

“回王姑娘，我等手持姑娘亲笔书信，令尊全程十分配合，并无半分抵触。”历教弟子恭声回话。

王文恩心思纯粹天真，听不出话语里的隐晦深意，当即长长松了口气，眉眼弯弯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爹其实性子软，还挺好说话的呢。”

可历涤音心底通透，再清楚不过历教众人的行事德行，门下弟子素来手段强硬，绝不会温和求人。

王绍之所以这般配合，哪里是性情和善，分明是忧心女儿身在魔教总坛，恐遭毒手、受尽委屈，才被迫妥协退让。

只是这些内情，她全然不在意，对她而言，历尽波折寻到纳元诀，便已是最好的结果。

历涤音当即放下茶盏：“秘籍呢，呈上来。”

郎贺钺低声拉住她衣袖：“王绍此举太过凑巧，纳元诀邪异，就算拿到手，也不可贸然修炼，不如先查清此人底细再动身。”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日。”历涤音轻轻挣开他的手，眼底满是势在必得，“区区行医之人翻不出什么风浪。”

殿下跪地的巡山弟子闻言，当即双手高举，稳稳捧着一卷泛黄陈旧、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古籍，躬身奉上：“教主，这便是记载纳元诀的古籍真本。”

历涤音见状，即刻俯身接过古籍，心底满是迫不及待。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泛黄、布满岁月痕迹的纸页，扉页之上，笔锋潦草苍劲的“纳元”二字清晰入目。

翻开书页，内里密密麻麻写满工整的修炼口诀，页边空白处精准绘着周身经脉运转图谱，每一处纹路、每一处口诀，都与王文恩此前描述的内容分毫不差。

她快速翻阅数页，看清功法核心。

无需自身打坐积蓄真气，可引外界武者丹田内力渡入己身，拓宽受损丹田桎梏，短时间内成倍增长修为，瞬间心头大喜，连日积压的不甘与焦躁尽数消散大半。

“好。”她低声呢喃自语，眼底翻涌着久违的明亮光彩，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图谱上错综复杂的经脉走线，爱不释手，语气带着几分畅快，“重重有赏。”

郎贺钺见状，只得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抬手挥手，示意献册弟子退下自行领取赏赐。

王文恩凑上前来，低头扫了两眼书页上的口诀图谱，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当年我只是偶然瞥见，匆匆扫过几页，从未想过，竟然真的能寻到完整的古籍原本。”

殿内唯有郎贺钺一人满心凝重。

他上前取过古籍粗略翻看几页，越是细读，眉心锁得越紧。

功法字里行间只写吸纳外力增功之妙，可若是这么轻易，怎么没见江湖中有谁身负这等绝学出名，一股强烈的不安死死攫住心口。

他抬眼看向满心欢喜的历涤音，语气压着几分沉重：“这功法暗藏巨大隐患，你万万不可急于修炼，至少先搁置几日，我们一同细细推演其中凶险。”

历涤音此刻满心都是重获力量的期盼，哪里听得进劝阻，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自有分寸。”

话说到这份上，郎贺钺知晓她此刻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再多争辩只会徒增二人隔阂，只能暗自叹气，不再当众规劝，心底的忧虑却分毫未减。

自此往后，历涤音彻底沉浸在纳元诀之中，将地牢里的陶鹭墨、江湖纷争、教中杂务统统抛在脑后。

她寻了后山一处与世隔绝、无人打扰的隐秘石洞，洞内铺好柔软狐裘，燃上固本暖身的熏香。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带着古籍入洞，一待便是整日，直至深夜方才踏出石洞，三餐都让弟子直接送至洞口，不与旁人多做交谈。

石洞石壁上密密麻麻写满她摘抄的功法口诀，地面以炭灰勾勒经脉运转路线。

她盘腿端坐其间，一遍遍默诵心法，对照图谱运转体内仅存的三成真气，反复推演吸纳外力的法门，全身心投入，对外界一切动静都漠不关心。

郎贺钺白日需打理历教大小事务，巡查各处隘口布防，处理弟子上报的杂事，可每到入夜，处理完公务，总会独自前往后山石洞寻她，每每靠近洞口，便能听见洞内低声默念口诀的轻响。

月色浸透山林，郎贺钺提着一盏温着雪莲膏的琉璃灯走到石洞门口，轻步掀开垂在洞口的麻布帘。

洞内烛火摇曳跳跃，暖黄的火光映照出静谧的场景，历涤音端正盘腿坐于石毯狐裘之上，双目紧闭，长睫垂落。

指尖顺着自身经脉缓缓游走，口中低声念诵着纳元诀心法，周身萦绕着一层稀薄微弱的淡白真气，气息平稳绵长，全然没有察觉有人悄然靠近。

郎贺钺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将琉璃灯放在一旁石台，静静伫立半晌，待她一段心法诵完、缓缓睁眼调息时，才轻声开口：“夜深露重，石洞阴冷，先把雪莲膏服下再练。”

历涤音方才全身心沉浸在功法推演之中，思绪尽数凝于心法节点，骤然回神，看见伫立在身侧的郎贺钺，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未尽兴的执着：“我方才刚好摸到心法一处关键节点，差一点便能打通脉络，不宜中断。”

郎贺钺深知她的性子，知晓空言劝说毫无用处，便不再多劝，顺势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揽住历涤音的腰身，将她稳稳框在怀中，暖意尽数包裹住她微凉的身躯。

“夫人如今冷落教中事务也就罢了，竟连我也一并冷落了？”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缱绻戏谑的轻语。

历涤音心知他是故意寻机牵绊自己，可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心底那点紧绷的执拗便悄然软化，半点脾气也生不起来，只能任由他亲昵依偎。

郎贺钺脸上旧日的瘀痕已然渐渐淡化，近乎消散不见，只余下极浅的痕迹，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历涤音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细微的动静却被身旁的郎贺钺精准捕捉。

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顺势俯身凑近，与她耳鬓厮磨，温柔缱绻的气息尽数笼罩住她。

历涤音无奈，只得暂时放下手中的纳元诀心法，收敛所有修行心思，回身应付他温柔缠绵的亲昵索取。

往后数日，这般场景日日上演。每当历涤音沉下心神、潜心练功推演之时，郎贺钺便会准时现身，温柔打断她的修行，以缱绻温情牵绊于她。

两人沉溺欢愉之时，历涤音偶而因练功进展缓慢而怨他，转瞬便又抛在脑后，只顾着眼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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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