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脚步齐齐顿住,进退两难。
陶鹭墨是这支小队的主心骨,所有营救计划、路线排布、人员调度全由她一手筹谋,一旦陶鹭墨受伤甚至丧命,此行所有谋划全部作废,他们根本没有后续应对之策。
花雪明紧蹙眉头,死死盯着山道中央三人,轻声对身侧李鹤道:“不能贸然动手,妙梵在他们手里,一旦冲突升级,最先受伤的便是她,我们暂且退让,从长计议。”
李鹤握紧长剑,眼底满是不甘,却也清楚眼下局势对己方极为不利,低声附和:“先暂且后撤,寻机会传递消息给牧野渡,再重新规划营救方案。”
苏细指尖摩挲袖中剩余短刺,目光不断在历涤音、郎贺钺与陶鹭墨之间来回游走,最终缓缓收回蓄势待发的暗器,无奈点头。
石莽纵然满心愤懑,却也知晓众人所言不假,重斧重重顿在地面,不甘地退后数步,让出一条通往峡谷外的通路。
历涤音见四人不再上前,稍稍松了口气,郎贺钺留意到她脸色愈发苍白,单手揽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依旧牢牢钳制住陶鹭墨。
他先将陶鹭墨推上左侧黑马马背,绳索随手扯过一旁枯藤,简单捆缚住她手腕,防止她中途跳马逃脱,随后回身扶着浑身乏力的历涤音坐上另一匹黑马。
“坐稳。”郎贺钺低声叮嘱历涤音,随即翻身骑上陶鹭墨身侧的黑马,一手攥紧缰绳,一手始终扣着陶鹭墨后颈,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若是敢挣扎,别怪我。”
陶鹭墨坐在颠簸马背上,转头望向身侧不远处另一匹马上的历涤音,看着她单薄纤细、随时可能晕厥的身形,心底酸楚与悔恨交织,依旧不死心,放缓语调,试图再一次叩开妹妹紧闭的心防:“二妹,跟我回去吧,就算你恨我,恨母亲,牧野渡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不必损耗身体强行习武,平平安安过完余生不好吗?”
历涤音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冷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再次无情打断她的话语:“不必再白费口舌。今日我不会再信你半句承诺。”
话音落下,郎贺钺手腕猛地收紧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两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顺着峡谷山道朝着黑山总坛方向疾驰而去,卷起漫天黄沙,将身后四人的身影远远抛在峡谷深处。
石莽几人站在原地,望着两匹黑马消失在山道拐角的尘土,全都沉默无言,山间风卷着砂砾打在身上,满心压抑。
花雪明轻轻收拢散落的团扇,眉头紧锁,开口打破沉寂:“如今妙梵被掳走,单凭我们四人根本无力闯入救人,先原路折返,一边告知陶云女侠变故,一边重新整合人手。”
李鹤收起长剑,目光望向黑山连绵的山峦,语气沉重:“方才交手便能看出,她心中恨意太深,完全听不进妙梵半句解释……妙梵她……”
苏细低头看着地面陶鹭墨方才掉落的短刃,弯腰拾起收进怀中,轻叹一声:“我看她也未必冷心绝情,不然何必带妙梵走,我们追十里,若是没有看到妙梵的尸体,就说明她不想杀妙梵,只是把妙梵带回魔教。”
花雪明瞪了他一眼,急得直叹气:“这话说的真难听,何况妙梵被他们带走,万一被折磨……”
石莽重重哼了一声,扛起重斧,满心愤懑无处宣泄:“大姑娘怎得也乱了方寸?方才也不说什么指挥,一心就劝她那妹子,看来也是关心则乱了。”
“刚才若是强攻,妙梵必会受伤,得不偿失。”花雪明摇了摇头,“妙梵向来心思缜密,筹谋周全,她被掳走,心中自有分寸,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四人不再多言,沿着来时山路缓步撤退,山间只余下方才厮杀留下的凌乱脚印、断裂草木与散落兵器。
空荡荡的峡谷山道,再无半分人声,只剩呼啸冷风穿梭岩壁。
马背上,狂风呼啸,吹乱陶鹭墨鬓边发丝,捆缚手腕的枯藤磨得皮肤生疼,玄阴真气锁着经脉带来刺骨寒意,可她全然顾不上自身不适,目光死死落在前方并行黑马之上的历涤音背影,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重复那句没能说完整的挽回。
她还有太多话想同历涤音解释,白水谷伏击的隐情、这一年四处奔波的煎熬、母亲日日以泪洗面的苦楚。
可每一次开口,都会被郎贺钺扼住脖颈,一个字也吐不出。
历涤音靠在马鞍上,强撑着不陷入昏厥,经脉撕裂般的酸痛不断侵袭四肢,耳边陶鹭墨断断续续、试图劝说她归家的话语源源不断传来。
每一句都勾起她埋藏心底二十余年的苦楚。
郎贺钺隔着两匹马的距离低声宽慰:“调理几日便能缓和伤势,有我在。”
历涤音轻轻点头,抬眼望向远处隐在云雾之中的黑山主峰,心底一片清明。
她再也不会回到那个从未真正接纳、守护过她的牧野渡,历教,才是她唯一能安身落脚之处。
身侧的陶鹭墨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底泪水无声滑落,顺着下颌滴落在飞扬的黄沙之中。
峡谷一别,花雪明四人快马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两日便赶回牧野渡陶家。
连绵阴雨还未停歇,竹院青石阶积满浊水,陶云正扶着廊下竹柱缓行,程持端着药碗紧随其后,日日汤药滋养,却难消她心口淤积的沉疴,面色苍白如纸,步履虚浮。
陶鹭彦整日守在院中小冢旁,刀剑横搁膝头,指尖反复摩挲鞘身。
在大姐走后她才知道大姐计划去魔教夺人,她虽然心中怨念大姐为何不叫上自己,却在看到母亲衰朽的模样时又迈不动脚。
她满心只盼姐姐此番前去能顺利带回历涤音,全然未曾预想变故陡生。
“陶女侠,大事不好!”花雪明一进院门便踉跄翻身下马,团扇垂落,鬓发被雨水打湿,李鹤、石莽、苏细紧随其后,人人面带颓色。
陶云心头猛地一沉,手中药碗“哐当”砸在石地上,褐色药汁漫开一地,她攥紧竹枝,声音发颤:“雪明姑娘……”
“妙梵她被掳往历教总坛了。”花雪明垂首,将峡谷合围始末一字不落道出,从伪装偶遇、四面围堵,到最后历涤音与郎贺钺联手制住陶鹭墨,以人质逼退众人,两骑裹挟人质遁入深山,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陶家母女心上。
话音落尽,满院死寂,只剩雨珠敲打竹叶的簌簌闷响。
陶鹭彦猛地弹起身,刀剑“铮”地出鞘半截,眼底怒火混着惶恐翻涌,大步攥住花雪明衣袖,力道几乎要捏碎对方衣料:“你说什么?我姐被抓了?你们四人联手,竟然护不住她一人?”
石莽上前一步,满面愧色,重斧重重杵在地面:“三姑娘,非我等不尽力,郎贺钺与历涤音二人一字未说,配合天衣无缝,打了个猝不及防。大姑娘一心劝服,全然不设防,转瞬便被锁住经脉,我们若强行冲杀,只会令她当场受伤,万般无奈只能退让。”
“退让!退让!”陶鹭彦胸腔悲愤几乎炸开,扬手一刀劈向身侧青竹,碗口粗的翠竹应声断裂,枝叶混着雨水轰然砸落,“为什么不带我去!”
她胸口剧烈起伏,泪水不受控制砸在刀柄,一半是心疼姐姐身陷险境,一半是长久积压的委屈无处宣泄。
她日日盼着姐妹团聚,到头来亲人两两分隔,一边是不肯归家的二姐,一边是身陷敌营的长姐。
陶云浑身脱力,顺着竹柱缓缓滑坐在湿冷石阶上,双手死死捂住心口,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这些年她活在无尽自责里,愧疚襁褓之中被掳走的二女儿,愧疚亏欠她二十余年庇护,本以为终于有机会弥补,哪知长女前去营救,反倒一同落入虎口。
“是我害了她们……”陶云声音破碎,泪水浸透衣襟,“是我害了她们……”
程持连忙上前蹲身,拿出随身携带的安神药材碾碎,递到陶云鼻下,轻声劝慰:“陶女侠切莫太过伤怀,郁结攻心只会损耗气血。历涤音并未伤大姑娘分毫,只是将人带走囚禁,眼下性命暂无大碍,尚有周旋余地。”
“墨儿一身温和性子,又不通上乘攻防武功,如何熬得住?”陶云摇着头,肩头不住颤抖,一双曾经震慑整个江湖的手,此刻抖得连擦拭眼泪都做不到。
花雪明心中酸涩,蹲下身轻拍陶云后背:“陶女侠放心,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四人即刻奔走联络旧日至交,集结各派愿意援手的好手,再寻路径潜入黑山救人。只是黑山布防严密,隘口层层设卡,仓促之间难寻破绽,还需从长计议。”
陶鹭彦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满心痛苦与不解缠绕心头。
她始终想不通,一母同胞的姐妹,为何会走到刀兵相向、掳人囚禁的地步。
二姐半生受尽苦楚,她心疼,可大姐一片赤诚奔赴营救,却换来这般下场,心中委屈与愤懑交织,只觉得命运对陶家太过残忍。
她又怒又悲,看向只会自责的母亲,刚想指责她从前何等意气风发,现在怎么只是如同寻常庸妇一般自怨自艾!
却看见母亲垂泪,身形单薄。
陶云已经这样很久了,陶鹭彦知道,可她第一次将这样的陶云看在眼里。
从前陶云是青钢剑,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女侠,可二妹的事,累得她早就没有以前的风采。
她是母亲,所以说不出让大女儿和三女儿冒险去救二女儿这样话。
她是母亲,所以万分疼惜二女儿,得知她受过的苦,除了悲愤之外,更是心如刀绞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替之。
她是母亲,便觉得自己当初丢了女儿,千错万错,不是“自责”二字轻飘飘略过。
陶鹭空的事,已经让陶云身心俱疲,心如死灰了。
陶鹭彦动了动嘴唇,咽下了话。
她也是陶家的女儿,无非是家里保护的好,从来不去考虑那些痛苦的事。
不能像大姐那样去为母亲分忧,不能像大姐那样谋划救人,只会在这种时候发脾气,指责别人没有救回二姐。
陶鹭彦容貌与历涤音一致,如今眼圈一红,我见犹怜,哭得在唱众人心头一跳。
陶云望着暴雨连绵的远山,眼底一片灰暗,低声呢喃:“去的是我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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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