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后山地牢终日浸在化不开的阴寒里,岩壁渗出的冰水顺着石缝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又凄冷的嗒声。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霉腐与淡淡血腥味,层层玄铁囚室一字排开,厚重牢门隔绝天光,只留顶端一指宽的透气石缝,漏进一缕稀薄、灰蒙的日光。
郎贺钺遵了与历涤音的约定,传令黑山暗卫奔走,专挑那些孤身游历、无大宗门撑腰、内功根基扎实的二流武者下手。
不过短短数日,中层空荡囚室便押入七名新囚徒,个个肩宽背厚,丹田内力凝练厚重,绝非此前那些不堪一击的三流杂役武人可比。
这日午后,历涤音搁置了石洞中的纳元诀古籍,腰间斜挎轻弯刀,孤身踏上去地牢的狭长甬道。
层层石阶往下,寒气一层重过一层,拂在肌肤上,刺得她本就受损的经脉隐隐抽痛,可她半点不在意,心底只惦记着这批新抓来的武者精纯内力,眼中藏着近乎偏执的渴求。
守牢两名弟子远远望见教主身影,连忙垂首躬身,铁链碰撞的脆响在死寂地牢里格外刺耳。
“教主。”
历涤音淡淡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带本教主去新押囚徒的囚室。”
弟子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引路,厚重玄铁钥匙在掌心哗啦作响,接连打开三间并排石室。
七名武者被玄铁重镣锁着手脚,横七竖八靠在石壁上,连日不见天光,面色皆是蜡黄惨白,可胸口丹田处隐约流转的浑厚真气,却瞒不过历涤音那双过目便能看破武学根基的眼睛。
她缓步穿行在囚室之间,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牢栏,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肩头、胸腹经脉走向,心底暗自盘算。
这些人内力浑厚纯粹,没有寻常底层武人驳杂的淤气,吸纳起来定能省去大半梳理调和的心神损耗,丹田桎梏拓宽的速度,必然远胜从前。
想到往后不必再受内力微薄、稍一动手便经脉撕裂的苦楚,历涤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笑意。
正凝神打量最里侧一名修习硬气内功的壮汉时,隔壁最深那间单独囚室传来一声极轻、压抑的咳嗽,微弱,却清晰撞进历涤音耳中。
这声响太过熟悉,是陶鹭墨。
她骤然顿住脚步,方才满心满眼都被纳元诀、精纯内力填满,竟彻底将地牢深处还关着自己亲大姐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算下来,自峡谷掳走陶鹭墨至今,她埋首石洞推演功法、抓捕囚徒试练,一次都未曾踏足这间最深的石室,完完全全将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丢在阴冷地牢里自生自灭。
守牢弟子见她驻足望向最深处囚室,低声提醒:“教主,那间关着陶家大姑娘,七日来不曾断过三餐,只是她日日唤您,我们不敢应声。”
历涤音沉默片刻,抬步往最深石室走去。
弟子连忙上前开锁,厚重玄铁牢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一股比别处更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陶鹭墨独自蜷缩在石室角落,手腕脚踝三道玄铁镣铐深深嵌进皮肉,磨出层层暗红血痂,陈旧血痕与新渗的血丝交错,触目惊心。
她身上还是那日峡谷对峙时的素色长衫,连日在地牢阴寒侵蚀下布料潮湿发皱,沾满尘土水渍。
听见牢门响动,她缓缓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望向门口。
看清来人是历涤音时,眼底瞬间翻涌起来微弱的光亮,撑着石壁想要起身,四肢却被镣铐锁死,稍一用力,便牵动伤口,疼得肩头微微颤抖。
“二妹……”陶鹭墨声音干涩沙哑,七日冰水粗饼磨得喉咙破损,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你愿意听我解释白水谷的事了吗?当年我不是故意引你入死局,其中另有隐情……”
她絮絮叨叨说着积压七日的心里话,眼底藏着一丝仅剩的期盼,哪怕对方恨她入骨,只要肯停下听一句,她便知足。
可历涤音只是静静立在牢门口,半步不肯踏入石室,垂眸漠然地打量着她狼狈憔悴的模样,心底翻涌而起的不是半分骨肉牵挂,而是二十余年深埋心底、蚀骨噬心的恨意。
罗婧泉当年将她掳走,锁在黑山密室,拿她当作炉鼎日日汲取内力,经脉寸寸碎裂,寒毒侵入五脏,日夜承受真气冲撞、丹田灼烧的剧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年无数个寒夜,她蜷缩在比这间石室还要阴冷的密室里,一遍遍想着自己也许会有的亲人,总以为若是家人寻来,便能脱离苦海。
可到头来,等来的不是救赎,是陶鹭墨亲手将她推入另一处绝境。
她承受过的蚀骨剧痛,熬过的无边孤寂,凭什么只有她一人独吞?
陶鹭墨身为亲姐,坐拥安稳人生,受师父提点、母亲庇护,一辈子顺风顺水,从未体会过半分她受过的苦楚。
纳元诀修炼之时,每一次吸纳外来内力,异种真气冲撞经脉带来的灼烧刺痛,她夜夜辗转难眠,痛到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
既然这套功法能双向流转真气,能吸人内力,自然也能将自身真气渡给旁人。
不如就让陶鹭墨也尝尝,丹田被外来真气撑胀撕裂、经脉如火灼烧的滋味。
让她亲身体验一番,自己当年作为炉鼎,日复一日承受的折磨。
亲情?
在陶云亲口断绝关系之时。
在陶鹭墨带人要杀了她的右护法时。
在陶鹭彦对自己拔刀之时。
在白水谷死局之时,一次一次,断得干干净净。
历涤音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澜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死寂寒凉,方才听见陶鹭墨倾诉时,心底没有半分动容,反倒生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解释?不必了。”她缓缓抬步踏入石室,弯刀鞘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冷响,“今日我来,不是听你辩白。”
陶鹭墨见她神色冰冷,心底那点期盼骤然碎了大半,轻声追问:“那好,我不辩解,我们只当是姐、朋友闲聊……”
“闲聊?”历涤音低低嗤笑一声,笑声单薄,满是嘲讽,“陶鹭墨,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她一步步逼近陶鹭墨,单薄纤细的身形压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气,浅色眼眸死死锁住对方憔悴的脸:“我修炼纳元诀,每隔几日便要承受真气冲撞经脉的剧痛,夜夜痛到蜷缩发抖……你既然是我的亲姐,不如替我好好体会一遍,我这些年受过的所有苦楚。”
陶鹭墨心头猛地一沉,隐约察觉到她眼底藏着的疯狂:“你练什么?怎么会伤身损脉?你切莫再沉迷下去,伤了自己根基……”
“伤根基?我早已没有根基可言。”历涤音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缓缓抬起,落在陶鹭墨心口膻中穴上方一寸处,指尖萦绕一缕淡白微弱的真气,“我今日,便将我体内真气渡入你的丹田,再尽数吸回。你会清清楚楚感受,异种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灼烧五脏的滋味,和我当年被罗婧泉当作炉鼎,分毫不差。”
陶鹭墨浑身一颤,终于明白她的打算,眼底涌上一层悲凉,却没有半分怨怼。
她清楚,二妹心中积怨太深,二十余年的流离、折磨、背叛,早已将她心底仅存的温情碾碎殆尽。
今日这般举动,不过是恨意积压到极致的宣泄。
是她们陶家亏欠她在先,自己承受这份痛苦,也算偿还当年的亏欠。
她轻轻闭上眼,不再躲闪,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低声道:“你若心中恨意难平,尽管动手。是我对不起你,所有苦楚,我甘愿替你承担,绝不反抗。”
这般顺从,没有激起历涤音半分心软,反倒让她心底的偏执更甚。
她厌恶陶鹭墨这副万事包容、悲悯大度的模样,仿佛所有过错都能靠一句亏欠抹平,仿佛她受过的千般痛苦,轻飘飘一句甘愿承受便能一笔勾销。
“倒是识趣。”历涤音指尖猛地按实陶鹭墨心口,催动体内仅存三成本源真气,顺着指尖穴位,缓缓渡入对方丹田。
一股微弱却清冽的真气顺着膻中穴涌入陶鹭墨经脉,顺着周身经络缓缓流转。
起初只觉丹田微微发胀,并无过多痛感,可不过半盏茶功夫,外来真气与陶鹭墨自身修习多年的温和内功相互抵触,两股气息在狭窄经脉里冲撞拉扯。
陶鹭墨浑身骤然绷紧,牙关死死咬住,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丹田处像是塞进一团灼烧的烈火,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都传来细密针扎般的刺痛,经脉被外来真气撑得发胀发酸,五脏六腑都跟着阵阵翻涌,恶心眩晕席卷而来。
她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后背衣衫转瞬被冷汗浸透,喉咙里压抑着细碎的闷哼,却始终不肯睁开眼指责历涤音半句,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份撕拉般的剧痛。
历涤音静静看着她痛苦隐忍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凝神感受着真气流转的轨迹,心中暗自推演纳元诀双向运转的法门。
她能清晰感知陶鹭墨体内温和精纯的内力,比起地牢那些掳来的独行武者,陶鹭墨常年修习持灯神尼一脉心法,内力温润纯粹,没有半分暴戾杂质,若是完整吸纳,对拓宽丹田桎梏大有裨益。
可她此刻不急着汲取,只想让陶鹭墨完整感受一遍炉鼎的痛苦。
源源不断的真气从她体内渡入陶鹭墨丹田,陶鹭墨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唇瓣泛出青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镣铐随肢体抖动不断碰撞,在地牢里发出细碎刺耳的响动。
胸腔闷痛难忍,仿佛有无数细针不停扎刺脏腑,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晕厥过去,全靠心底那点对二妹的愧疚强撑着意识。
足足一个时辰,历涤音才缓缓收回渡气的指尖,冷眼旁观陶鹭墨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怎么样,滋味好受吗?”历涤音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蜷缩在地的亲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当年罗婧泉便是这般,日复一日将自身真气渡入我体内,再强行抽走,我日复一日承受这种剧痛。如今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你便撑不住了?”
陶鹭墨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出一丝力气,微微抬眼看向她,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却无半分怨怼,声音虚弱破碎:“倘若这样做,对你功法有益,我愿意……只是这功法邪异……你不要……”
“邪异?”历涤音轻笑一声,眼底是近乎癫狂的漠然,“今日只是开始,往后每隔三日,我便来此地一次,重复今日之事,直到我彻底拓宽丹田桎梏,内力恢复巅峰为止。”
话音落下,她再度伸出指尖,按在陶鹭墨心口,催动纳元诀心法,掌心生出一股强烈的吸力。
方才渡入陶鹭墨体内、两股相互冲撞的真气,此刻顺着相触的皮肉逆流,都被拉扯回历涤音经脉之中。
两股混杂的真气一同回流,冲击力比方才渡气时更甚。
陶鹭墨丹田瞬间一空,原本属于自己的温润内力被外来真气裹挟着抽离,经脉骤然空虚,同时又被真气逆流拉扯。
双重剧痛叠加,她再也压抑不住,一声细碎痛呼冲破牙关,身子剧烈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冰冷石缝,指甲断裂,鲜血渗进青石板纹路。
剧痛顺着四肢直冲头顶,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丹田空洞撕裂般的痛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生生扯离原位。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额角冷汗淌过脸颊,滴落在冰冷地面,可她依旧没有半句指责,只是默默咬着牙,承受这份由亲妹妹施加的折磨。
她还能落泪,而尚且年幼的二妹,当时是否连哭泣也要隐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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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寒牢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