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兰的心是一张为江浔摊开的靶子,有关江浔的一切都会化作羽箭,万无一失地射中十环。
可这一箭威力太大,直接射穿了靶心。
朱兰手指不自觉收紧,心跳乱了节奏,说话也结巴起来:“想……为什么……真的假的…?”
江浔被他的反应逗笑,扣出他紧攥着的手指,放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当然是真的。我说过,我不会骗你。”
朱兰当然记得。他无条件地相信江浔,他不信任的,是自己。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江浔,眼睛像蒙了一层薄雾:“可是…为什么?”
江浔把他整只手掌都放在宽大的掌心,两手相扣牢牢包裹住。他一揽嬉皮笑脸的神态,很认真地看着朱兰的眼睛:“对不起,我还没有说过。”
“朱兰,我很喜欢你。”
朱兰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收到第二箭,一时间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忘记了。
可江浔紧接着给了他第三箭:“你是一个非常值得的人,喜欢你是人之常情。”
“很多问题都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就像这个。但不要怀疑,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
朱兰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又要哭出来,江浔低下身,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和昨晚的位置分毫不差:“不要哭,好不好?你在这里哭的话,我没法抱你。”
朱兰撇着嘴把眼泪都憋回去,嘴和以前一样硬,只是这次,他可以不再纠结、坦然地拥有江浔手掌心的温度了。
他们还是同桌,每天一起吃饭、聊天、刷题,一起在寒冷的夜幕下并肩行走。只是关于彼此,他们有了更为亲密的定义。
他们是一对年轻的恋人,可以牵手、拥抱,甚至接吻。他们拥有彼此所有深情的注视和青涩的心跳,肌肤相贴时,传来的是一样的温度。
其实他们的相处方式相比以前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很多动作不用再找借口。在几乎所有的独处时刻,他们都会不可自拔地贴近对方:掌心,腰腹,胸膛,嘴唇……
那间空教室,他们成了常客。只要不是考试周,两个人几乎都会找机会躲进去独处一会儿,出来之后又觉得心虚,加倍学习来弥补吻走的时间。
云厚了又薄,天阴了又晴,不过几张书页翻过,秋天就已经深了。
班上位置已经换过几轮,也就他们两个的一直没动过。一个是因为他俩的身高,再一个是俩人自己的要求。班主任老梁明白有些青春期的小孩儿是比较有性格的,看他们俩成绩没掉下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江市降温的那一天其实是个晴天。晚上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在教室多做了会儿题,一直熬到人差不多走完才起身。
江浔帮朱兰围好围巾,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捂着。
朱兰这条围巾是奶黄色的,每次他围起来都像一只小鸡仔。如果有哪根毛很配合地翘起来,江浔坐朱兰旁边一天能看八百回,还会非常忍不住地上手撸。
被校园墙网友骂娘炮的那几天,朱兰发了一条朋友圈,图片看起来像别人帮着拍的,截取到下巴的部分,完整地露出这一整条围巾,配文是:看起来很温暖的颜色。
很温暖的朱兰围着这条男朋友围的很温暖的围巾,和同样很温暖的男朋友走在很不温暖的学校里。学校里有一条靠近围栏的窄道,因为比较黑比较挤,一般是没有什么学生走的,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学校小情侣的约会圣地。
江浔和朱兰也喜欢走这条路,两个人常常偷偷牵着手,在离校分别前短暂的五分钟聊聊心情和月色。
那时已经是十二月初,网上说很多城市已经迎来初雪。江浔和朱兰是完完全全的南方孩子,还没有见过那样漫天飘白的浪漫,只有颊边刺人的刀风印证着冬天的降临。
不过还好,他们有可以掌心相向的人。掌纹贴合的时候,眷恋溢出沟壑,填满所有缺失的暖意。
江浔在最后一盏路灯下站停,手上轻轻用力,拉住朱兰。
男生小半张脸被蓬松的围巾遮住,其上是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在路灯下反映着亮晶晶的光点。
朱兰站在江浔对面,脚尖蹭着江浔的脚尖。抬头追随江浔目光的时候,视线被亮眼的灯光模糊,映在他眼底,好像给江浔添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好像有点冷,朱兰心跳加快的时候这样给自己下了误诊。他拇指摩挲江浔温热的手背,声音很轻,像初冬的第一片雪:“怎么了?”
江浔看着朱兰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像在鉴赏一副画。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像清晨叶片上结出的薄霜:“我下个星期开始要住宿了,就住在周高那层最后一个寝室。”
“啊?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
“我妈说,要升高三了,住校方便些。”
朱兰低下了头,留给江浔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声音被围巾蒙了两层:“那你晚上还能和我视频吗?”
江浔还是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他的发顶:“可以的。虽然宿管查寝比较麻烦,但我会想办法的。”
朱兰听了嘴角像被两条隐形的线拉着往下坠:“不要,被查到了要受处分的,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江浔伸出两根手指,戳在朱兰嘴角,轻轻地往上推:“没事,睡一觉,醒来就又能见面了。”
朱兰眨了眨眼,鸦羽般的眼睫扑闪,轻轻“嗯”了一声。
靠得太近了,两个人在寂静的夜幕下对视,情愫和血液一起奔涌。江浔慢慢倾下身,视线在朱兰微微发红的脸上游走逡巡。
想象中的吻却在快要落下时被打断,远处人声时隐时现,靠近得很快。
江浔冲身旁路灯踢了一脚,头顶的光源瞬间失了消失。朱兰一下子失了视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浔拉到了旁边绿化的树后。
江浔把他抵在粗壮的树干后,借着层叠的枝条和昏暗的光,直接吻上朱兰的唇。
“唉我去,那最后一道题真是太难了,我缠着老师给我讲到现在!”“我去,牛逼,我被留下来罚抄刚才抄好,累死我了……”
脚步声从身后经过,校友的谈话甚至能一字不落地穿进两人耳朵。朱兰整个后背都发麻。有一簇火花从他尾椎骨炸起,顺着脊椎骨一路噼里啪啦烧到头顶尖,他感觉自己简直连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可江浔偏偏还不松手。
树干有些倾斜,朱兰顺势靠倒。他被江浔追着吻,连喘口气都不被允许。朱兰渐渐失了力气,控制不住地往下滑,直到坐在江浔抵着树干的膝盖上。
他不客气地坐在江浔腿上,埋在他胸口喘气,鼻息间是清爽干净的柠檬香。江浔松开他的手,任由朱兰靠着自己。他替他拉好围巾挡风,大手在他后脑摩挲。
恋人的额头抵着胸口的时候,江浔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也是有重量的。
脚上也是有重量的。江浔又被踩脚警告了,但他心情颇佳,选择忽略这一次。
朱兰在他怀里抬起头,胸口和脖颈贴着他的外套。他好像不想结束此时的温存,只好提出一些没什么营养的问题来延长二人独处的时间:“你怎么知道这灯一踢就灭了?”
“接触不良好久了,之前好多人都踢过。”江浔低头对上朱兰软软的眼神,又添了一句:“之前徐航也踢,结果踢到甲沟炎,当天就请假了。”
朱兰噗嗤一声笑出来,扶着江浔的手臂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口袋:“走吧。”
两个人从昏暗中重新走到灯光下,不能接吻,不能相贴,甚至连牵手也不可以。朱兰很轻地叹出一口气,踢走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说的不明确,江浔却听懂了。他挨紧朱兰,手臂摩擦着朱兰的手臂,低低道:“对不起。”
朱兰笑了,问他:“为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问题。”
江浔摇了摇头,盯着昏暗地面上两人模糊交叠的影子:“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朱兰脚步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走过两步才调整过来,耳朵很红:“我也喜欢你,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两人又站在分别的门口,江浔低下身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朱兰的前额:“晚安,明天见。”
“……嗯,晚安,明天见!”
朱兰进屋换鞋,朝里喊了声:“我回来啦!”王阿姨从屋里出来,帮他把书包摘下,拍拍他的外套袖子:“饿不饿呀?我给你准备了吃的,吃点再睡觉吧?”
朱兰不好意思让阿姨给他拿书包,又重新抱在怀里,打了个哈欠:“不了王姨,我有点困了,今天先回房了。”
王阿姨握住朱兰小臂,昂起头看着这个现在比她高了好多的男孩,眼神还是很慈祥:“是梨汤,喝点吧?暖身子的。”
朱兰喜欢梨汤,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很舒服。他“嗷”一声,老老实实在餐桌前坐下了。
王阿姨坐在他对面,看他喝梨汤的样子和小时候如出一辙,想到要说的话,心里有点为难。
朱兰看她两眼,心里猜到了一半。汤勺在碗里磕磕碰碰,叮叮当当地响,像一根尖刺在安静的屋子里到处扎:“王姨,我妈又说什么了?”
王姨看着这个自己喂了好多年饭还是瘦瘦的小男孩,心里有点发酸,但还是恪尽本分地传了话:“也没什么……吴女士说这周末裴家小姐过生,请你一起去呢。”
过生,又是过生……
朱兰忿忿地咬下一口梨,在嘴里碾得粉碎,不肯说话。王姨知道他不高兴,又不好说什么,犹豫半天也只能轻叹一口气。
梨汤在嘴里甜得发腻了,朱兰有点恶心,放下了勺子。金属勺柄和碗壁碰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入耳。
“知道了。”他起身,想把碗拿到厨房,被王阿姨接过,只好抓起自己的书包进房间。
阳台玻璃门没关,微微的晚风撩起幔帘,冷白的月光铺了一地。
朱兰倒在床上,半张脸陷入冰冷的被子,望着门外清冷的月光,视线好像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他闭眼,眼前都是江浔。
他想江浔,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