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荀林开口,用草叶将那蜘蛛拂出去。
周承霁此刻对荀林完全没有防备,被拉到他怀里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荀林头上包覆着的纱布滑落到脖间。
他的耳朵擦着荀林的脸颊而过,细腻光滑的皮肤触过,久久未曾反应过来。
似乎这种触感,好像在哪里也感受过。
但又一闪而过,怎么也想不起来。
荀林感受到怀中人没动,以为是他突然动手又冒犯到了他,有些尴尬。
一个小小的蜘蛛,好像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这样看着好像他在不自量力保护周承霁一样。
他握住对方的双手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仰了仰。
周承霁眼睛眨了一下,从他怀里直起身来。
“那个……有蜘蛛。”
荀林怕他误会,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地方,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周承霁幽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前方。
“走吧。”
荀林正色下来,朝他点点头。
一番插曲结束,二人再次出发。
还有十来公里,他们必须得加快速度。
但草丛中处处都是危机,荀林刚迈步,就已经担心上下一步他们会遇到什么了。
周承霁捡了根木棍,将面前的草拦腰折断,为他们开辟了一条路出来。
荀林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注意着左右身后的动静。
好在,神兽的感官灵敏,专注的时候能及时察觉到不同。
比如此时他就听到耳侧好像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
荀林连忙伸手揪了揪周承霁的衣服。
周承霁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荀林指了指身边茂密的一簇草中间。
“有动静。”
周承霁眼神严肃下来,一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一手用木棍挑开那草丛。
荀林呼吸紧张起来,也做好了将手上的铁锥扎下去的准备。
唰的一声。
周承霁拨开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一愣。
荀林也怔住了,他看到一只灰色中等体型的异种鸟张大嘴巴展开翅膀看向他们。
令人惊奇的是,那鸟竟只有一只翅膀,另一只好像被什么咬断了,只留下一个明显的疤痕。
荀林听到它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好像在警告他们让开,或者准备下一刻就啄上来。
周承霁的手已经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
显然,他对付这种异种早就轻车熟路。
就在他准备抬起手时,荀林却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他看向那鸟的一侧,好像还有什么动静。
他偏了偏头,在他们前进的方向,看到了四五只张了嘴的小雏鸟。
它们身上的毛还没长齐,正是嗷嗷待哺的时间。
周承霁似乎也顿了一下,他看着那鸟和它的幼崽,没有立即动手。
而那大鸟因为他们发现了它的幼崽,煽动着一只翅膀就要攻击。
荀林连忙将周承霁拉着往后退了几步。
“我们没有恶意,你先别急!”
荀林试图和那只大鸟进行对话,但它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荀林怕那鸟再上前会变成周承霁手下的尸体,上前挡在了他的身前。
然后将手边一根草丛折断,将其扔到了它的面前。
那草尖上有几根白色的虫子,应该是它的食物之一。
但荀林看它的样子,就知道它应该捕食困难,不然那几只幼鸟看起来不会那么瘦小。
果不其然,那鸟看到扔过来的草尖上有虫子,低头啄下去,又转身喂到了身后幼鸟的口中。
那几只幼鸟一吃到虫子,瞬间嘴巴张的更大了。
那鸟又再次转身,看向他们。
只不过这次没有发出刚刚那种威胁的声音,只是伸了伸脖子。
周承霁眯着眼睛,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几下。
荀林好像懂了它的意思,开口,“你是还要我帮忙把那些虫子弄下来吗?”
那鸟挥了一下翅膀,然后向前挪动了一下。
荀林这才发现,它的一条腿也是断的,看样子它应该和什么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很艰难地保了一条命下来,却还要照顾一窝幼崽。
难怪它连距离头顶半米的虫子都啄起来费劲,原来它已经油尽灯枯。
荀林愣住,先看了眼周承霁,用眼神请示他的意思。
这是一只异种鸟,就算它看起来拖着残体没什么威胁,可毕竟是人类的天敌。
猎杀异种,是规则,也是必须。
周承霁手一直在刀上,荀林拿不准他的意思,所以有些犹豫。
“那个……”
“你不想让我杀它们?”
荀林刚小声张了张嘴,周承霁就开了口。
他语气平平,荀林听不出他的想法。
但他既然这样问了,荀林还是点了点头。
“它只是为了保护幼崽而已,没有伤害我们。”
荀林陈述了这个事实。
“所以,能不能,放过它们?”
周承霁只是看着他。
那鸟还在身后眼巴巴看着他们,他沉默一会儿,道:
“就算现在放过它们,看它的样子,活不了多久,到时候一样是死。”
“我知道,我想,它也知道,可是它也在很努力地活着,就算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还是将它的孩子们喂的很好……”
“我们,不该为生命做决定。”
荀林垂眸,又抬头再次看向他。
周承霁闻言眼神黯了一下,倒是将手从刀上移开了。
荀林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将周围有虫子的草叶全部折下来,扔到了那鸟的面前。
周承霁已经往前去探路了,但并没有走远,好像在等荀林跟上来。
荀林知道他不能留太久,再多的草叶,他也没有时间去折来。
他折了一大把,应该够它们今天填饱肚子后,便跟上了周承霁。
周承霁见他跟上来,加快了步伐。
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道:“你怎么发现周围还有小鸟?”
荀林想了想,回答他。
“它的姿态是遮掩,不是进攻。它应该是有想要保护的东西,所以才会将我们注意力吸引到它自己身上。”
“哼,说得好像你很懂这些异种一样。”
周承霁轻哼一声。
荀林惊了一下,生怕对方怀疑自己的身份,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猜——”
“行了,快点,附近也许还有它的同类,如果遇到没受伤的,可不会给你善心大发的机会。”
“……哦。”
荀林闭上嘴,但内心还算愉悦。
按照人类之前逢异种必杀的惯性,这次竟然因为他的劝阻就放弃了,倒是让他对对方有了新的认识。
人类好像也没有那么嗜杀成性,冷酷无情。
而且还没反对他给那异种弄吃的,很是神奇。
荀林不由多看了一眼周承霁。
这个人类,好像还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周承霁被荀林的视线看的皱起了眉,他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了荀林的后脑勺上,反问:
“我脸上有异种?”
荀林痛呼,正想解释,结果就看到他脸侧是一串白虫,那玩意儿虽然是鸟的食物,但碰到人身上不见得是好事,而他脸上的纱布不知何时又掉了。
他连忙把自己遮起来,不敢再看对方。
周承霁将荀林拉到了自己身侧,就让他贴着自己走。
远水解不了近渴,接下来那窝鸟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它们的命。
但荀林并不后悔。
虽然只有一顿,至少能吃饱一天也是好事。
只要那些小鸟长出羽毛,它们就能自己去觅食。
也许就能在这残酷的野外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他想,那大鸟拼命护着它们,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速度快点。”
周承霁似乎不太满意荀林又掉队,催他。
荀林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在他的身侧。
-
二人走了走五六公里,除了那些蜱虫常有外,倒是没有再遇上其它有攻击性的物种。
应该是比较幸运,也没有遇到那只大鸟的同类。
那半人高的草丛也渐渐稀疏下来,没有刚刚那么茂密了,像是养分不良似的,呈现出褐黄色,不过路比刚刚好走了许多。
但周承霁停下脚步,脸色并没有放松下来。
他严肃地看着前方,“还有三公里,就能到河边。”
荀林也停下,以为他是累了想歇一会儿再走。
“太好了,终于能走出去了,喝点水吧。”
他将包里的水递给对方。
然而周承霁却摇摇头,道:“今晚到不了了。”
荀林一怔,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然是否认。
“为……什么?”
他不明白,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为何周承霁会露出这般严肃的神情。
而且听他的意思,不是猜测,是笃定。
“脚印。”
周承霁回了简短的两个字。
荀林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的地上。
的确有深深浅浅的坑,而且很大看不出形状,若周承霁不说,他以为那只是地面凹凸不平。
“象群到了,它们的领地意识很强,我们无法过去。”
周承霁淡淡道。
荀林心一惊,这里竟然还有象群。
若是平常的那些,以周承霁的速度和能力,保命还是不在话下的。
但象群不一样,它们体型庞大,成群结队,而且智商很高,会围住将他们踩死。
周承霁的身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并没有用。
前方无法走,也不能返回,除非绕路,可是那样的话会遇到什么,更说不上。
荀林失落,本来看着胜利在望,却不想高兴的太早,被挡在了进退两难之地。
即将日落了。
黑夜不仅是极端的寒冷,草丛中有什么更难发现了。
他们难道真的无法活着出去了吗?
荀林看向周承霁,发现他只是望着天边的夕阳。
平静,又沉默。
这一路他好像都是如此,但此刻,荀林却又感受出一种多出来的情绪。
似乎,像是从容中夹带着一丝孤独。
荀林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从踏上南下的路开始,好像就一直在,但此刻却与以往的多了一丝不同。
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
荀林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也许还有其他办法,却与对方突然对视上。
周承霁眼神落在他脸上,轻声道:
“你说,小狗会忘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