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第9章 第 9 章

常宁进了房间之后，坐到了床上。

本来拉着窗帘的屋子，被乔语慕拉开。

于是原本昏暗到像个洞穴的屋子，洒进来了光芒。

隔着窗子，能看到外面的风吹着树叶和枝条晃荡。

天上的云都被风吹着一滚一滚，浓重到厚厚一团的乌云，经不起天边的风吹，有时候会很快飘远，或者变成更细小的云。

常宁坐在床上，视线飘忽，望着窗外的云，安静到像个美人雕塑。

乔语慕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倒热水的时候发现，放在桌上的感冒药，还是她之前给的那些，一颗药都没有少。

常姐姐果然和爷爷一样，没人看着，就不会乖乖吃药。

她倒水的时候，那种水流进入杯子的白噪音，将常宁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桌子上没有动的感冒药。

之前还要说谎来掩饰一下，常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介意说真话了。

“小孩儿，我没有感冒。”她的声音很低。

一个人面对命运捉弄和玩笑，放弃了抵抗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嗓音。

明明音色是灵动的清润的，可情绪会真实的影响着一个人的状态。

乔语慕怔怔抬眸，看了一眼常宁，随后垂下眼，把倒好的水送了过去。

“常姐姐，喝点热水。”

常宁看着乔语慕仿佛贴心小棉袄似的，忍不住道。

“以后如果进了社会，脾气太好了，容易被人当成血包。不要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珍惜你的教养、礼貌和温柔的。

乔语慕静静听着，点头。

可她心底里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

温和只是她选择与这个世界进行接触的一种体面面具。

她不会因为多做一点，或者少做一点，而被动摇到内心的根基。

何况…

她只是对常姐姐多关心了一点，对别的陌生人没有这样。

为什么就连她这个才刚认识常姐姐两天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多照顾和关心常姐姐一点。

常姐姐的男朋友，那个叫子遥的家伙，会舍得让常姐姐那么难过？

昨天晚上地上的那些纸巾，不是因为感冒用掉的…

联想到今天早上看到常姐姐红肿的双眼。

一切都有了答案。

常姐姐是哭了一夜，才会用掉那么多纸巾，让她误以为是感冒。

乔语慕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有人会舍得让常姐姐这么难过？

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舍得欺负常姐姐的。

乔语慕以前都不知道，她会对人有这种类似于白骑士守护一样的心理。

常宁没有再多说什么。

虽然小孩儿看着很善解人意，会让人忘记对方的年龄，觉得很靠谱。

可毕竟还是个孩子。

她还不至于把失恋的心事，和一个小孩儿倒出来倾诉。

过于去把自己的烦恼倾泻给别人，也是一种对旁人的索取。

这就是她从来不找别人谈心的原因。

这个世界上，如果就连妈妈都不会好好听她说话，她还能去奢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耐心听话么。

她本来以为郑子遥是一个例外。

可是这个例外让她的信任与一厢情愿的感情，成了笑话。

“小孩儿，我想睡一会。”

常宁忽然开口。

她觉得很疲惫，处理太过于激烈的情感，就像打仗。

乔语慕立刻站了起来，帮忙去拉下来窗帘。

“常姐姐，晚饭好了我发你消息么。”

常宁轻轻“嗯”了一声，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就这么靠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伴随着拉上的窗帘。

宽大的校服拥着她，垂下的发丝也笼住了半张脸，天光夜下时的女孩儿，要一个人等到天亮。

乔语慕莫名有些迈不开脚。

她总觉得，常姐姐其实是需要人陪伴的，可她们认识才两天，她在常姐姐眼里，还是个小孩儿。

她能为常姐姐做什么呢？

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帮不上忙，无力感就很重。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常宁抱住枕头，把自己脑袋也藏了起来，闭上双眸睡觉。

*

“姐姐，你今天没有做题呀。”

小薇薇发现了奇怪的事情，绕到乔语慕跟前好奇询问。

乔语慕平时的日程非常固定。

早上醒来的时间，堪比老年人作息，天还没亮就起来。

她会抢在爷爷奶奶之前，把早饭做好，然后在院子里自己拉伸活动一下。

这些都完成了，就挨个完成学习计划。

早上是一定会包括背单词的。

下午稍微小睡一会，不会超过二十分钟，然后起来刷题。

做试卷，是她用来醒神的小妙招。

只有把每一次小测验，小练习，都当成正式的来看待，日复一日，真的到了考场上，就不会有任何发挥失常。

因为她早已经习惯。

可今天却没睡午觉，也没做题。

她从隔壁阿婆的民宿里回来之后，心里一直不断浮现关于常姐姐的画面。

仿佛常姐姐是一个旋涡，会不由自主把她的思绪吸过去，卷入其中。

她试图弄清楚，可放任思绪翻飞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要弄清的是什么。

就是会不住回想，常姐姐在拉上了窗帘黑漆漆的房间里，蜷缩成小小一团睡觉。

乔语慕第一次这样走神。

她自己也很诧异。

被妹妹点醒了之后，她立刻笑了：“是姐姐忘了，我现在就去做题。”

只要是乔语慕养成的习惯，她就一天都不会断。

如果偶尔有一天断了，没关系，第二天继续捡起来。

她会给自己偶尔的容错空间。

没有谁永远不犯错，只要大的趋势是坚持的，这个习惯就是成功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

坐在书桌前，翻开试卷，连着做了十几道题之后，乔语慕的注意力回来了，心里一阵舒服。

生活有很多未解的题，有些题只是没到时机去解，有些题则像附加题，注定了只是放在那里，让你知道学无止境。

或许你一辈子也可以不用去解，只要知道，你还需要努力，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就可以。

学习相比生活中的难题，更加固定不变，对乔语慕来说简单一些。

是只要实打实加注了时间，就能在公式与熟练之间，画上等号，走向正确之路的。

小薇薇看着姐姐和平时一样，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大眼睛眨了眨。

小家伙也是人小鬼大，发现姐姐今天不对劲。

她还小，但比起别人家同龄的孩子，也是要早熟一些的，明白问题应该是和突然出现在隔壁阿婆家房子里的漂亮姐姐有关。

明天是礼拜一，姐姐和她都要去学校啦。

那就见不到这个漂亮姐姐了。

也不知道等她们放学回来，漂亮姐姐还在不在呀。

以前来她们镇上旅游的那些大哥哥大姐姐，都是匆匆来匆匆走的。

小薇薇还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来了不多待几天呀。

外面的世界很大吗？

他们的小镇多好玩呀，怎么大哥哥大姐姐他们都不留下来呢。

小薇薇回到院子里，去玩自己的玩具了。

她放在大盆子里的小车车，被风吹的翻到了角落，轮子坏掉了。

小薇薇没有拿着坏掉的小玩具车去打扰姐姐，而是自己搬着个小板凳，乖乖坐在院子里修玩具车。

哪怕修不好，她也细细观察小玩具车的每个细节。

对面民宿的阳台上，出现了一道被宽大校服罩着的纤细身影，远远朝着乔家姐妹的院子看了过来。

小薇薇像模像样修玩具车的样子，安静又岁月静好。

看不到乔语慕的身影，但想来那样乖巧的小孩儿，应该也没有闲着，是在做自己的事情。

常宁移开了目光，回到屋子里，从卫生间拿了洗掉的文胸，用吹风机一阵猛吹，等到干的差不多了，换在了校服里面。

她想出门走一走。

*

这一次的台风天，走的很快。

海边的小镇居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天气。

他们靠天吃饭，最会看老天的脸色。

有时候风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并不会造成什么损害，他们早就见怪不怪。

铺子到了下午，陆续开门了。

今天没有什么外地人过来。

轮船因为大风天气，今天全都系着绳子停在了岸边，现在天色晚了，大风停下来了，也没有离开海岸的意思。

看来如果有远道而来的旅客，今夜是注定要留在这里过夜了。

有旅客能住一晚，多少也能带动一点消费，提高经济。

小饭馆们开设在街道两边，上面也像模像样写了招牌菜是什么。

——内有正宗海鲜。

——本地人必吃。

如果这个时候进去一看，就会发现，菜价虚高。

外地人来吃饭，一顿饭花个几十块还是很正常的。

本地人是万万不会进店消费的。

祖祖辈辈住在这里，菜谱是什么都是一脉相承，谁家会做点什么菜都差不多，想吃什么都自己做就是了。

常宁一个人沿着街道走过，静静看着这座海边小镇。

比起昨天穿着高跟鞋，蓝色裙摆翩飞的模样，今天的她素面朝天，脚上踩着民宿里提供的拖鞋，身上穿的也是镇上高中的校服，一路走来，完美融进了本地人的身影中。

她就像个过分漂亮的本地学生。

过往经过的人，都会多看常宁一眼，然后笑呵呵。

小镇说起来就这么多人，但毕竟也是个小镇，有不认识的别人家的小孩儿也是正常。

常宁本来就长得脸嫩，穿着乔语慕的校服，完美混迹在学生群体中，毫无违和感。

所有的坏心情，都在这种融入海边小镇的体验中，一点点消弭。

手机依然震个不停。

常宁索性切换成了静音。

给她一点点时间。

她可以把对郑子遥的情感，重新收回来的。

她不做一厢情愿的人。

她不缺人喜欢。

如果只是朋友，那就只是朋友好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被友情之名误导，误以为那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