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第10章 第 10 章

郑子遥无论如何也打不通第二个电话了。

手机上的聊天框，她打开了不知道几百次，却不见对面有任何只言片语发过来。

往常她无论发什么消息，常宁都会秒回。

在整个学生时代，在别人眼里万人迷一样的常宁，对追求者仿佛竖着一面铜墙铁壁，全都一视同仁地拒绝。

她守着常宁十年，瞧着这样的一朵花有那么多人想要摘，她却是唯一那个允许被靠近的人。

常宁有多依恋她，她心里都明白。

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郑子遥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明白。

她只是…不太想去把窗户纸捅破。

捅破，意味着会出现一些无法掌控的因素，必须去直面。

如果她们只是以好朋友的名义存在，她在常宁的父母面前，永远是值得依靠和信任的好友，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常宁的生活中，代管对方的一切。

这是无法被指摘的身份。

不会有指责，不会有反对，也不会有任何不可抗因素。

郑子遥用钥匙打开了常宁住的公寓门。

她们的关系好到，常宁的家，就是她的家。

就连钥匙都配了两把，在她这里直接放一把。

找不到常宁，就连电话也无法打通第二个，她只能回到常宁住的公寓，寄希望于等来对方回家。

门口的玄关鞋柜上，有她的拖鞋。

常宁就连对这个公寓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是准备了两份。

以前郑子遥理所当然享受着这些特别。

毕竟她们一起长大，彼此相伴了十年。

宁宁依赖她，对她好，不是正常的么。

她也得承认，在听到别人说常宁是冰山美人，很难追时，她心里是有过隐秘的窃喜的。

在别人那里生人勿近的宁宁，在她面前，是从来不会设防的亲近。

她像是坐拥宝山的龙，知道宝藏有多惹人垂涎。

“宁宁…”郑子遥心里仿佛被揪成了一团。

一会儿担心宁宁跑出去不知道去了哪儿，遇到危险怎么办。

一会儿又懊悔，昨天晚上她不该昏了头，答应周文的提议，带宁宁吃那顿饭。

她不知道问题会这么严重。

从来不会闹失踪发脾气的宁宁，这次连她的电话都不接了，郑子遥才发现，她那些大道理和叮嘱，以前宁宁愿意听，是因为宁宁愿意。

一旦宁宁不愿意了，她就连人都找不到。

心乱如麻。

郑子遥失去了镇定。

公司群里不少人艾特她，还给她私聊发消息，打听她和周文为什么吵起来。

郑子遥一点都不想点开，她盯着置顶的那个聊天窗，心里焦急又恐惧。

说不上来是恐惧什么。

有种仿佛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可是…昨天晚上那件事，她可以解释的。

郑子遥忍不住给南柳女士发了消息。

【阿姨，宁宁跟您联系了没有？】

南柳女士那边刚从麻将桌上下来，今天手气特别好，赢了不止一把。

她拎着自己的手提小包往家里走，看到消息，这才想起来今天女儿接过自己电话。

她索性给郑子遥把电话回了过去。

“喂。遥遥啊。今天宁宁没给你联系啊？她没事儿，这丫头就是出去旅游，闹着玩，耍脾气呢。”

反正也毕业了，女孩儿家出去转转看看世界，南柳女士认为很正常。

所以她不像郑子遥那么大惊小怪。

她们家条件又不差，以前她就觉得自己女儿宁宁性格有些偏内向，有条件却不出去多转转，闷在家里对着那个一亩三分地有什么好看的，简直是浪费青春。

郑子遥欲言又止：“…阿姨，我和宁宁，闹了一点小矛盾，她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

她没办法对着南柳女士把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南柳女士就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回答。

“遥遥，呵呵，朋友之间哪里有不闹别扭的，吵个架不用放心上。宁宁这丫头我知道的，她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你现在跟她说也说不通，别理她，放在那儿，她自己能好。”

“你就是太顺着宁宁了，呵呵，你们关系再好，以后也不能陪她走一辈子，她还是得出去多接触接触人，看看世界，这样性格才开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郑子遥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要以为南柳女士知道了什么，在点自己。

“阿姨，您的意思是…就让宁宁一个人在外面？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宁宁那么漂亮，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的。”

郑子遥尽量让自己平常心开口说话，不露出什么异样。

南柳女士听了这话，啧了一声：“有什么危险。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国家那么好，宁宁也不傻的，她从小就不单独往外面跑。我估计，她谈恋爱了吧。让这丫头接触接触人也挺好，这个年纪还不谈恋爱，成老姑娘了再谈那多浪费青春。”

南柳女士还是一贯的心大，她几乎不操心什么事儿。

只要老公每个月按时把钱拿回来，家里的经济大权在她这里，她有时间有钱，能去约小姐妹美容按摩打麻将逛街，其他事儿都不往心里去。

反正儿孙自有儿孙福的。

她当初有四个兄弟姐妹，她们家那么穷，她都没得到什么好的管教，照样嫁得好，日子过得好。宁宁比她还年轻时候还漂亮，学历也比她好，起步高了那么多，还怕日子过不好？

她电话里输出了一童自己的价值观，还不忘记操心一下郑子遥。

“遥遥啊，别光顾着操心宁宁的事，你自己也要对自个儿的人生上心。小姑娘家家的，不要工作那么拼，我是宁宁亲妈，我都不担心，你好好把时间放自己身上，天天追她屁股后头跑，这丫头还不一定领情。有空你不如也去谈个男朋友…”

说到最后，南柳女士兴奋起来：“哎呀，我这里还真知道几个小伙子，都是阿姨的牌友，听说条件不错的呀。有空让你和宁宁见见…”

郑子遥苦笑。

“谢谢阿姨。我这边还要开一个会，下次再仔细和您聊。”

挂了电话之后，郑子遥靠在沙发边上，吐了一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她始终不和宁宁越雷池一步的原因。

一旦她的身份有变化，宁宁的妈妈还会这么亲切和蔼对自己么。

她们就连这样光明正大相处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宁是藏不住事儿的人。

有些事情，一旦捅破了窗户纸，就没有回头路。

她只是…不想让事情弄得天下皆知，到最后收不了场。

如果…如果不能让这件事百分百有好结果，那转化成可以长久的稍微差一点的结果，不是也可以么。

郑子遥认为自己是理性的人。

她对自己和宁宁之间的评估，是基于现实，做出的合理的趋利避害。

可是把这些掰碎了和宁宁说，她能理解么。

天黑了。

晚霞落下来，一片一片染红了天空，与夕阳交相辉映，分不清是哪个色泽更主动。

晚霞借着夕阳的光，让人以为那是晚霞本来的美好模样。

郑子遥开了一瓶白酒，喝了一罐，醉的有些难受。

她知道自己自私。

她想要独占宁宁的好，宁宁的喜欢和爱，可她不想冒风险去孤注一掷。

可上天能不能告诉她，她到底还可以怎么做？

*

常宁散步完回来，去百货商店买了一堆小零食。

全是那种小学生爱吃的辣条、巧克力豆、山楂片、威化饼…

买的时候，是因为看到了很多和小薇薇一样的小朋友在那里转，于是就将所有小朋友可能喜欢的零食，全都装了点进袋子。

杂货店的小朋友们，盯着常宁时，下巴都快掉了，张大了嘴巴。

常宁几乎买空了货架的一半。

看着店铺的阿婆，拿出来了两个巨大的蓝色塑料袋，帮着常宁装零食。

就…能理解么，两个麻袋那么大。

简直就是来进货，几乎没有放过一马的零食。

不仅零食没有漏网之鱼，常宁把杂货店里的玩具，看着有意思的也都拿走了一批。

阿婆都忍不住多看了常宁几眼。

大客户啊。

没见过这样的大客户啊。

这小丫头怎么那么眼生？

但瞧着对方穿着本地的高中校服，应该是来过她店里的？

店里的小朋友们看常宁，就像在看超级大富翁，眼里都开始亮起星星了，显而易见的羡慕。

常宁本来拎着两个大蓝色塑料袋就要走的，可是嫌重。

再看这些小朋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她顿了顿。

“你们帮我一起拎，送我一段，我用零食和你们交换你们的帮助，好不好？”

“就送到…那边的那个渔樵之家民宿，知道吗？”

她本来想直接给东西的，可是想到了乔语慕的妹妹小薇薇，不知不觉就换了一种说辞。

店里的几个小朋友听了这话，立刻开心起来，蹦跶着跳起来。

“知道！我们知道！”

“乔薇薇就住在那旁边！”里面居然有认识小薇薇的小朋友，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地址，拍着手跳了起来。

“好呀好呀！”

“姐姐我来！我来！”

他们甚至争先恐后举手，场面非常活跃。

就连百货店里的阿婆看了，都龇牙一笑。

天渐渐黑了。

夕阳染着并不清澈的海水，让它在黄昏时分隐约有了点美。

波光点点，海浪如火。

常宁带着几个小跟班，一蹦一跳走在了归往渔樵之家的路上。

这一刻，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

她融入了小朋友们的脚步中。

只要走的再轻盈一点，再没心没肺一点，她就也还是小朋友。

不考虑明天，不惦记过去，只有现在。

常宁。

你还是可以重新出发的。

爱上一个人可能花了十年。

但以后更多的好多个十年里，你一定能遇到真正属于你的爱。

路的尽头，乔语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她遥遥站在小院子前方，背后就是那块“渔樵之家”的匾额。

匾额上清秀的字，都好像迎风晃动，在和她招手。

常宁脚步不由顿住了。

下一刻，那一刻站在匾额下朝着她遥遥看着的乔语慕，忽然飞奔过来。

有一瞬间，常宁几乎要以为，她就是生在海边的人，所以这是她的家人来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