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他醒了!”
耳畔呼声清脆急促,苏日耶缓缓睁眼,一个陌生的少女正凑近看他,漆发如瀑,肤若烈铜,不羁似火。
他下意识撑身欲起,嗓音沙哑:“这是哪里?天界?”
“天界?”少女闻言扬声大笑,“姚姜,你快来,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旁边低头擦拭昆吾刀的少年闻声抬头,眉眼清俊。
苏日耶神色一凛,夺刀护在胸前,冷声问道;“你们是谁?”
少女全然不惧他的戾气,洒脱自报家门:“有蟜部,赤女昼,唤我女昼便可。”她又指了指那少年,“他是当牛部姚姜。”
女昼连忙高声追问:“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要不要喝水?你都不知道,昨日你伤得多重,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可把我们吓坏了!多亏阿黎用巫药和灵力全力救治,你才保住了性命,我跟你说当时……”女昼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根本不给苏日耶插话的空隙,这姑娘的话……也太多了。
“哎呀!”她突然一拍手,猛地站起,“阿黎叮嘱过,你醒了我得立刻告诉她!”话音未落,人已兴冲冲跑去通报。
看她走远,姚姜立刻俯身凑近,难掩热切:“苏日兄,你这昆吾刀……可是蚩尤采昆吾赤金铸就的传世神兵,传说能削玉如泥?”
“自小随身,不知来历。”苏日耶见他目光恳切,递刀任他细看。
姚姜欣喜接刀,反复摩挲赞叹:“我当牛部精通百工,却铸不出这等神兵,今日大开眼界!”
河黎匆匆赶来,望见苏日耶竟难得卸下防备,与姚姜闲谈。
苏日耶率先瞥见她,昨夜梦又骤然浮现,心头泛起复杂情愫。
“伤势如何了?昨日要多谢你,若非你拼死牵制恶龙,我的箭也穿不透它要害。”
硬撑着抬了抬肩,故作洒脱:“皮肉小伤,隔日便好。”
河黎不多言语,只吩咐姚姜去用食,顺势接过姚姜递回的昆吾刀,稳妥收好。
河黎端来一碗温热的黍蔬粥。苏日耶伸手欲接,双臂却痛得抬不起来。河黎将粥送到他嘴边:“今日切勿用力。”
他迟疑片刻,终是低头咽下。
河黎低头仔细查验包扎伤口,指尖轻柔。
麻布下少年肌肉紧绷,从未有异性这般触碰过他。昨夜的梦魇再度翻涌。
苏日耶心头局促难耐,慌忙岔开话头:“东西……拿到了?”
河黎轻声应允。
苏日耶斟酌片刻,假装随意问道:“你母亲……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
河黎手微微一顿。沉默良久,“我未曾见过她。听族里老人说,并不相像。”
苏日耶默然,那看来是自己的幻境了。正思索如何宽慰,女嫽匆匆而至,在河黎耳畔低语几句。
河黎面色微凝,沉声吩咐:“女昼、姚姜,明日你们先去砳都。族中事了,我便去。”她稍作停顿,“虢父那只虎,你们带上防身。”
女昼转向苏日耶:“苏日,砳都,去不去?正好赶上年节,热闹得很!正可趁机拜会大父。”
苏日耶尚未回应,姚姜热络地揽他肩膀,拍胸脯道:“到了砳都,有我撑腰,同去吧。”
“就你?”女昼嗤笑。
苏日耶迟疑,河黎了然:“大蛟已着人分解,我仅取龙眼,余下都归你。”
苏日耶这才点头:“好,我便去看看。”
女昼当即眉眼含笑,又滔滔讲起砳都盛况。
苏日耶将龙肉、骨、牙、筋、皮、鳞分装妥当,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河黎望着远去的烟尘,转身问女嫽:“大父要借火典,选拔新父?”
女嫽躬身答:“大父年迈,其子少姜日日禽荒,父子离心。诸部早已暗中较劲。”
河黎心中忧虑,不知此番,是盛宴,还是猎场。
但转念又想,诸部齐聚——这正是寻觅“天命共主”的绝佳时机。八年HR生涯,如今寻共主的任务,何尝不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面试?
历代玄女功成被弃的惨状犹在眼前。执天命者,终被天命所弃。
这这种工具人的宿命,她断然不要。
HR本能告诉她,与其被动听命于天,不如主动出击。
她要寻的,不是天定的共主,而是一个能在微时被她选中的潜力股,亲自培养,并与之共掌天地的“合作伙伴”。
不是俯首称臣,是共创霸业。
河黎系紧头巾,“备行囊,点能者,明日出发。”
她认定,所寻之人必现于火典。
第二日通往砳都的路上。三人年岁相近,意气相投,一路谈笑风生。
“苏日兄,我这牛车如何?你身上有伤,坐我这车,少些颠簸。”
苏日耶举手称赞。
远处砳都初现,三人策马加鞭,长风裹欢歌,好不快意。
少时,巍巍砳都矗立眼前,碉楼皇皇悬霜刃,火塘灼灼夜夜明。
城外人声鼎沸。众人遥遥望去,为首那人,正是有穷氏虢父。
“来者何人?”虢父斧柄顿地,挡在碉楼前。
女昼怒道:“你眼瞎了?不想要你的斑奴了?”
虢父一见斑奴,顿时换了副面孔,像个吃了蜜的孩子,搂着虎头贴面亲昵,可一转身,脸上柔情尽收,横斧指向苏日耶:“有蟜、当牛可进,外族野人不行!”
女昼扬声:“他屠了雷泽巨兽,是来献龙胙的。”
虢父嗤笑:“罪族也配屠龙?真有本事,胜了我的斑奴,我便放行。”
苏日耶眼底战意燃起,抽刀缓步上前:“坐乏了,正好活动筋骨。”
姚姜急道:“你伤势未好——”
话音未落,虢父已放出猛虎,咆哮扑来!
“小心!”女昼厉喝。
苏日耶挥刀欲挡——
“嗖!嗖!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至,射中要害,猛虎哀嚎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众人望去,百步外,半坡上,一队人马逆光而立,斩断漫天霞光。
暮色如血,霞光泼洒,将天地染作鎏金。一道剪影烙于天幕——正是河黎。只见青丝随风翻涌,织带舞若流虹,珠玉缀饰轻撞作响,细碎清音如神谕垂落。
“斑奴!”虢父嘶声吼道。
“虢父!砳都门前,岂容你纵虎伤人?再犯,箭穿你喉!”河黎清喝。
虢父正要发作,肩头忽沉。回头见鬼隗部鸣蛇立于身后,此人目生重瞳,眉分八彩,笑面如虎,心似蛇蝎,素有“四面鬼”之称。
他按住虢父斧头,快眼底精光暗转,堆起笑意,“都是同族,何必为一个外族伤了和气?神女既通神力,更当惜力,耽误了祭天求雨,人牲之劫,怕是难逃。”字字关切,却句句藏刀。
虢父在旁抱斧嗤笑,满是旧日的轻慢。
河黎策马上前,眸光冷冽,居高俯视二人。
眼前这两人,一个莽撞暴戾,一个阴狠毒辣,往日里欺凌玄女部的旧账,她迟早要一一清算。
河黎手执玄圭,字字铿锵:“我既通神力,重执玄圭,便是上帝使者,代天传诏!今赴砳都主持大典,邀苏日耶相助,正是为解三年大旱,救万民于水火!谁敢在此私斗滋事,便是与黎姜全族为敌!与天地为敌,必遭天罚!”
她轻描淡写,将私人恩怨抬升至族群存亡的高度,任谁也不敢反驳。
这场甄选天命共主的考核,她要保证每个优质候选人都有入局的机会,绝不容有人搅局。
鸣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知道,眼前的神女早已今非昔比,每一句话都戳中他不敢忤逆的命脉。
虢父也噤了声,粗犷的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忽有大巫传令:“大父有令!祭天吉时将至,诸部速往神林,不得耽搁!”
河黎心中最忧的,是大父。此前他欲将她献祭,这次大典,不知又会设下什么圈套。
一行人走远后,虢父还在抹泪,鸣蛇阴着脸走近,一脚身旁踹翻筑墙的罪奴:“滚!”
“哭什么!若不是你那虎坏事,凭我的计策,河黎与玄女部早已尽数被屠!”鸣蛇语气阴冷,厌其愚钝坏事。
“说这些有何用!玄女归位,得者得天下,她与少姜、姚姜交好,我等胜算渺茫!”虢父低声急语。
鸣蛇冷笑:“慌什么!这柄‘神刀’……未尝不能为我所用。倒是那外族野小子,罪族之身,怕要坏事。找个时机,除掉他!”
鸣蛇冷声吩咐手下:“心里不痛快,挑几个结实的奴隶过来,我松松筋骨,见血才能出气!”
暮色渐沉,远处神林的火把已次第燃起。
神树之下。祭坛已起,巫觋持杖击鼓,踏步而舞,古朴歌声回荡山谷。
“神树苍苍,生我黎姜。神树泱泱,壮我牛羊。神树煌煌,佑我四方。”
祭鼓擂响,忽闻一阵喧嚣声迫近。
大父太姜被众人簇拥而来,批发素服,双臂缚茅,涕泪纵横,一路哀嚎:“我太姜有罪,愿以身代牲,平息天怒……”姿态悲恸,如同殉道者。
河黎心中诧异,这与她预想中残暴狠戾的黎姜大父截然不同,眼前的大父竟痛哭流涕,献祭自身祈雨。
传言有误?还是刻意伪装,戏精?
无论真假,此人先前拉自己垫背,此刻怎会甘心舍身祈雨!定有阴谋。
他身后,鸣蛇与虢父各执一面旌旗,顶端赫然悬挂着敌酋首级。
人群左右散开。大父看向执圭肃立的河黎,快步上前,故作忧色:“阿黎通了神力,是黎姜之幸!今日这雨,我愿以身献祭,万死不辞!”
河黎不动声色:“祈雨事关重大,我心力不足。大父既自请为牲,你我同登祭坛,合力求雨。”
祭鼓三擂,祭典开场。
大父面色沉郁,踏上柴堆高呼:“献牲!”
俘虏、罪巫、肢体畸挛的尪人等人牲,被绑上祭柱,巫觋正要割颈沥血——
“慢!”河黎厉声喝止。
河黎疾步上前,目光凛然:“他们是不祥之人,我看就免了吧!”
鸣蛇与虢父当即叫嚣:“这是黎姜传承千年的古礼,你要逆天不成?”
女昼、婴勺满眼忧色;苏日耶眉头紧锁,手按腰间昆吾刀;少姜与太姜对视一眼,眼底俱是藏不住的焦灼。
河黎玄圭高举,字字掷地有声:“我乃天命使者,代天传谕!大父已自请为牲,各部更应效仿,何不断发磿手,代民请罪?加之我神力,必得甘霖!”
民众哗然,继而群起响应。女昼、少姜、太姜率先垂范,取刀断发,以石磿手。
见尚有部族迟疑,河黎携女嫽径直上前,主动采要。
行至苏日耶面前,他护住脑后长发:“长发乃我苏日部男儿尊严与荣光……”河黎声音转沉,“不断此发,何以断乱世?王者之道,首在取舍。”
苏日耶听出河黎话中深意,是在教导他为王之道。于是心一横,刃光一闪。一缕乌发垂落。又磿手将血滴在龟甲之上。
鸣蛇、虢父亦被迫割发滴血。
河黎这样做,既破血腥祭礼,又借机探查几人天命。开局便遭献祭,想必是对她的考验。白帝不告知共主信息,反倒正和她意,要改变玄女宿命,她需自己去探、去寻、去选,闯出前路。
河黎纵身跃上柴薪堆,与大父对坐。
女嫽点燃蓍草,青烟升腾。
河黎服下神草汁,执玄圭向天,大父捧玉琮接地,二人敛神闭目,通灵入定。
趁神力交汇之际,河黎将暗中取得的几人发丝投入龟甲,借机窥探众人天命。瞬息之间,幻境陡生。
只见天地之气骤泄,雷霆裂空,山走石泣,川竭地崩,万物摧折。
霎时血雾弥漫,厮杀声起,河黎疾奔向前,只见少姜满身血痕,正挽弓疾射,箭矢破空而去,远处虢父应声倒地,喉间血涌如泉,轰然毙命。少姜力竭跪地,喘息未定,一柄巨斧已自后方劈来。少姜扑倒在地,颅骨迸裂,手中弓弦犹颤。
血光中鸣蛇跃出,狰狞大笑。
笑声未落,姚姜闪现,掌中神索飞旋如蛇,死死缠住鸣蛇脖颈。鸣蛇双目圆睁,青筋暴起,挣扎良久终是气绝。
姚姜望着满地尸骸,号啕大哭,转瞬又仰天狂笑,状若疯狂。
河黎失声欲呼,浓雾却陡然翻涌,待雾散时,只见烈火焚天,神像崩摧,苏日耶与姚姜兵刃相向,互贯心口,血溅荒原。
烟散影消,河黎猛然出定,她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几乎同时,一声惊雷,雨点砸落,顷刻成瀑。
人群欢呼震天,跪地叩拜。
河黎久久无言。她仰头吮吸着甘霖,心底如坠冰窖。
“雨来了……黎姜的祸,也要来了。”
河黎在一片狂欢中颤抖起身,望向雨中一张张模糊的脸,心如刀绞:“上天真要灭我大荒……”
雨声如鼓,将她的话吞没在苍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