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河黎站在高台,望向石林间升起的炊烟。
远处千仞石林遮天蔽日,赤色砂岩如点燃的海浪,干涸的河湟支流蜿蜒其中。
“可曾打听清楚了?”河黎问道。
女嫽轻步上前,“昨日入石林的是苏日部,仅有数十人,出自三危,首领风伯年迈,主事的是其养子,名唤苏日耶。”
“三危?帝舜流放三苗之地?”河黎发现,昨日通神后,她对这片大荒的记忆,悄然多了几层。
女嫽语气凝重,“正是!此人身份成谜,传说其母踏巨兽足印而孕,族人视为不祥,弃于荒野。他自幼以兽为伴,与天斗法。都说他力能移山,拳能裂石,威比虎猛,性比狼狡。”
河黎望向石林,眼底泛起光亮。
既是唤醒她神识的神秘人,又是这般惊世来历。积压半年的HR“面试欲”瞬间被点燃了。
她唇角微扬,语气笃定:“这般非凡人物,我倒要亲自会会。”
女嫽却是面露忧色:“三危乃罪族恶人流放之地,那苏日耶恐非善类,他擅闯我族地界,若大父知晓,定要逐他。”
河黎目光微沉:“三危有神鸟镇守,苏日部能破界而出,绝非等闲。我正需这等神武之人。”她转向女嫽:“雷泽盘踞的那凶戾雷兽,你我恐不能敌,不如邀他同去,多些胜算。”
“传言雷兽现,甘霖降。唯有击败它,神女方能取回神器。还有一事,方才苏日耶差人送来兽皮,神女看如何处置?”
“回赠他黍菽,邀雷泽相见。”在这荒野,黍菽是比玉石更珍贵的诚意。
“听闻此人孤僻多疑,从不与人深交,怕是……”
“他一定会来。”河黎笃定。
雷泽水枯,正是动手的良机。求雨在即,河黎决意即刻动身。
河黎踏入雷泽时,日头正烈。
焦土中央,一株巨桑孤绝而立,树冠如垂天之云,树下雾气氤氲,雷鸣隐隐——正是帝女之桑。母亲,以及历代玄女的骨血,都埋在此处。
她正要上前,树枝里却传来一声懒笑:
“神女让我好等。”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凌空跃下。长发肆意飞扬,浑圆的双眼,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女嫽厉喝:“狂徒!敢对我族神树大不敬!见神女还不跪?”
苏日耶肩上的昆吾刀随意一转:“我苏日耶,不拜鬼神,只拜天地日月。”
“无妨。”河黎抬手止住女嫽,此人野性难驯,是一把好刀,今日正好一试。
苏日耶挑眉,开门见山:“神女邀我来雷泽,总不是看这棵枯树的吧?”
河黎目光落向雾气深处:“雷泽底下镇着一头雷兽,我需取回母亲遗物。我要你助我斩了它。”
苏日耶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虎牙,眼底尽是狡黠:“可以,神女拿什么换?”
除了风伯,他谁都不信。自幼被弃于荒野,屡受磋磨,他是舔着伤口长大的野兽,必须比任何人都警惕狠绝,才能活下去。
河黎气定神若:“事成之后,石林归你。”
“石林已是我的了。”苏日耶嗤笑耸肩,“神女赠黍菽以示应允,难道想反悔?”
“我若想,随时可收。”河黎暗忖,这家伙还真不好打交道。
苏日耶夸夸张叹气,作势转身就走:“这买卖不划算。神女法力通天,自己斩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河黎在他背后淡淡说了一句:“苏日耶,你要的,不只是石林吧?今日能占,明日、后日呢?你不想为苏日部寻一个立足大荒、安稳度日的机会?”
苏日耶脚步一顿,多年来,他和风伯带着被视作“大恶”的部众挣扎求生,所到之处尽是驱逐、猎杀,苦不堪言。
河黎抬手,指向雾气深处。
“机会就在那雷泽底下。屠了巨兽,成了英雄,你想要的一切,皆可到手。”
苏日耶缓缓转身,显然心动。
他扯扯嘴角,“还是不划算,那雷兽连神女都对付不了,我去便是白白送命。命都没了,你说的那些好处,又有何用?”
河黎看穿他心思,直言道:“我可预知天命,此事必成!只不过要伤些筋骨。届时龙骨、龙皮、龙肉、龙筋全归你。我只要龙眼。”
苏日耶眉梢一挑:“就等神女这句话了。”
河黎亦挑眉激他:“你自称神勇,想来是会屠龙的。”英雄百态,苏日耶这类最危险,但也最有用,只要好处够多,他们敢去撕咬任何猎物。
苏日耶不由想起昨日梦魇。梦中天上二日并出,忽有白发老人乘龙而至,吼声如雷:“射下一日,我赐你玄鸟引路,潜龙辅基,得之,霸业必成!”
他当即引弓射出,烈日却化作恶龙扑来,危难之际,老头将屠龙秘术悉数相传。苏日耶默记于心,正要挥刀,梦却醒了。
原来应在此处。玄鸟引路,眼前神女出自玄女部,图腾便是玄鸟,指的就是她?管他呢,屠了这龙,够苏日部吃一年,不亏。
苏日耶反手抽出昆吾刀,挽了个利落的刀花:“我苏日耶天生神力,今日就让神女开开眼。”
他大步走向雷泽。
日头西坠,祭坛已成。河黎执杖摇铃,踏玄鸟之舞。巫觋环立击鼓,踏火而歌。
鼓声、铃声、歌声交织,烟尘漫漫,火光曳曳,人影幢幢。
苏日耶有些失神,此刻的河黎,宛如神明,美丽强大。
忽然,一声闷响自地底炸开!滩涂轰然拱裂,黑红黏液混着腥土喷涌而出。
腥风扑面,一道巨大的黑影撕裂大地,昂然而起,几个巫觋踉跄跌倒。
“来了!”河黎高呼。
苏日耶扭扭脖子,骨节咯咯轻响,双手握紧昆吾刀,眼底燃起炽光。屠了这巨兽,他便能扬名立万!
那巨兽从沙砾中挣出,长逾百寻,粗十数围,形似沙蟒又类巨蜥,夔首纵目,血瞳如灯,苍身无角,蛇尾蜿蜒,獠牙滴着涎水,鳞如玄铁,在暮色中泛着森然幽光。
“却原来是一条大蛟!正好磨刀!”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
河黎握紧玄圭,心头一紧。传说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此兽虽未长成,却暴烈嗜血,苏日耶不知能否招架。
果然,苏日耶的刀刺在鳞上,只迸出一串火星,反被其尾横扫,险被拦腰卷住!
众人迅速合围。苏日耶瞅准空隙,长刀直刺蛟腹,刀锋却被鳞甲弹开。蛟龙吃痛暴怒,长尾卷着漫天黄沙,狠狠扫向苏日耶腰腹。
这一遭若是被缠上,怕是要被生生吮尽精血!
“小心!”河黎失声急呼,手边却无趁手兵器,传说可穿其甲的唯有神弩。
电光石火间,她猛划破手臂,鲜血涌出——玄女之血的气息,果然让那蛟首骤然扭转,弃了苏日耶,朝她扑来!
苏日耶趁机跃上龙背,死死抓住其角,刀锋贯入喉下软鳞。
河黎厉喝:“悬灯火!鸣金鼓!”
火把高举,金鼓狂擂。蛟兽畏光畏响,动作滞缓。
苏日耶趁势再次暴起,全力挥刀,刃透脊骨。
蛟兽痛极狂吼,疯狂翻腾甩动,沙石崩飞,苏日耶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却死活不松手,一旦被甩下去,怕是要摔成肉泥。
“不如用火攻!”女嫽高喊。
“不可!”河黎与苏日耶异口同声。
苏日耶死死箍住龙颈,从牙缝里挤出嘶吼:“烧了,我苏日部吃什么!”
河黎心头一颤。她怎会不知,他拼死搏杀,为的是全族过冬的龙骨血肉。而她怕的是火起之时,他也逃不出来。
“别管我!”苏日耶朝河黎吼道,满身血污。
“神女快去!我们顶着!”族人迎头顶上。
河黎一咬牙:“等我!”
她转身冲向浓雾深处,身后传来苏日耶的吼声:“妖孽!受死!”
血气如潮,瞬间吞没了所有声响。
河黎在浓雾中疾奔,脚下忽空,坠入无边黑暗。
前方,一点幽光浮动。她缓步走近,见一株枯桑倚壁,枝头悬着一枚嵌玉龟甲。
河黎轻触玉片,并无特别。这器物是要认主吧,她咬破手指,滴血其上,刹那间无数画面如利刃刺入脑海,头颅剧痛难忍。
历代玄女虚影如流光轮番浮现,她们裹着残破玄衣,在她周身飘旋,凄厉嘶吼和悲切哭诉缠绕,刺骨阴冷。
河黎看见,她们自天界而降,傲立万军阵前,挥手间风雨骤变,敌军溃散。那是她们最荣耀的时刻,脚下万众跪伏,身后王旗猎猎。
画面却骤然扭曲。她们神力耗尽后流落人间,所到之地寸草不生,焦土蔓延,往日敬畏化作唾骂与厌弃,孩童砸来碎石,一声声“灾星”伴着无尽驱逐,荣光褪尽。
最终,只剩赤水之滨枯发披散、不成人形的黑影,踽踽独行。昔日的救世神女,彻底沦为天地不容的恐怖怪物,默默湮没于尘烟,再无人记得她们的功绩。
河黎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背上全是冷汗。
倾尽神力助共主定天下,功成后却被弃、被逐、被妖魔化,被自己守护的人间亲手埋葬。这,就是玄女的宿命吗?
河黎心痛如绞。难道这也是她的结局?那苦苦维系的天命,又有何意义?
她瘫坐在地,几乎想要放弃。半生浮沉,她早已深知:逆天改命,多是徒劳。
可外面,族人还在死战,苏日耶仍在搏命,她有什么资格倒下?
至少,不能倒在这里。她又咬紧牙关,支撑着站了起来。我河黎,从不认命。
虚影又尖啸着逼近,她明白了,这是对她意志的考验,河黎闭目凝神,将所有杂念抛开。
你要通关,要活下去。
撑住。房贷要还,研要读。不能弃!
这些沉甸甸的现实,才是刺穿一切虚妄的利刃。
少时虚影渐散,化作黑烟,不断凝聚,收拢成一枚形制古拙,上尖下方的玄黑玉器。
是玄圭!此乃上古神器,人间至宝。传说,玄女执圭,以待新王。
河黎小心捧在怀中,还有神弩要寻。她奋力环顾四周,终于看到,阴影深处横着一把几乎与人等高的长弓——那便是母亲留下的穿云破日箭。
传说此弓乃帝俊所制的彤弓素矰,助射日的大羿扶助下国,平定百艰。后玄女一族得之,箭镞淬以神鸟灵羽,威力更胜。箭开,可穿云破日,定天地胜负。
“母亲,你将它暗藏于此,是想让我斩断宿命枷锁,只做一个普通人吗?”
可谁会自甘平凡呢?河黎手握神弓,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前路未明,但她已不再犹豫。先踏破眼前难关,未来宿命如何,就交给时间吧。
走到洞口,河黎飞速将那枚嵌玉龟甲收入囊中。有了此物,往后无需再以血通神,否则共主未寻到,自己先失血而死。
雷泽畔火光渐黯,族人尽数倒地喘息,唯有苏日耶孤身死战。
他拄着昆吾刀半跪在地,遍体鳞伤,握刀的手臂不住颤抖,视野也开始发昏。
那恶蛟盘踞在十步外,同样伤痕累累。
这恶蛟威性极强,每受一击,便携三倍凶威反扑,两相死耗,全凭一口气硬撑到底。
苏日耶啐出口中血沫,咧嘴惨笑:“妖孽,还不死!那便看看,谁命更硬!”
他撑着刀柄想站起,膝盖一软,又跌跪下去。恶蛟乘势猛然甩尾扫来!苏日耶被巨力狠狠掼在石上,浑身剧痛欲裂,已无力起身。苏日耶横刀挡在胸前,坦然闭目。十几年颠沛流离,早将生死看淡。
也好,这般战死,不算窝囊……
“穿云破日!”凌厉清喝破空而来。
苏日耶猛地睁眼,恶蛟骤然僵滞半空,剧痛嘶吼。
只见那头,河黎执弓立于高崖,面色沉凝,眼底满是冷厉,失业时蹭朋友的箭术课,不想此刻派上用场了。
她九箭连发——贯头、锁喉、穿心、透甲、断尾,箭箭绝杀,血雾接连爆开。
嘶吼渐歇,那巨兽身躯终于僵直,轰然砸地,砸起漫天沙尘。
苏日耶抬眼望去,那道高崖上的身影向他疾奔而来。
恍惚中,母亲的身影浮现,这一次,她回眸含笑,眉眼清晰。他惊觉,母亲容颜,竟与奔近的河黎……一模一样。
也罢。死前能看清母亲的样子,值了。
“苏日耶!”
呼喊声仿佛从天边传来。一点点变轻、变远,模糊难辨。
苏日耶慢慢听不见了,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