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作为一个地位并不怎么高的朝臣,在翰林院时有陛下宠幸尚且有人给她几分薄面,如今陛下只顾着宠幸明妃,宋锦外放三年,朝中自然多有轻视怠慢,更何况,名义上宋锦是顺王曾经的伴读,但事实上大部分人认为顺王并不如何宠幸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有心人甚至觉得顺王可能有些厌恶这位宋大人,具体表现在姬芜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和宋锦同坐,即使同坐也绝不会多说一句话,两人时常是静默的,一语不发地坐着。或者说姬芜与众人谈笑风生,宋锦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就可以解释宋锦明明有着大好前程,为何要外放,是的,外放固然是朝臣必经的一道门槛,但不一定非得乘前途正好的时候,现在想来估计两人早就有不对付的苗头,姬芜这才从中作梗把宋锦外放。
嗯,一定是这样。
宋锦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以她的脾性,就算知道了也是一笑了之。她其实和姬芜的交流并没有众人以为的老死不相往来,事实上两人书信来往还算频繁,只是明面上不走动罢了。
偶尔还能互相问个好,宋锦对此颇感欣慰,觉得这样就很好,说起来两人将近二十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她回京后职位往上升了两级,任太子洗马正六品,兼从六品礼部员外郎,如今并未有太子,正六品也就是个虚职,算是奖励她在水县立功。
水县水县,虽叫水县但年年有旱情,只是分大小,在宋锦之前的几个县令都还算称职,大力兴修水利,但上一任县令没修完就平调了,倒让宋锦捡了这个便宜。
说是捡便宜也不恰当,毕竟宋锦看来这几位县令所做的事确实有用,但只能缓解一时,若某年旱情严重,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她为此修书一封给了姬凌风,姬凌风人脉确实广,不出几月就找了有经验的匠人,赶去水县制定了详实的策略,宋锦花了一年修成并完善了,第二年正逢大旱之年,周围的几个县都遭殃,唯独水县没有受到冲击,反而接济了几个县。
这自然是一桩大功绩,因此破格升了两级,虽然太子洗马是个虚职,但名义上她也算是正六品的官员。
但六品的小官在京城又怎么会被重视呢?
理所当然的宋锦被刻意刁难了。
说是刁难也不尽然,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宋锦的上司给宋锦安排工作时多安排了一点点,同僚也会“让”宋锦帮忙做一些事,说起来,这也没多大点事,至少宋锦是这样认为的。
若有闲,她也不介意帮人做点事,若无空,她便客客气气地退回去,别人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毕竟她还有一个地位尊贵的先生护着。
宋锦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姬凌风听,姬凌风也不觉得有什么,像宋锦这样一步登天连升两级的人还是太少,实在太惹人嫉妒,被针对也正常,姬凌风是可以去礼部警告那些人一顿,这样宋锦是避免了被欺负,那以后呢?宋锦会被敬而远之。
官场嘛,和光同尘才是主流,就算底下暗潮汹涌也不会搬到明面上来,学着适应才好。
“你长姊的事是你让姬芜帮忙的?”姬凌风神色带着说不出的无奈。
宋锦颔首:“拗不过陆妇人,更何况……长姊待我从前的确极好。”
“你是个重情谊的,这次我不多说,但你要知道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多了难免给人把柄。”
宋锦垂下眼睫,平静地说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姬芜那边……你处理得很好。只是我看见你这个死样子就来气。”姬凌风语气陡然一严厉。
“成天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给谁看?一天天的净惹我生气。”姬凌风阴森森地说,“下次我再看着你一副弱柳扶风的样,我不介意再教教你怎么照顾自己。”
宋锦:“……”她无奈点头应下,难道是她不想长胖一点吗?回了京把陈妙心疼坏了,变着法的给她补身体,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吃进去的东西就是不长肉。
但这些说出来姬凌风照样会骂她,她索性就不说了。
宋锦正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在门外遇见了不知为何前来的姬芜。
她愣了一秒,然后温顺地躬身行礼:“见过顺王殿下。”
姬芜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示意她起身。
宋锦心头微微有些发苦,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姬芜:“殿下来此有何要事?”
“我来找姬大人。”
此外就没有别的话了,宋锦微微愣了一愣,然后失笑,她只是一介臣子,的确没有资格过问姬芜的事。
宋锦侧过身子,让姬芜进去:“大人在屋内,殿下请。”
姬芜却没有离开,反而问起宋锦一些礼部的事,她语气严肃认真,仿佛在询问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宋锦也一一说来。
“礼部……我熟识的人不多,往后还要仰仗宋大人。”姬芜随意的说道。
“宋锦愿为殿下效劳。”
姬芜颔首,道了别就匆匆往里走。
宋锦深吸一口气,抚平被自己攥出痕迹的袖子,也往外面走。
姬芜问的也就是礼部各人的品性能力如何,宋锦也没刻意抹黑同僚,一五一十的全都答了,姬芜问她这个,她也能理解,礼部若能有人站在姬芜这边,姬芜的势力又能更进一步。
她回到家中,跟小齐珂玩了一会。
“小珂又长高了,明天我给她做身新衣裳。”陈妙说。
“唉,对了,你那个朋友最近怎么不来了?你不在的时候她还经常来看我呢,多好的姑娘!”
这说的是姬芜了,宋锦不在京这段时间姬芜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问一问陈妙的现状,送点东西,宋锦没有向姬芜道谢,或者说以她们二十年的情分本就不该为这点小事道歉。
宋锦哑然,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姬芜自然是为了躲着她走,但这件事情不好对陈妙说。
她忽然问道:“阿娘,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但如果要跟她在一起,要牺牲掉我的仕途呢?”
陈妙皱着眉头看宋锦,然后舒展眉心:“是那个姬姑娘啊。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愿意。”
陈妙眉眼弯弯:“那就听从你的内心吧。”
“我以后可能不会结婚了,阿娘也不生气,阿娘不是想要个孙女吗?”
“可是,那些哪有我的阿锦重要。”
宋锦一怔,眉目舒展。
朝中又提议立储不过提议的人却不是姬芜,而是六皇子,要说这六皇子,身份地位有了,但名声能力都大有缺乏,年龄还小,也不知提议的人怎么想的,这一看皇帝就不会同意。
别人满头雾水,宋锦却心知肚明,这七皇子不过是姬芜丢出来的一个烟雾弹,目的是想测试一下皇帝对于立储这件事情的态度,没有出乎姬芜的意料,皇帝很是抗拒,提议的臣子被她找了个由头说他御前失仪,罚俸禁足了。
姬芜看着身边有些局促不安的姬云,轻笑一声:“六妹找我何事?”
姬云小小年纪故作深沉的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五姐姐,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姬芜知道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由着姬云往下说。
姬云轻轻下拜,斟酌着说:“妹妹年小体弱,难当大任,以后自然还是想仰仗姐姐,还望姐姐以后多多提点,母妃也时常叮嘱我尊敬姐姐,向姐姐学习,今天的事……”
姬芜手抚摸手上的翡翠扳指,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扳指,翠色浓郁,细腻精美,随着主人的抚摸,那枚扳指忽闪忽闪的,很是晃眼。
姬芜没有说话,反而低头玩弄起扳指,直到姬云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她才慢悠悠地说:“妹妹是觉得我是容不下姐妹的人?妹妹有此等功绩被群臣拥护是妹妹的本事,姐姐也会为妹妹高兴。”
姬云:“……”她不要以为自己年纪小就好糊弄,姬芜的手段再干净利落,没奈何桩桩件件的受益人全是姬芜,可以说姬芜就是踩着姐妹的尸骨上位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姐姐的意思是……”
姬芜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她捏了捏姬云仍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你五姐姊妹缘浅,见了六妹就心生欢喜,六妹过几天也要出宫开府,不如日后多走动,也好昭显我们姐妹情深。”
演都不演了,直接挑明了要她帮忙修复姬芜的名声,毕竟背负着可能杀姊的恶名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小妹一切都听阿姊的。”
欺负完没脾气的姬云,姬芜也感慨污浊不堪的老姬家也算有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了,这孩子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呢,也不知道贵妃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局是姬芜做的,在皇帝心中形象受损的是姬云,最后这个始作俑者还好意思让姬云跟她演姐妹情深的戏码,哈!好大的脸!
贵妃也是这么想的,她揉了揉眉心,看着下首不成器的女儿,正欲说些什么,但姬云的肚子咕嘟响了一声,她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姬云滚去吃饭。
初次试探情况不大理想,但姬芜并没有气馁,反而有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她记得皇帝如今的身体已经是外实内虚了……
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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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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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