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国的车马还是来了,带来了那位和亲的皇女,当然只是名义上是皇女罢了,实际上也就是云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个女人,云国政权更迭频繁,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称作皇室后裔。
所以这充其量也就是个贡女,送给皇帝的玩意。
朝堂上下都没把这事当回事,自然,也没人愿意去揽迎接的差事。
这件差事推推搡搡也就到了宋锦这里。
这虽说是个不怎么抢手的活,但也有门槛的,真弄一个什么都决定不了的小官过去难免闹笑话,但宋锦不一样,她虽官位低微,但皇帝喜欢她啊。
宋锦对此没有异议。
白琳这个本该在车队的人,偏偏还赖在宋锦家里不走,久到陈妙都偶尔忘记她客人的身份,让她帮着带带孩子。
宋锦问:“你不想拿那孕果了?”
白琳闻言,立刻爬了起来,问:“阿锦有办法?”
“明妃。”宋锦说。
“明妃的生辰和使臣来京的日子撞了,如果你有办法让明妃开口替你要那一枚孕果,皇帝未必不会同意。”
白琳嗤笑:“阿锦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我如何能让明妃开口为我说话?”
“明妃不是苍国人,她是云国人,她是云国奴隶出身,长得漂亮被认为奇货可居,弄到苍国又被魏王看中送进宫中的。”宋锦垂眸。“她的家人还在云国。”
“这么短时间我怎么可能找到她的母娘……”白琳没有问宋锦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她拧眉思索片刻,明白了宋锦的意思。
她没必要去找明妃的母娘,只要让明妃以为她的母娘在她手上就行了。
“宋锦啊宋锦,枉我从前还以为你是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儿,现在看来……”白琳笑着凑近宋锦的脸。
“那是你的错觉。”宋锦淡淡道。
接应云国公主有很多繁复的手续,虽然因为各种原因减免了,但总归还是工作量不小的,宋锦这些日子都在忙着学习,这一忙就到了“牵红节”。
“阿锦呐,你这个年纪这一天就不要待在家里了,出去玩玩好不好?不求你给阿娘带个小姑娘回来,出去凑凑热闹也好啊。”陈妙苦口婆心地劝道。
宋锦拗不过自家阿娘,只得任由陈妙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额头还点一颗红痣——这是未婚女子的标记。
宋锦看看铜镜中的自己,眉眼柔和不少,唇瓣红润,脸上气色也好了不少。她叹了口气,也没戳穿陈妙那点小心思——陈妙还没放弃让宋锦娶妻的想法。
宋锦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就出门了,白琳回了和亲的车队,最近总算让她清静不少。
路上的摊子已经陆陆续续支了起来,卖着各种红绳铃铛同心结等玩意,据说买了之后在这一天送给有缘人,即便这一世不能如愿,下辈子也有机会在一起,宋锦并不太感兴趣,她没有想送的人。
“娘子!”
宋锦以为是叫别人的,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娘子!”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眉眼稚嫩可爱,她拦在宋锦跟前,递出那一枚小小的同心结。
“娘子,我把这个送给你!”
宋锦微微一笑,拒绝道:“不了,姑娘把它送给别人吧,送给我也是浪费。”
那姑娘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又说:“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打算结婚。”
“那……下辈子呢?下辈子我能喜欢你吗?”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然后她就看着眼前如姑射仙人一般的人说。
“下辈子……下辈子我有想在一起的人了。”宋锦平静地说。
“为什么这辈子不在一起呢?”姑娘不解,喜欢的人不应该希望这辈子就在一起吗?“她不喜欢你吗?”
宋锦哑然:“她喜欢我。”
“那为什么?”
宋锦道:“我们在一起,会是一场灾难。”
姑娘不懂,但点了点头,她还是固执地把同心结塞到宋锦手里:“你去送给她吧,祝愿你们下辈子在一起。”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宋锦拿着那同心结站在原地,平静地想:她和姬芜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不过离开了宋锦的姬芜好像也不是不能自主生活,她依旧活得很好。
这就很好了。
宋锦漫步在大街上,买了一些糕点打算带回去给阿娘的小徒弟们吃,刚付了钱,摊主还在给她装,她身边忽然走过了一个戴面具的人,那人行色匆匆,她看着那人的背影,开口道。
“姬芜。”
那人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走了。
“娘子,你的糕点。”
宋锦回过神来,拿过糕点,她视线看向那人走过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把手中一直攥着的同心结系在了她能够到的最高的树枝上,风吹过枝头,同心结摇曳。
也算送出去了吧。
她拎着糕点往回走,一路上好几个小姑娘想上前跟她搭话,但都因为她疏离的态度而止步不前。
回到家里,陈妙看看宋锦提着糕点的手,提高声音问她:“你出去一趟就买了几个糕点?别的呢?”
宋锦反问:“阿娘还想让我带回来什么?”
“红绳香囊什么都行嘛。”陈妙理所当然地说。
“那阿娘的期待是落空了。”宋锦无奈道。
”没有小姑娘说喜欢你?“陈妙狐疑地看向宋锦。
宋锦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这么大年纪了,哪还有小姑娘喜欢?”
“瞎说。”陈妙嗔怪了她一句。
“算了,懒得搭理你,洗个手准备吃饭。”
“好,阿娘。”宋锦笑了。
……
姬芜喝了一大坛子酒,她酒品很好,喝再多也不会发疯,只是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跟木头一样。
姬芜痛恨自己的定力仿佛在宋锦面前就约等于无,明明再近一点就会被发现,姬芜还是忍不住靠近那个光彩照人的宋锦。
听见宋锦叫她,她有一瞬间想回头的,但是生生忍住了。
然后……然后就回来酗酒。
宋锦看到了后,眉头肯定会拧起来,然后威胁她再敢这样喝就把她酒全部收了。
宋锦管不到她。
节后云国的队伍就过来了。
为首的是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白琳,她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向谁,谁的心就会扑通跳得很快。
但宋锦除外。
宋锦按照礼仪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迎接的仪式。
待到晚上她终于看见了皇女的样子,皇女脸上犹带着惶恐,身形瘦弱,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衣着也很是华美——俨然一副作为礼物被送出去的架势。
宋锦只在心里轻轻叹息,面上仍旧是公事公办的架势。
她问:“殿下长途跋涉,可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
云国皇女颤声道:“并无。”
宋锦又耐心给她讲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就离开了。
然后就是白琳邀请她一叙。
走进白琳帐中,白琳正在泡茶,但兴许是不太熟练的原因,频频失误,桌面一顿叮铃哐啷。
见宋锦来了,她眉眼含笑,半点没有避嫌的自觉:“阿锦来了,坐。”
宋锦单刀直入问道:“为什么要选她来和亲?”
一个怯懦,容貌不出色,且完全是被迫和亲的皇女即使和亲成功又能有什么用?
“阿锦可知她的生娘是谁?”白琳不疾不徐给宋锦倒了一杯茶。
“谁?”
“苍国先帝和亲到云国的七皇子。”白琳眉眼含笑。“说起来她也是半个苍国人呢。”
宋锦送到嘴边的茶放下了。
“那是当今陛下的表妹?”
白琳笑了:“对。”
“云国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先帝时和亲本是一桩丑事,那时云国兵强马壮,屡次进犯苍国,先帝为了不起战乱这才把自己的皇妹送去和亲。
是真的皇家血脉,不是什么宗亲大臣之女。
七皇子入了云国,生下一个女儿就撒手人寰。
当今女子难产率极低,一千个孕妇中都难找出一个,可偏偏七皇子就这么去了。
现在更好了,把人家的女儿又原原本本送了回来。
羞辱之意不言而喻。
“你们不担心陛下发怒吗?”
白琳笑着说道:“发怒?你倒问问她可还有年轻时挥师北上的勇气。”
“当然,此次和亲,我们是奔着两国交好来的。”白琳笑道。“我云国正在肃清内贼,只要苍国不横生枝节,两方相安无事就好了。“
按照如今陛下的德行,还真有可能乐呵呵地收下云国的“礼物”,然后不插足云国内政。
云国和亲公主带的“嫁妆”可是不菲。
“比起这些,我以为你至少会更担心姬芜的处境。”白琳眼中带着戏谑的笑看向宋锦。
白琳意有所指:“姬芜可还没娶亲呢。”
宋锦冷了神色,她说:“你不要把算盘打到她身上。”
白琳笑了:“你猜我会不会。”
“阿锦不若再考虑考虑,跟我回去怎么样?”白琳撑着脸,漫不经心地说。“你跟我回去,我就放过姬芜。”
宋锦忽然笑了,她语气里意有所指:“你去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