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芜与宋锦二人的不伦之恋已经传开了,经过皇帝的神来之笔,更是板上钉钉。
然而在某一日的小朝会之上,朝官正在商讨事宜。忽然殿外过来一个姑姑,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
皇帝脸色几经变化,终于长叹一声说:“宣宋翰林进殿。
这个时候求见,那想来是为了那事了。众人使了一个颜色,纷纷看向殿外。
外面却进来一个披头散发,身上只余一身白色中衣的女子,无视所有人惊讶的目光,她神色自若走上前。
“微臣,愧对陛下信任,污了五殿下声名,让天下人误会了殿下,还请陛下将臣投入大狱,择日问罪。”
宋锦沉声,伏地叩首。
皇帝一时震惊地说不出来话。
忽然一个大臣语带讥讽道:“你说你污了五殿下名声,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肖想五殿下确有其事?”
宋锦的声音沉静:“一切皆是谣传,但,此事皆因宋锦而起,微臣难辞其咎。”
一个臣子出列说:“此贼人肖想五殿下,还言之凿凿说是谣传,着实该死,她既自知罪过,不如就此把她下了大狱,也好给天下人交代!”
“五皇子那是天潢贵胄!陛下亲女!她一介臣子,不管事情如何,都不该玷污殿下名声。”
宋锦静静地听着,并不反驳。
朝上的声音愈发大了,从下狱到流放再到干脆赐死,不过只是几句话的事。
皇帝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姬凌风没有替宋锦说话,她明白宋锦想干什么,并且竟然觉得这件事的可行性非常大。
皇帝回到了那年的三月,容剑因为天气好难得对皇帝多了几分好脸色。
她抱着姬瑜,脸色带着少见的笑容。
皇帝沉醉在那柔和的春光里。
前朝出事了。
妖妃降世,要断苍国国运。
容剑被天下人指责,谩骂,终日精神恍惚。她冷淡地看着皇帝,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陛下,我是妖妃,杀了我吧。”
五日寻死三次。
最后一次皇帝派人把容剑从湖里捞出来的时候,给了她一巴掌,然后掐着她的脖子冷冷指着哇哇大哭的姬瑜说:“你要是敢死,我就送她下去陪你!”
容剑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但脸上还带着笑:“……好啊……她也不过是有着你肮脏血脉的杂种罢了,哈哈哈哈,你送她下去陪我也好……”
容剑还是死了。皇帝恨极了传出谣言的人,着手杀了一批,前朝血流成河。她亲手杀了几个多嘴的宫人后,提着带血的剑来到姬瑜面前,想履行诺言送姬瑜去死。
但看着那张肖似容剑的脸,她还是心软了。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她。”
……
思绪回转,皇帝看向那张和容剑半分不像的脸,但宋锦的性格,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容剑。如果说明妃有着容剑的皮囊,宋锦就有着容剑的内在。
容剑被逼赴死,她又如何能忍心看着宋锦也被逼到那个地步呢?
宋锦在走一步险棋。她本可以假装不知道,任由时光冲淡流言,但她不,她要皇帝承认一切都是流言。
“不过是些许流言蜚语罢了,愚民无知无畏传的谣言,爱卿们何须如此紧张?”
朝堂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缓和语气说:“宋卿也不必如此,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何需请罪呢?”
“三日之内,京城之内,朕不想再听到这些流言。”
这件事就这么因为皇帝的一句话成了定局。
皇帝让人把宋锦带去偏殿更衣梳洗。
宋锦打扮齐整后,皇帝就下了朝来了。
皇帝慈爱的声音传来:“宋卿,近前来。”
宋锦头皮一麻,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往前面走了几步。
“宋卿的簪子歪了。”
皇帝把宋锦头顶的一根簪子换了个方向插,然后不着痕迹地蹭到她的脸。
“唉,你跟小五都是好孩子,小五那天被朕骂了一顿,但从始至终都很恭敬,你也是实诚,不过一件小事,何须大费周章呢?”
宋卿退后一步,行了一礼说:“谢陛下夸奖。”
皇帝笑着说道:“你们两个都是纯良的孩子,你们来往朕很放心,若以后再有人说你们的不好,只管告状到朕这里来。”
宋锦走时,还能感觉到皇帝黏在自己后背的眼神。
宋锦去了顺王府。
因为有姬芜的吩咐,她进来不需要通报,直接进就行了,一进到姬芜的院子,姬芜就在纸上画画涂涂,手边还有一小坛酒。
姬芜一转头就看见了宋锦,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宋锦也被吓了一跳,上去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姬芜掉到地上。
“我、我就今天喝了一口!”姬芜一坐起来就马上开口说。
听到这呆呆愣愣的话,宋锦眼中带了笑:“是,殿下难得喝一次,喝吧。”
“你怎么过来了?”姬芜问道。
宋锦说:“事情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宋锦随意地说:“跟陛下说了这是流言,她就派人平息去了。”
“就这样?”
“嗯。”
姬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不见宋大人把貌美舞姬带过来给我看看啊?”
“那是白琳。”宋锦无奈。
“白琳就更不行了。”姬芜有些生气。
“她从小就心机深沉,老是趁着你不在欺负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吗?”宋锦转移话题。
“魏王。”姬芜肯定地道。
“她素来自大又傲慢,估计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宋锦眼中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殿下可想看她的笑话?”
姬芜眼睛亮亮地看向宋锦:“你做什么了?”
宋锦道:“等三天吧。这几天,宗祠修缮该跟上了,禁酒。”
姬芜听见有乐子看,禁酒也不管了。
她闻了闻宋锦的衣服,奇怪道:“你今天怎么这么香?”
她打量了一遍宋锦:“这衣服也不像是你会穿的。”
宋锦穿了一身淡粉色衣服,衬得那张一向沉静的脸,都有了三分气色,打扮也一改肃静,反而颇为隆重。
宋锦不以为意地看了看自己,她说:“兴许是侍女们今天心血来潮吧。”
姬芜纠结了很久,忽然说道:“那首诗……”
宋锦打断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首伪造的诗就不要再提了。”
姬芜一时松了一口气,一时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向宋锦,宋锦却回避了她的眼神。
姬芜一时心仿若进了冰窟,冷得她一哆嗦。
白琳某一日神秘出门,归来后就在宋锦耳边窃窃私语,宋锦眼中难得染上点点笑意。
过了几天,魏王府炸锅了,给魏王诊脉的医师颤颤巍巍地匍匐在地上,把话又说了一遍:“殿下这……这是喜脉啊!”
魏王震惊地退后几步,她难以置信地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那人点头:“殿下近来频频恶心,就是因为腹中已经有了胎儿。”
魏王反应过来后,脸色青青白白,一把抓过医师说:“给我把这孽种打了!”她环视一圈,阴翳的目光扫射在每一个人身上。
“谁要是敢说出去,我砍了谁的脑袋!”
但不知为何这件事还是传了出去,魏王切切实实地丢了一回脸,但几幅打胎药下去,仍是喜脉。
魏王这边焦头烂额,自然也没功夫找姬芜的麻烦。
魏王这边的喜脉过了几个月忽然自己又没了,只留一众太医大夫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说魏王这是暗产了,麻烦解决了,但魏王仍是感觉火冒三丈,若叫她抓到那个小贼,定让她五马分尸。这么一弄,魏王好久都不敢见人,从前的那些寻花问柳也有了心理阴影停了。
小贼白琳笑得合不拢嘴——这事是她干的。
药是从云国带来的药,本身有微毒,吃下去会恶心呕吐,脉象与喜脉无异。
白琳仗着自己身手好,又对魏王府熟悉,自告奋勇去投了毒。
想必魏王以后对强抢民女一事要有一辈子阴影了。
下雪了。
入冬的第一场雪。
宋锦不太喜欢雪,太冷了,她又病了一场,白琳主动提出要照顾她,陈妙拦不住,索性由她了。
深夜宋锦迷迷糊糊地起身,声音嘶哑:“水——”
她闭着眼,感觉喉咙一片火烧。
水碗抵在她唇边,她下意识就着那手喝下去了。
“你可算醒了。”
白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宋锦清醒着睁开眼:“你在这做什么?”
白琳自然道:“伺候你啊。”
“我不需要。”宋锦冷淡地说。
白琳忽然低低地笑了,她说:“如果是姬芜在这里,你是不是就愿意了?”
宋锦冷冷看着她。
“某种程度来说魏王还挺敏锐的。”她笑着意味深长。
宋锦沉默了,她说。
“绝无可能。”
白琳轻笑出声:“这么决绝吗?我们那敏感的小姬芜怕是要难过了。”
宋锦吹下眼眸:“你是来照顾我的还是来折腾我的。”
白琳叹气:“算了算了,你是病人,我不跟你计较。”
“安心睡吧。”
宋锦躺下后,却辗转不能眠了。
宋锦自从上一次见到姬芜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每次她去,门房都会尴尬地告诉她姬芜不在。
宋锦明白姬芜在赌气,但从没想过退让。
那首诗是不是伪造的,姬芜懂,宋锦也懂。
但宋锦不会戳破,当然也回避了姬芜所有的……
妄想。
宋锦平静地想。
宋锦尚能心绪宁和,姬芜却不能了。
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一时想到宋锦从小到大一直护着她的模样,一时想到人们所说她狼狈上殿请罪的模样。
姬芜想。
下雪了,不知她还好吗?
五岁的姬芜,只要宋锦拉着她的手,她们一起快快乐乐的向前走就满足了。
二十岁的姬芜不行,她想着白琳把手搭在宋锦的肩上,二人亲密耳语的样子就嫉妒地发疯。
但她没资格嫉妒,正如白琳所言,她是个麻烦。
宋锦的未来远比留在她身边要好。
那就这样吧。
宋锦这一病属实是不轻,连姬凌风都听说了消息来看了她一面。
她也并非每日都不清醒,偶有身体舒服的时候就撑着身体去上职,然后又病倒,如此反复。
直到姬凌风知道了,把她骂了一通才老老实实养病。
姬芜的差事做得很不错,被皇帝大肆夸奖了一遍。
自此姬芜这个皇子总算入了大臣们的眼,每逢休沐日,顺王府总是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姬芜游走在酒席宴饮上,因为好酒量在京城很出了一趟风头。
渐渐的,姬芜这位容貌上佳,谈吐文雅,无妻无妾的亲王就成了京城人家眼里上好的女婿,许多京城贵女对她芳心暗许。
自始至终,宋锦没收到姬芜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