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想,或许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十八年前,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里,京城永昌侯府内兵荒马乱。
西边偏僻破败的小院里灯火通明,浓郁的血腥气四处弥漫,产婆和侍女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云衡的出生很不顺利,从月黑风高到天光破晓,沈姨娘挣扎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下云衡时,还未来得及看他一眼便彻底断了气。
待稳婆低着头将浑身皱巴巴、湿漉漉的云衡抱出来时,在场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竟覆着一层细长柔软的白毛,那些白毛泛着水淋淋的光,乍一看去简直像只小小的狼崽。
这对讲究体统、信奉祥瑞的侯府而言简直是惊世的妖异之兆。
祸不单行的是,就在他刚出生、沈姨娘咽气的同一刻,云衡的父亲永昌侯被牵连进了一桩轰动朝野的贪污大案,皇帝直接下令将其从侯府中带走下了天牢。
永昌侯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整个侯府顿时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被关了数日后,永昌侯虽因证据不足被放出来,灰头土脸地回了侯府,却也因此丢了实权,失了圣心,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侯爵名头。
曾经煊赫的永昌侯府一下子倒了,这笔账自然被算在了云衡这个一出生就带来灾祸的灾星头上。
他的父亲,那位从前意气风发的永昌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侯夫人更是视云衡为眼中钉肉中刺,认为是他玷污了侯府门楣,带来了晦气。
就这样,云衡被随意丢给了一个年老耳背、神智也不太清楚的哑婆子照看,哑婆子自己尚且要靠残羹冷炙果腹,能给云衡的更是少得可怜。
馊掉的粥,硬得能崩掉牙的窝头是家常便饭,云衡三岁才勉强学会走路,五岁才会说话,偌大一个侯府既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理会他。府里的少爷小姐们锦衣玉食,仆役们虽辛苦却至少能有口热饭、有件蔽体的衣裳。只有他,衣裳是捡了哑婆子不要的旧衣改的,吃食永远是下人吃剩的冷饭,身上的白毛虽然渐渐褪了,大家却还是一口一个妖孽地叫着他。
有一次云衡实在饿极了,偷偷溜到厨房后门想捡一些被扔掉的剩饭吃,管事的嬷嬷瞧见,一根烧火棍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来,还啐他是“克死亲娘的晦气东西”、“侯府的灾星”,云衡被打头破血流,蜷在墙角半天都没爬起来。
迷迷糊糊之间,云衡看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被一群仆人嬷嬷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路过,那个男孩远远地看他一眼便捂着鼻子,带着一大群人快步走远了,仿佛他是什么看上一眼就会沾上晦气的存在。
回去以后云衡就发了高烧,烧了整整三天,没人请大夫,他就缩在那个漏风的破屋里,裹着单薄的破棉被靠着墙角,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也没人在乎。
后来他想,自己就这样死了或许也不错,死了至少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被人嫌弃,不用再像条狗一样活着。
就在这时,破旧的房门被风从外面推开,一片异常明亮、却又无比柔和的光照在了云衡脸上。
云衡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到一道修颀的人影从那片灿烂的光芒中缓缓降临。
漫天流溢的云霞下,那人衣袂飘然,银白色的发丝长及脚踝,如同世间最纯净的月光凝结而成,周身还笼着层淡淡的灵光,仿佛九天之上的谪仙偶然踏足凡尘泥沼。
是神仙吗?还是他已经死了,这是来接引他的鬼差?可鬼差会是这般模样吗?
那人落在地上,脚步无声,径直朝着缩在墙角墙角的云衡走来,步履从容,仿佛脚下不是肮脏凌乱的地面,而是云端玉阶。
然后他停在云衡面前,伸出了手。
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开云衡额前脏兮兮的头发,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
云衡怯生生地抬起眼,对上柳延青银色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阵阵悸动。
片刻后,柳延青垂下眼,动作轻柔将他从冰冷肮脏的稻草堆里抱了起来,径直来到了侯府的前厅。
前厅里,永昌侯正满面烦躁地来回踱步,侯夫人则坐在一旁用手帕按着眼角,低声抱怨着什么,大约是又为了一些琐事起了争执。下人们垂手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柳延青抱着云衡直接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待看清柳延青和他怀里的云衡时更是惊愕莫名。永昌侯好歹是见过些世面的勋贵,立刻意识到柳延青绝非寻常人物,连忙上前,拱手道:“不知仙长驾临寒舍有何贵干?这孩子……”
他冷冷瞥了眼云衡,不耐烦地皱眉道:“不知何处冲撞了仙长?”
柳延青低头抚了抚云衡乱成一团的头发,声如玉磬道:“此子与我有缘。”
永昌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这才仔细看了看柳延青怀中的云衡,这孩子又脏又瘦,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样子,怎么看都和仙缘二字搭不上边。
不过不管这仙长是看中了这孩子什么,若是能将这个灾星送走,送得远远的,岂不是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至于仙缘……多半是这仙长一时兴起,或是看走了眼,送走便好,送走便好!
心思电转间,永昌侯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恭敬热切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能被仙长看中实在是他的造化,也是我侯府的荣幸!”
他忙不迭地表态,生怕柳延青反悔一般:“仙长尽管将他带走便是!从今往后他就是仙长门下之人,与我永昌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一旁的侯夫人却不这么想,她看着柳延青超然脱俗的气度,又想起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子,心中不甘极了。若是能和仙门攀上关系别说一个已经成了空壳的侯府,便是泼天的富贵、长生的机缘也未尝没有可能。
她上前,挤出一个和善温婉的笑容,道:“仙长大德,怜惜此子,妾身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道:“妾身膝下亦有一子,年方九岁,自幼聪慧,读书习武都极有天分,不知仙长可否也看看他的根骨?”
她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明,若是这仙长真有些本事,自己的儿子跟了去将来未必不能修成仙道,光耀门楣。就算不成,能离开这眼看就要败落的侯府也是一条出路。
“不必,我只要他。”柳延青淡淡道。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直接挂不住了,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柳延青那双银眸,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柳延青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道清光倏然消失在前厅,徒留一缕浅淡的清香萦在厅内,久久不散。
清风徐徐中,云衡费力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迅速变小,逐渐模糊的永昌侯府。
然后悄悄抓紧柳延青一缕冰凉柔滑的银发,将脸埋了进去。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在乎他,云衡呆呆地想。
滚烫的眼泪汹涌流出,划过脸上的污垢,浸湿了柳延青素白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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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