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江逾清七岁那年。
那日也不知是因为岁月侵蚀还是外力干扰,北境极寒之地的黑水渊封印松动,竟让一头上古魔兽的幼崽从裂隙中逃逸而出,隐匿魔气潜入了人间。
这魔兽虽只是幼兽,却已初具凶威,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不少凡人村镇、修士洞府都遭了殃。又碰巧江成蹊心血来潮,想带许久未下山的柳新叶去北境一处以奇景闻名的雪山散散心,安顿好江逾清后他们便如往常一般轻车简从地出发了。
在雪山脚下,他们正好与那头正在四处寻觅血食的魔兽幼崽狭路相逢。
夫妇二人拼尽全力拖住了发狂的魔兽,最终与其同归于尽,年幼的江逾清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然而黑水渊深处,那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魔兽在冥冥中感知到幼崽的死亡后悲愤凶戾异常,最终在柳延青十七岁那年冲破黑水渊的封印,一边汲取天地间的怨戾之气恢复力量一边寻找着复仇目标。
它很快便弄清楚了当年杀死它幼崽之人的身份,也得知了那对夫妇留下了一个儿子,名叫江逾清,而江逾清有一个被他从小养大,视若珍宝的师弟。
那头魔兽蛰伏数月,最终柳延青独自下山时隐匿魔气,幻化成江逾清的模样将之骗到了北境,并递信给江逾清让他孤身赴约。
若江逾清迟一刻到或者多带一人,它便撕碎柳延青一片魂魄。
它要江成蹊和柳新叶的儿子亲眼看着他最在意的人一点点被魔气吞噬,魂飞魄散,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是何等滋味。
“所以江师伯去了?”云衡问。
赵舸点点头,神色复杂道:“他不可能不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江师兄深知那魔兽的力量不容小觑,单凭他一人未必能救回柳师弟。于是他一面答应独自赴约稳住魔兽,一面让我以最快的速度联络以凌霄派为首的七大门派,准备引出那魔兽,彻底铲除这个祸患。”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有所耳闻,我们虽救出了柳师弟,但那畜生眼见逃脱无望竟不惜引爆自己的魔核,想拉着当时在场所有人给它陪葬!”
上古魔兽积攒了千万年的魔核一旦爆发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在场的修士无一能幸免。
可江逾清燃烧了自己所有的修为与精血,硬生生将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压回去,禁锢在了方寸之地。
他救了柳延青,也救了当时在场的各派精锐,阻止了一场可能波及更广的浩劫,只有他自己魂飞魄散,什么都没留下。
死在那里的只有江逾清一个人。
这叫柳延青怎么能放得下?怎么能不疯魔?
云衡静静听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江逾清为了把生的机会留给柳延青,留给所有人死得轰轰烈烈,干干净净,成了柳延青心中永远无法放下的执念。
柳延青呢,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背离正道,把自己磋磨成现在这幅鬼样子。
一个成了救世的英雄,一个成了痴情的传奇。哪怕这传奇带着污点,那也是刻骨铭心,足以让人提起时带着叹息的。
多感人。
只有他自己,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就像一个戏台上的丑角,拼命表演着,然而台下观众的眼泪和掌声永远只为早已退场的主角而流、而响。
云衡扯了扯唇角,阵阵尖锐的刺痛突兀地袭来,感觉好像脑子里炸开了锅。
“嘶……”他抬手扶额。
不仅是疼,还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看见自己青色的衣袖在风雪中翻飞,上面占满了暗红色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有剑光璀璨如虹,穿透黑暗……
好像还有谁在他面前落泪,泪水顺着那人脸颊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他的心口。
滚烫,沉重,一颗接着一颗。
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血色和风雪里,云衡眼前只有一片水光潋滟的轮廓,心头却难受得厉害,他想抬手,想拂去那模糊面孔上的泪水,想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甚至连那人的脸都看不清。
不要哭。
别哭。
谁?那个在他面前落泪的人是谁?为什么他的头会这么疼?
“云衡?”赵舸注意到了云衡愈发难看的脸色,问道:“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云衡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莫名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没、没什么。”云衡揉了揉太阳穴,道:“只是头有些晕,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既然不舒服,就早些歇着吧。”赵舸道:“这里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有劳赵师伯。”云衡低低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推开门,他站到廊下,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掩、格外朦胧的月亮。
月光清冷,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雾。
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幻觉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力甩甩头,将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了下来。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自己或许真的只是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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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