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婚期就到了。
一大早,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就抬着花轿,热热闹闹地停在了江府门前。
李令双盖着厚重的红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模糊晃动的暗红。她看不见新郎官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她手。
从视线下方,能看出那双手很好看,皮肤是偏冷的玉白色,能清晰地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他的掌心干燥微凉,触感陌生,却又莫名……并不让人讨厌。
她被牵引着,跨过火盆,走过铺着红毡的庭院,一路喧嚣入耳。然后便是拜堂。因江彧的养母远在京城,又病着,无法前来,高堂的座位便空着,只设了虚位。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李令双又被簇拥着往后院走。这一路,耳边的人声渐渐远了,反而能清晰地听到清脆的鸟鸣,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清雅馥郁的花香,像是茉莉混合着兰草的气息,沁人心脾。
终于进了新房,她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榻边坐下。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一个嬷嬷上前,喜道:“请少爷挑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李令双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盖头下的黑暗里,混杂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和紧张——这个让原身魂牵梦绕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一杆系着红绸的喜秤,从盖头下方缓缓探入,轻轻向上一挑——
眼前骤然一亮!新鲜空气涌入,呼吸瞬间顺畅。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居然是他?她心中想着。
是那日她去面见姑姑的途中遇到的男子。
但他今日一身与她同款的大红织金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比那日在寿宴上惊鸿一瞥时更为挺拔清举,像一株被红绸装点却不掩风骨的雪松。
此刻,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多少新婚的喜悦或波澜。他只是将手中的喜秤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圆桌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流程。
江彧瞧见了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诧异,心中虽掠过一丝淡淡的奇怪——她似乎并不认得自己?但转念想到她之前痴缠的种种,或许只是少女心思多变,此刻故作姿态也未可知。他便没有多问。
“外头宾客还在,我先出去照应。”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顿了一下,他又道:“你安心在此,不必等我。”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平稳地出了门。
李令双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新郎官是个猴急的,一进屋就要行那周公之礼。如今看来,他对自己似乎……当真没什么旖旎心思。
她心中雀跃,不管不顾地就想往后倒在柔软的被褥堆里。
“哎呀,奶奶可使不得!”一旁的嬷嬷赶紧拦住,“这凤冠还没卸呢,仔细歪了!”
李令双摸了摸头上那顶沉甸甸、缀满珠翠的凤冠,脖子早就酸了,闻言索性自己动手:“太沉了!新郎官既已看过,还戴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撤了撤了!”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发髻上的卡扣,将那顶华丽的负担取了下来,随手放在枕边。
一直守在旁边的小茹凑上前:“姑……奶奶,您从一大早起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定是饿了。奴婢去厨房看看,给您寻些点心来?”
李令双摸了摸确实空瘪的肚子,点头:“也好,快去快回。”
小茹得了令,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新房,沿着回廊往前院厨房的方向去。一路上,只见府中人来人往,宾客如云,道贺声、笑谈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她低着头小心穿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独自望着远处出神。
“燕把总?”小茹有些意外,上前福了一礼。
燕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讶异道:“小茹?你怎么在这儿?”
“今日是我家姑娘出阁的大喜日子呀。”小茹笑着答道,“燕把总也是来讨喜酒喝的?”
“你家……姑娘?”燕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怔怔地看着小茹,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地黯淡下去了。
他认识的,名唤李清弄。
可今日出阁的,是李令双。
她竟……骗了自己!
小茹看着他骤然失血、难看至极的脸色,吓了一跳,关切地问:“燕把总,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燕扶回过神来。他把手往袖子里攥了攥,攥得指节发白,才勉强扯出个笑,声音干涩:“没事。”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又像是掩饰,“你家姑娘……也不够义气,成婚这种大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是没把我们当朋友么?”
小茹只当他是玩笑抱怨,笑着解释:“把总说哪里话!姑娘许是太忙,或是害羞了。您看,这不还是有缘么?姑娘没特意说,您还是来喝喜酒了。”
她说着,脸上带着替主子高兴的真心笑容,“我们做下人的,也替姑娘高兴呢。以前总是见姑娘痴痴念着江大人,江大人却总是不冷不热的,没少让姑娘伤心。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得偿所愿啦!”
她说完,又行了一礼,便匆匆往厨房去了。
燕扶站在原地,望着小茹欢快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心里那口气叹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沉沉地坠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彧清俊沉稳的面容。她能嫁给心仪之人,得偿所愿,自己……应该为她高兴才是。
那日桂花树下,她冲他笑;河边放灯时,她闷闷地说想离开;酒楼里,她说自己没有家……
那些,都是真的么?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不叫李清弄。她只是那个痴痴念着江大人的李令双,偶然遇见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随口编了个名字,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而他,却把那些话,当成了真的。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涩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身边宾客来来往往,笑闹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声能传进他耳朵里。
……
小茹端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回到新房,一边布碟,一边随口道:“姑娘,我刚才在外头碰见燕把总了。”
李令双手一愣:“燕扶?他也来了?”随即又了然,“也是,他在江大人手下做事,被邀请也正常。”
“是呢,燕把总还怪姑娘没提前告诉他,不够朋友呢。”小茹笑道,“不过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许是酒喝多了。”
李令双“哦”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今日宾客众多,喝多了也是常事。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香甜的点心吸引了过去。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江彧周旋完宾客,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新房。他本以为,依李令双从前那痴缠的性子,定然会打扮整齐,眼巴巴地坐在灯下等他回来。
然而推门进去,屋内红烛高烧,暖光融融,却一片静谧。
雕花拔步床上,百子帐半垂着,那个本该等着他的新嫁娘,竟已和衣侧卧在锦被之上,睡得正沉。
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枕畔,凤冠早已卸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竟是一副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睡颜。
江彧在床边静立片刻,看着这与预期截然不同的景象,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
他无声地退出内室,去净房仔细沐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待身上酒气散尽,只剩下清冽的水汽和皂角清香,他才又回到床边。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他终是掀开另一侧的锦被,和衣躺了进去,刻意与床外侧那抹温软的馨香保持了一段距离。
红烛的光透过帐子,晕开一片朦胧的暖色。
他闭上眼。娶她,是为报恩。此刻既已成婚,若是让他与她行夫妻之实……他实在是做不到。他对这个恩人之女,唯有正妻之位,一生安稳。如此,也算仁至义尽。
正想着,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侧过来,一条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弯起膝盖,不偏不倚地轻轻抵在了他双腿之间。
江彧双眼蓦地睁开。
果然。
就知道,她岂会真的浪费这洞房花烛夜?上旬在寿宴花园的树下,她与他对视却能淡然离去……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从前那般热络痴缠,如今故作冷淡疏离,不过是为了此刻这“不经意”的靠近。欲擒故纵,她倒是玩得娴熟。
他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伸出手,精准而克制地将那不安分的膝盖拨开,移回原处。
可下一瞬,那温热的躯体竟又仿佛本能般寻着热源靠了过来,甚至更近了些。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温热,带着体香的甜暖气息。
他若侧过头,目光所及,便是她因翻身而微微敞开的素白中衣领口——
一抹细腻的弧度在暖光下若隐若现,锁骨精致如瓷,再往下,是更柔软起伏的阴影,被轻薄的衣料欲遮还掩地笼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无声地散发着鲜活又脆弱的诱惑。
江彧的目光在那片景致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
他本就不是耽于皮相之人,这般伎俩,于他不过清风拂山岗。想勾得他主动?他偏不如她所愿。
他再次伸手,将她搭过来的腿轻轻挪开,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平稳悠长,仿佛已然入睡。
如此反复几次,身侧的人似乎终于消停了,不再靠近。江彧心下稍定,疲惫与酒意重新上涌,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睡意将沉未沉之际,身上忽然一凉——大半幅锦被竟被她卷走了!
江彧倏然睁眼,只见那裹着大红鸳鸯被面的锦缎,已大半被她搂在怀里,只留一角可怜地搭在他腰间。他无声地吸了口气,伸出手,将那被子轻轻拽回,重新盖好。
刚有睡意,身上又是一凉……
如此循环往复,竟像一场沉默而固执的拉锯战。直到后半夜,或许是她终于抢赢了,或许是他也倦极,两人之间总算隔着被子形成了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睡到了天明。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李令双是被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把整床被子都卷成了蚕蛹,而外侧……她转过脸,看见江彧和衣躺在床边,身上只盖着薄薄一层被角,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正侧头掩唇轻咳。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前世同人睡就爱抢被子,没想到这毛病也带过来了!再看看江彧那样子,显然是……被自己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