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们都陆陆续续散了,这剩下寥寥几个仍在大雄宝殿祈福。
福生正扫着庭院,却好似听见有人叫他,声音颇有些熟悉,他望向了旁边提着水桶的空净。
“你听见有人叫我了吗?”
空净蹙了蹙眉,“没有啊。“随即笑着打趣他,”你莫不是今天法会忙昏了头?”
福生比了个“嘘”,让他不要言语,招了招手,示意让他挨过来,凝神再听。
“听见了没?”
这次空净离得进了些,狐疑的点了点头。
“我好像也听见了……”
两人互相望了望,一点头,都往门边走去,探头望了望,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搀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人,走的歪歪斜斜的,正在往寺里赶。
贺江生看见两人在门后探头躲躲藏藏,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喊到:“作甚呢!光看着,来帮忙啊!”
听见这声音两人才意识到来人是贺江生,管不得福生觉得听着甚是耳熟。
两人将手里的东西撇下,小跑着出了寺门。
贺江生把杜云章交给他们,一人扶着一边,才算是把人给架了进来。
“福生,你先带他去斋堂,他应当是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现下正饿着。”
福生应下,先把人扶走了,空净原也准备跟着一道去,被他喊下了。
“空净,你去找件夹袄来给他穿上,他在外面受了寒,堂里挪个火盆去。”
交代完他便往屋里走,抱了抱胳膊。
他里面没穿的多厚实,本来都是靠着那鹅绒帔子保暖,将才一路都是给杜云章穿在身上的。
加上那孩子饿的打紧,根本就站不稳,只能靠他扶着,重量全压在他身上,走走停停的,脚程也快不起来,本来不到两里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硬生生的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没进北厢房,而是径直进了药师殿,推开门进了内间。
主要是他身上一股寒气,他房里又没炭火,进去也是白搭。
一进门便看见弥愿在桌子上捡药,案上铺着几张油皮纸,药罐子陈放在案下。
“大师这又是在给谁配方子呢?”
贺江生笑嘻嘻的,然而弥愿并未搭腔。
不对。
贺江生心里犯嘀咕,和尚还从来没对他冷过脸。
他上前戳了戳弥愿的胳膊,又把头探过去,像是故意捣乱,把这人的手拉着使劲摇晃,只是都不起作用。
贺江生只觉得面前这人面冷心冷,索性也不自讨没趣了。
他往塌边一坐,把手放在碳火盆上烤着,时不时搓搓手。
弥愿听着他这边的动静,良久叹了口气,从身边取了见帔子递了过去。
贺江生见突然闯入自己视线中的手,不由得抬头,接着便是弯着眉眼,冲他笑了笑。
不是什么别的,正是他在西陵绸庄差伙计送来的那几身。
这帔子是热乎的,像是用什么东西暖过了,又是沉香色,光是看着也便觉得身上暖起来了。他倒也没多想,直接往身上一套。
“原也是省得冷的。”
听见弥愿这话,他撇了撇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头一歪,问道:
“我的衣裳不在我房里,却怎么会在大师的禅房啊?”
“不是你让人送来的?”
“那也合该放在北厢才是,不对吗?”
弥愿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这手上的活。
“贫嘴。”
贺江生也不理睬他,自顾自说自己的。
“我路上碰见一个买橘子的老丈,他讲我耳朵会冻掉,真的假的啊?”
说着又把烤热了的手我在自己耳朵上,只是在外面冻久了,手和耳朵都是又烧又痒,难受的很。
“你下次出门若是不戴帽子不着厚衣,早晚罢了。”
“你这和尚心肠好歹毒,一点都不像是出家人,”想着便又问他,“我给你做的厚衣裳你试过没有,可还合身?”
“未曾。”
贺江生哪里肯,从榻上一把跳了起来,寻弥愿将才拿衣服的地方,只见衣服堆着的旁边放着个汤婆子。
他从里面把直裰取了出来,在他身前比划着。
“很合身嘛,刚刚好。”
话音刚落,便传来了敲门声,他离门近,便去开了门,来人是怀生。
“我来取药。”
“取药?”
怀生冲贺江生点了点头。
“贺施主刚刚带回来的那孩子我看过了,身上有些伤口,青的紫的。”
他愣了一下。
“这么严重?”
怪不得先前走不动。
“还有些刮蹭,破了皮肉,应当是有些日子了,化了浓,刚才又在外面受了寒,加之久饿,内里亏空,正气不足,现下高热,药房里的人参和羌活没了,想着药师殿应当还有贮存。”
说着,弥愿便从身后过来,手里是两包包好的药,“拿去用吧。”
怀生行了一佛礼,便往药房去了。
等人走远了,贺江生才把门合上,脸上没了先才的笑意,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会缺药的?”想了想好像又有些不对劲。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带了个人回来而且他会发热的?”
弥愿仍旧是摇头,“下次说话记得小声些,隔墙有耳,又何况并未掩饰。”
贺江生:“……”
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杜云章才悠悠转醒。
今日天道不错,一改前些时候阴云盖日,烟笼雾绕之象,反倒是见了日头,暖和了不少,恰有“十月小阳春,无风暖融融”的意头了。
就连香客都比平日里多些,皆说是昨日里的那几场法事散了阴晦的缘故。
还有人言昨个黄陵庙有神明显灵,开坛的时候落了好几个炸雷,贺江生权当作笑话听听罢了。
虽说人是醒了,但怀生说还是静养为好,不宜下床走动,便只能由他们去安养堂。
从药房进去,靠右边有扇偏门,进去就是安养堂了。
平常也不怎么用,所以东西也比较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另置了两张窄床而已。
进去的时候空净正盯着杜云章喝药,明明比他还小,却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药先搁这儿吧,我们有些话要同他讲。”
空净闻言点了点头,给杜云章理了理垫背的枕头,收拾妥当了才出门。
贺江生见人离开关了门,便挪了个椅子到床边坐下了。
“你昨日倒是真敢说,敢言自己是从巴东来的,若不是我拦下,你预备在外人跟前讲些什么话?”
杜云章听的一脸不解。
贺江生扶额,“你有路引?”
“什么路引?”
贺江生无言,还真没有,“没有路引你便是偷溜出籍,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呆瓜。”
想了想觉得同他讲这么多他也听不懂,干脆开门见山。
“算了算了,你是怎么来的,村里出了什么事儿,你弟弟在哪儿,一五一十说来。”
杜云章愣愣的,想了半天,才斟酌着开口,只是脑子还不灵光,讲话断断续续有些理不清。
“那日之后我便同爹娘说过,想带弟弟走,他们非但不听,还打骂了我一顿,说我是睡昏了头做的梦,不要在外头瞎讲,也不准和弟弟说。”
“但我是真真听见了的,他们对这件事貌似很是害怕,也不允许我再提,我觉着奇怪,并不放心,便在一月前夜里……”
“习宝,习宝,醒醒……”
杜云习只感觉有人在晃自己,起来揉了揉眼睛,屋里也没有烛光,借着月色才看清了杜云章的面容。
他懒散散的,连带着说话也带了点埋怨的意味。
“哥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呢……”
杜云章也管不了这么多,他把杜云习从床上拉了起来,扯了脚跟人穿好鞋袜,裹好衣服。
杜云习还没清醒,只能匆匆跟着杜云章起了床。
杜云章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东西不多,包袱里也多是干粮,还有过年时剩下的十几文没舍得花,留着给弟弟买话本的压岁钱。
出了门被山风一吹,寒意就像是一条刚从水里爬上来的蛇一般从脚踝缠上全身,杜云习打了个冷颤,思绪才慢慢回笼,他有些着急,不安的看向杜云章。
“哥,这么晚了,我们要去哪儿啊?”
杜云章连忙示意他不要说话,“别多问,跟着哥走,千万不要出声。”
“爹娘呢?爹娘知不知道?”
“别问了,快走。”
杜云章没功夫同他解释,至于爹娘……等他把弟弟安置好了,他自然会回村向二老请罪,但现在他没办法,他不能把弟弟留在这儿。
村里的祭祀从来不让小孩看,但他清楚,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牵着杜云习从后山走,村子在山间,后山有条河是往夷水去的,只要能到河边,不管是坐船还是走路,出了巴东到宜都,就没人能再追查他们了。
杜云习毕竟年纪小,山里又多野畜,听村里人讲夜间常有山魈捉人,最喜食小儿。
寒夜露重,草林又深,没过多久二人的裤腿便都湿了。
杜云习有些害怕,不敢抬头,只能畏畏缩缩的躲在杜云章的身后,把手握的更紧了些。
他正想抬眼问杜云章是怎么一回事,闯入目光的却是一双眼睛。
发出“喔……”“喔……”的声音。
面上是可怖的瘢痕,疤上还长着密密麻麻的绒毛,就像是一个脸被烧烂,喉咙皮肉粘黏在一起的人,哼哧出气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他被吓得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僵住了。
杜云章感受到了异样,手里先才握着的手攥得紧的的。他看了过去,只听见杜云习的声音发颤。
“哥哥……有……有个烂脸的人……”
杜云章顺着他望的方向看了过去,头皮一炸,原本冷着的身子现在却被汗湿了。
但他不能害怕,弟弟还在这里。
他微微弯下身子,从地上捡了个不大的石头,心一沉,卯着劲儿往那个地方砸了过去。
一阵“簌簌”的扑腾声,看不清是什么,只是在林间炸开翅膀,硕大的黑影便消失在了深处。
他松了口气,反过身把杜云习揽在了怀里,轻拍着背。
“习宝别怕,是猫猫,飞走了……”
杜云习这才从先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也不敢哭的太大声,只能趴在哥哥肩膀上呜咽,哭的一抽一抽的,说话也不利索。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啊,我们…我们回去,成……成吗……”
杜云章估着时间,应该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必不能在此停留,只能哄着继续走,但杜云习仍是追着他问,他脚上不敢停歇,只能抽出空讲给他听。
“我听见村长和咱爹娘说了,他们要把你送去当祭品,所以你不能留在这,哥带你走,你安定下来了我会回去认错的。”
杜云习赶得有些费力,虽然没掉眼泪了,但哭岔气了。
“那就回去嘛,他们……他们说能被选上,是……是去……去享福了啊……”
听到他说的话,杜云章想起来了什么,语气凶了起来。
“不行就是不行,还享福,都是见鬼的糊弄人的,前年的张水儿,去年的江士逢,哪个有回来过?!”
张水儿在走之前还说了等到除夕晚上一起去放炮,要带他去买叶子糖,可从此之后却就再也没听见过,后来去打听才知道是去祭佛了。
凡是他问,无不例外都是冷着脸让他不要多嘴多话,不然被观音听见了是要受地狱拔舌之苦,还是江士逢告诉他的,可又过了一年,江士逢也突然消失了。
这次他没有再问。
因为不会有人告诉他了。
他不能再失去弟弟。
不论用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