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生这几天特意没出门,那衣服他也没去取,银子也还没兑,天天就和怀生弥愿一起围炉向火。
他常是无聊,坐着坐着便睡着了。本来约定的是十月十三就该去拿衣服了,但他推迟没去,主要是马上要到下元节了。
十月十五是下元水官洞阴大帝的诞辰,夷陵的各处都有祭祀,东山寺,黄陵庙,古佛寺,关圣庙,石门洞,文佛寺,屈原祠都热闹非凡,要布施烧纸,慰藉游魂。
没办法,谁让三峡险胜,每年船祸数不胜数。
其中又以黄陵庙的祭祀最为隆重,是为水官禹王治水颂功歌德而建。
当初东华帝君扶桑大帝分置统列水部,旸谷大帝统敕水府仙班,命水德星君代领,另置海神妈祖,外设四海龙王,内置河伯江神,分治五湖四海水事,共理水府诸务。
下元节他得坐镇黄陵庙,显圣引渡。
还要去天然塔加固禁制,说是给水官庆生,不如说是趁着这空档请水府帮着协理冤魂。
每年淹死这么多,寺庙里的法会布施就是给这些孤魂野鬼的,防着它们闹事。
到了当日,他早早的便起了床。
寺里也是和往常不同,各个小僧都在准备斋饭,怀生也是早早的就穿着祖衣忙活今日的法会。
倒是弥愿不同。
他算得上是人群当中唯一闲着捣药的,好似这外面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他同弥愿讲了声便出了门,倒是弥愿给人拦下让他过完早在走,他潦草吃了很油条便往东正街去了。
倒也不单单是法会的缘故,这几天早上外面的叶子都打了霜了,委实受不住,他得先去璞宝街把衣服取了才行,算是绕路。
衣裳的做工还是很精致的,他在后方试了一身,裁量都也还不错。
换了身弗肯红的道袍,然后外穿件藕丝秋半的帔子,身上暖和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做个顺水人情,还是单纯的想留个回头客,这帔子的袖口和领子都做了压毡的工艺,摸着应该是兔毛。
贺江生道了谢,便说这身先穿着走,余下的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再来取,掌柜哪儿又不应承的。
看了眼天色,便在街边雇了辆马车往南藩门去了。
到了江边做法掐诀,把寻礼和胭脂唤了上来。
“我今日要去黄陵庙坐镇,下元节江里难免骚动,务必守好,一有异动,来黄陵庙禀我,或去古佛寺寻弥愿。”
嘱咐完了便也不耽搁,招了雷车往黄陵庙去,倒不是怕去迟了出什么问题,而是着实烦人。
一群人敲锣打鼓又唱又跳的在耳边嗡嗡响。
庙里的道士见天边响起了炸雷,又裹着乌云,江边开始怒涛,便往坛边祭酒。
坛上摆着水官像和大禹像,另立两牌,分别是水德星君和夷陵水伯。
那为首的紫袍道士踏着罡步,手持朝简,站定坛前,旁边分别为一红一黄两位法师,高声清诵:
“旸谷洞元,青灵宫府。北都罗酆,三官主宰。水官大帝,乘舟张旙。部执万灵,承上启下。宣威三界,统御万灵。救度群生,消灾解厄。”
贺江生松了口气,来的不早也不迟。刚巧把备坛躲过去了,不然又是摆坛又是净坛的,甚是无趣。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下元五炁,解厄水官。功参佐于三元,炁运行于四月。讲说经法,救拔众生……”
念完请神诰,启请水府诸神,第一节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的都一样,念一个时辰的《三官经》,然后焚梳上表。
期间贺江生打了不少哈欠,在黄陵庙里转了一周。
听见诵经声停了他便回来了,那紫袍法师手里拿着执事道士递上来的筊杯,连掷三卦,每掷一次,贺江生便点点头,然后手上一翻。
皆为一阴一阳的卦象,乃是三圣杯。
这才开始提笔写表文,期间经师口中仍是轻声诵经,写完后便把表文伸向烛台点燃。
燃烧殆尽后的黄表纸便浮在了贺江生身前,他粗略的扫了一眼,抬手挥去,便是看过同意了。
本来这表文是应该上给水官大帝看的,但因着里头提请的有水伯,他又是此地神明,所以便到他这里了。
一切停当后便是送神科仪,和水府相关的事情便都结束了。
整整两个时辰,贺江生只觉得当神是当的真不容易。
其后的施食祭魂便不在他职责之内了,他不消去管,那是太乙救苦天尊和地府的事情。
从后院绕道,途径厨房,听见里头传出来些声音,便心生好奇,于是推开门偷偷往里瞧,见一小道童正拿着个面寿桃在啃。
他觉得好笑,上去绕到他后头。
道童愣了愣,一手将面桃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奇怪……门怎么开了?”
贺江生决定逗逗他,用手敲了他一个刮包。
“哎呀……谁!”
那道童面上嗔怒,转头一见面前这人,只见面容俊美非常,眼下颊中隐隐两片绯红,唇上一点朱绛,明眸皓齿,项上一圈珍珠随着动作晃动,如同天边散落的星子,一时也忘了责怪,竟是看愣了神。
贺江生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只觉得愈发有趣,声音一扬:“好啊,不去外头,竟然在这里偷吃,信不信我告诉你师父?”
道童听了这话,才将将被点醒,察觉到他说了什么,脸色涨红,垫脚伸手来便要来捂的嘴。
“你……你……你不要胡乱瞎讲,我哪有偷吃,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贺江生往后一退,那道童站的不稳,却要往前栽倒,被他扶住。
贺江生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
见制服不得,道童便双手作揖,央着他道:
“好哥哥,莫要说出去,若把师父引过来,我会吃板子的。”
说着,又带着些结巴:“再来,你个外头的人,进了内厨,师父来了也会把你赶出去的,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江生挑了挑眉,“那又如何?我又不怕。”
小道童急了,想着,便将身后还攥着的一个面桃递了出来。
“你不要讲好不好,我分你吃一个……”面上忸怩,看着地面,“我就只有这一个了,再多也没有了……”
贺江生见差不多,也不再逗他,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说罢,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原本松了口气的道童心又提了起来,冲贺江生虚了声,便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往外瞧。
只听见:“步云呢?这个小崽子又跑哪了去了……”
完了,是师父。
他回头想告诉贺江生让他躲起来,可怎料一回头,便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雾气。
“诶?”
听见声响,房外的人便推门进来:“我就知道你准躲在这儿,又逃懒。”
步云还沉静在惊讶中,也不反驳,指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师父师父,这里刚刚有个人,一下子就不见了。”
晴山正想叹气,却瞧见他眉心额头处,摇了摇头,笑笑:“说不准还真让你见着祖师了。”
步云有些疑惑,嘟囔道:“哪有那么小的祖师爷……”
晴山拍了一下他脑袋。
“行了,去外头帮忙……”
贺江生坐在房檐上,看着师徒两人走远,皱了皱眉,喃喃自语。
“我看起来很小吗?”
贺江生还想着自己的四十两银子没兑,好在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银券带上了。
那伙计也还记着他,等人到了柜台边的时候就已经把银子包好了放在案上了。
包裹不算重,他自己能拎的起,这次便没有破费去请脚夫。
他走的匆忙,是想去赶斋饭。
今天和往日不同,来的香客多,寺里会设斋招待,饭菜和以前相比那是大不相同,今早他就在厨房里瞅见了备菜的福恩。
虽然都是素斋,但花样多,什么藕片啊,椒叶酥啊,发糕啊,枣泥寿桃包啊,他在这儿住了两月了,头一次见厨房里堆着这么多东西。
他算了时间的,古佛寺的法会时间比黄陵庙的晚半个时辰,他赶回来正好能赶上法事结束的午斋。
转角进了福通街便是东正街了,再往前走一段路便到了。
不算远。
正巧闻着股清香,往周身一望,原是有人卖橘子。
贺江生有些意外,这些时日都窝在屋里了,倒是没怎么注意过院里的那老橘子树。
“橘子现下都红了啊?”他蹲下来,在箩筐里翻捡着。
忽的却有一双手闯进了目光中,那是一双有些可怖的手,从手掌一直延伸到衣服里,和老树皮一样,还有几道甚为扎眼的疤痕。
他略抬眼,就连脖子上也有。
老丈见状,笑了笑:“吓着你了。”
贺江生却只是摇了摇头,老丈看得出来,说道:“我是被雷劈过的,这疤是劈着之后烧出来的。”
贺江生腹诽,果真是七十而从心所欲,说什么就是什么,被雷劈了能活下来还真的算是天下第一要闻,不得在雷霆都司传遍了,等以后他也化成老人模样乱说。
老丈见他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着了,可他穿着显贵,内里应当是不薄的,笑呵呵的让他把手拢着。
“小郎君,衣裳捂紧些,脸通红。”说着挑了两个大些的柑橘塞到他手里,“一年冻年年冻,这双手冻坏了可不好看了,耳朵都冻掉喽。”
贺江生闻言用手捏了捏耳朵,确实是冷的。
“别去摸它,痒不痒啊?”
他摇了摇头。
“趁着还没痒快些回家,用热水捂捂。”说着便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我还没给钱呢。”
“送你的,不讲钱。”
贺江生没有白拿人家东西的习惯,伸手便准备掏钱袋子。
这手还没碰到呢,一个人从他旁边奔过,把他撞得一个娘跄,反应过来后那装着银子的布袋子就已经不在手中了。
他定睛一看,只瞧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影子。
光天化日的,竟让他遇见扒手了,甚至不能说是扒,明摆着是贼!
不巧他今天穿着道袍,衣袖宽大不便行走,若是穿着曳撒他早就追上去了。
眼瞅着人马上就要入巷了,他在袖袍底下的手一翻,水绳一束,便听见“啊呀”一声,那人便绊倒摔在地上。
听着声音,应该是挺疼的。
他也不想的,但他对夷陵城根本不熟悉,只记得住两三条主街而已,真拐进巷道了他绕的七荤八素铁定是找不到人了。
他小跑了过去,拿上银钱袋子,把人翻了个面儿。
原来是个少年。
约莫着也才十五六岁,面黄肌瘦的,看样子得是饿了不少天,这么一摔直接眼皮儿都掉底了。
贺江生心里打鼓,探了下鼻息,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人没死,只是晕了而已。
那老丈也跟着跑了过来,问贺江生有没有事儿,近了才发现地上还晕着个人,同贺江生一块儿把人给拖回了摊位。
“啧啧啧,可怜娃娃,都瘦脱相了。”
贺江生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药瓶,那是他前几天从弥愿房里顺来的,这下算是派上了用场。
他把那少年的头抬起来,掰开嘴,把药丸给塞了进去,过了会儿,人便悠悠转醒了。
老丈也是好心肠,将水囊取出来喂他喝了两口水,又剥了个橘子递给他。
贺江生撇了撇嘴,“你虽然可怜,但也不能偷抢吧,看你年纪小,我也不报官,下次不许了。”
谁料话音刚落,那少年竟是呜咽了起来,这下可把他给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也不知往哪儿放才好。
被抢了的人是他啊,他连追究都不曾,也没有说什么重话,怎么反倒像是他在欺负可怜人。
正想着辩解,那少年开口了。
他叫杜云章,还有个弟弟,叫杜云习,两个人都是巴东的。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住在水佛村。
这个村子很奇怪,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举行祭祀,但这祭祀不同于普通法会,而是人祀。
所谓人祀,顾名思义,就是用活人祭祀娱神,祈求神灵保佑庇护。
水佛村每年祭祀两次,一次固定在每年末尾,也就是除夕,还有一次便是在每年涨水的时候,并无固定的时间。
“我那次半夜拉肚子去茅坑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是亮堂的,便停着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还听见了我弟弟的名字,最后才知道今年被选上的是弟弟……”
贺江生听着听着觉着有些不对劲了,把人一掐,使了个眼色,杜云章会意,便咳嗽了几声,闭了嘴。
老丈正疑惑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我府上有郎中,我看他面相太虚,此地太寒,先把他带回去。”
他把自己身上的帔子脱下来给杜云章披上,对老丈道了谢便扶起人要走,老丈见贺江生举止良善,也便没有多做阻拦,再者留在这里,受了冻怕是更难熬了。
贺江生趁着他不注意,偷偷塞了五文钱到箩筐里,用橘子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