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生今天难得起得早,也没去斋堂吃东西,东瞅瞅西瞧瞧,确定没人才揣着一袋子东西出了院门。
前两天向秋茁来寺里上香,实际上是来找他们说说梁春林的情况的。
自从半个月前梁含钰被带走去投胎那日之后,他便没有再关心这件事了,就像他说的,那是梁春林的家事,官家都不插手的事情,他怎么会再去管?
向秋茁说梁春林把宅子挂在牙行了,现下已经离开夷陵往广信去了。
广信好啊,大地方,人也多,出去看看,兴许这些事也变慢慢淡忘了,总比困在夷陵一辈子要好吧。
贺江生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有个要紧的事情想问,本来很早之前就想向他打听了,之前在梁府一打岔忘了这茬,后面便一直都没了机会。
“我想问你一件事。”
向秋茁见他这么认真,还以为是什么和邪祟有关的大事儿,瞅了瞅找了个僻静点儿的位置。
严肃道:“恩公但问无妨,虽然我所知有限,但一定竭尽所能。”
贺江生心想有必要这么郑重吗?还给他拉到一边来,不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吧……
疑惑归疑惑,“就是,我前些日子在璞宝街看见一个铺面,外面的人被东西递进去就有个伙计在上头给他丢钱,是什么啊?”
向秋茁皱了下眉,“丢钱?你说的是当铺吧。”
“当铺?”
“昂,就是以物易钱的地方。”
贺江生一听能换钱眼睛都亮了,“什么都能换吗?”
“昂,什么都能换,”顿了顿,“但是得值钱才行,你拿件粗布麻衣去换肯定是不行的。”
向秋茁见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怎么?你有什么东西要换吗?”
他打量身前这人一番,这穿的怎么都不像是缺钱花的样子啊,单说他脖子上那璎珞就够在城里不算繁华的地方买间住处了。
“这你就别管了。”
“恩公要是缺钱花但说无妨啊,零花钱我有的是。”
贺江生也不想同他多说,连忙摆摆手说不需要,顺带将人转了个方向往院子中间推。
笑话,他堂堂水伯,怎么可能会搜刮民脂民膏。
再说了,这算什么?
这叫施舍!
人穷不能穷志气!
向秋茁被他打发出去了还不忘叮嘱他,“你要是想去记得来中书街找我,我带你去,别被人骗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中书街他还是知道的,整个夷陵最显赫的家族都在那一块儿了。
向府的府邸很大,看门便能窥见一二,是很气派的广亮门,看着颜色和纹理,应该是楠木,用铜包了边,上面隐约能见到瑞鹤的镂刻纹样。
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甚是威严。
府外站着两个门童,在开外些则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
他倒是没多想,直接上前说要找他们家小少爷。
那家丁倒是没拦着他,上了台阶之后被门童拦住了,打量他几眼,也没为难他,只说去通报了,让他在门外先候着。
他索性着了个台阶坐了下来,也实在是等的无趣。毕竟他们家着实大,中书街一条街走完基本上都是他们家的外墙,合约差不多近一里多地,从外头望进去尽是些亭台楼阁,水榭花木,光是这后院园林便足可与东山图画相媲美了。有道是夷陵八景,不及向府芊春园一隅庭色。
没一会儿就听见门内有人喊他,“贺兄!”
只见向秋茁招着手,打从西边拐了弯道前进院,小跑了两步,跨过了门槛。
贺江生见他来了,便抬腿往外走,向秋茁也不恼,央着要看看他拿了什么宝贝去典当。
他也没藏着掖着,把手上提着的个麻布袋子取了出来。
向秋茁呆愣住,“不是啊,你还真就拿着这破麻布袋子去啊。”
贺江生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啊,”说着就把袋子散开一个小口。
“喏,是这个。”
向秋茁凑到缝隙出瞅了一眼,纵然是见过不少宝贝也不由得震惊了一下,“你这……还挺阔气的啊……”
贺江生没当回事,只当是向秋茁在揶揄他。
“你作甚要去璞宝街,不如我带你去鼓楼街的市坊,那边的钱号商行可比这儿多。”
他摇了摇头,他觉得一切都是缘分,既然第一眼相中了,他总得是要去瞧瞧的。
没一会儿便到了先前看到的铺面了。
泰德典铺。
那柜台高出人一个脑袋,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贺江生便只能下面转悠,想着要如何开口。憋了半天,向秋茁还以为他是后悔了不想换了,正准备说不换了就算了,请他下馆子去。
贺江生才出了声儿,“换东西。”
伙计看贺江生穿着显贵,便招呼到另一边的柜台上,只见他把袋子散开,白花花的,被太阳一照还闪出些光泽来,一看便是上好的珍珠。
不过既是来了当铺,想必不知道是哪家纨绔公子哥被家里停了零用,手里又想着花销,于是跑过来换些潇洒钱。
伙计陪笑着,申了一只手,选在空中打开来,摇着五根指头。
贺江生看着,心里想着五两银子。
之前听弥愿说有些人家一年收入也约摸不过四五两罢了,想来应当是个大数目,这种珍珠江底有不少,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便想点头答应。
掌柜的怕生意跑了,便把另一个伙计差到一边,让他盘点五十两银子过来。
向秋茁在一旁,本来并不打算插手,但他是知道贺江生带的是什么好东西的,一听只有五十两,便按耐不住。
知道这杀千刀的是想宰一道,以为捞着条肥鱼便忘了姓。
他走过去,敲了敲柜台的花梨木桌案。
“这珠子可是上好的珍珠,把你眼睛给我睁开了好好看看,莫论是夷陵,放眼整个湖广都没人敢说这一百颗珠子只值五十两银子,一百两银子都是便宜你们了。”
伙计看见是向家小公子,原本还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现下蔫儿了,但是来人开罪不起,还是得堆笑的,只能笑的更殷勤些。
“向少爷,您是知道这儿的规矩的,既然已经咬定了,那便生意是做成说定了的。”向秋茁哼了一声,“我可没听到他与你说定了。”
伙计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一旁的掌柜递了一记眼刀,有点为难,道:
“可是向小少爷,您也是知道的,就我们这铺号,翻了个底儿也暂且拿不出一百两银子啊。”
“你们拿不出来自然有别家能做这生意,若不是我朋友说要到你这儿你这儿瞧瞧,还不稀罕来呢,旁边鼓楼街的满丰商行换的来,你这里要是做不了这单生意便不多打扰了。”
伙计连忙陪笑,“是是是,还是沾了您的光。”
向家是做的茶叶生意,他们铺号还得做漕运和茶马道的银兑生意。
“要不这样,我们这儿流通的银子确实周转不来一百两现银,先盘点六十两银子,剩下四十两开了银券先赊着,随用随取如何?”
贺江生有点意外,“当真?”还能随用随取?
“保真保真,我们泰德虽然没有满丰商行结交的广,但在涪陵,沙市,汉口都有分号,今天就可以加急调银子过来,后天您来取就是了。”
贺江生点了点头,向秋茁也就不多说些什么了。
随即那伙计便盘点了六十两现银包了起来,又写了张银券,“泰德铺号欠贺江生贺先生四十两银正,但凭此票,随兑随取。”
盖了戳,裁开一半来塞给了贺江生,自己则是把另一半收在账本里卡着。
六十两银子还有些重,便在门口找了个脚夫帮忙拎着,别说,这手头有钱和没钱还真就是两码事儿。
最近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寺里天天都烧着炭火,他也没个厚实夹袄,里头的袄子还是弥愿给他的。
他自己拢共就两身衣服,有一套还是让寻礼给他送来的,没想着出门便是借着僧衣来穿,毕竟已经连着半个月没见着太阳了,又冷,衣裳洗了总也不见干,前两天放在炭火堆上熏差点给烤穿了一件。
好在璞宝街两边有不少织物市坊,都是从古老背那边运来的,向秋茁指给了他一家,他顺着望了过去,花色还很多,料子也丰富。
“西陵绸庄的还都不错,他们家的裁缝手艺在南方都能排的上号,是能叫得出名号的大师傅,我之前那件青梅曳撒就是在他们家这儿做的。”
之前一次偷玩出府,叫他见着那青梅布料甚是惹心,便想着点来做一身看看,没成想居然还不错,倒是不输家里的裁缝手艺。
经向秋茁这么一提,他算是想起来了,做工的确尚佳。
他招呼着脚夫过来,等他一会儿,会给他府额外的工钱。
向秋茁则是去了一旁的珠宝作坊,说是要挑块翡翠料子,他大哥的儿子满周岁,打算做了手链子护身符当贺礼的。
掌柜见是向家少爷指过来的,也不怠慢,堆着笑,“客官看点什么?做衣还是挑料子,我们这儿齐全,绫罗绸缎都有。”
他看了一圈,挑了块藕丝秋半的缎料,“就这个吧,做件帔子,鹅绒的,能做吗?”
“能的能的,自然是能的。”
“你们这儿有现成的提花和妆花的料子吗?”
“就看您是要哪种的了。”
他将弗肯红和沉香的料子各指了一匹,“沉香色的帔子道袍各做一身,帔子也要鹅绒,弗肯红的做一件道袍,帔子用提花缎料,道袍用提花绸。”
那掌柜的勾勾手招呼伙计快点记下来,一支毛笔在纸面上抖着。
“都有吗?没有的话就不用提花。”
“有的有的。”
贺江生便准备伸手拿钱,临了又想起来一件事。他指着角落里青灰的棉布,“做两身直裰,也要鹅绒。”
“多少钱?”
那掌柜显然也是很长时间没做过如此大的生意了,连忙笑着,“您进店,我先给您把把身量。”
他招呼旁边的伙计起屉子里拿尺,在贺江生身上摆弄了一番,报了串尺寸给小二写下来,用算盘敲了半天,“行嘞,二十两纹银,看您是向小爷的朋友,算您十八两好了。”
贺江生想了想,“那两身直裰尺寸各加一拃。”
他从包里点了二十两银子逐一放在柜台上,“多的算是赶工费,我急着要,七八天能赶出来吗?我到时候来取。”
“瞧您这话,您既然开了金口,哪有不能的呢?”
正说着,向秋茁也进来了。
“怎么样,贺兄,看中了吗?”
贺江生还没搭话呢,那掌柜便先陪着笑,“贵人已经定下来了,我们的口碑您放心,必不会让您朋友失望的。”
六十两银子也没剩多少了,他干脆把袋子自己拎着了,那脚夫也陪他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一开始讲好了的五文钱,他便给了十文钱,算是耽误他了。
同向秋茁在东正街分别了后他便溜回了古佛寺,手里还揣着在馥芳斋买的零嘴。
刚推开门便看见弥愿在院子中站着,也不知是不是在等他,只是盯着他手上上的东西摇了摇头。
“作甚盯着我的钱看,我这是干净钱,没偷没抢的。”
“无人说你是偷是抢。”
贺江生撇了撇嘴,“那你这么看着我,又是摇头又不愿正眼瞧我的,我还给你做了衣裳呢。”
闻言,弥愿原本垂着的眸子抬了起来,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次不许,弊习。”
贺江生点了点头,心说下次我还去,反正你又不能一天到晚盯着我。
“去药房,早膳过了,给你做面。”
闻言他便把手里的包袱扔上了床榻,跟着弥愿我那个药房去。
橘子也快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