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习听着哥哥变了语气,也不问了,只默默地跟着走。他想最后再看一眼家,便回首望向山的那边,看着看着,却突然出现了点光亮,隐隐约约的一条。
他晃了晃杜云章的手,“哥哥,你看,后面亮了。”
杜云章以为是他胡邹的,被摇的烦了,便将着他的性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也不多想,加快了脚步。
“习宝,快跑!”
村里人应该是发现人不见了,追过来了。
“哥哥……慢点……我跑不动了,我好累……”
杜云章蹲下了身。
“趴上来,哥哥背你。”
原本年纪小,走的也慢,如今背着杜云习,压了一个人的重量,根本快不了,远远的便听见有人在说话。
“听见声音了!”
“就在这边!快找。”
“千万不能丢了祭品,翻到底儿也得找出来!”
杜云章眼看着是跑不脱了,与其跟他们比脚程,不如先藏着。
林子里都是松树,松毛落了一地,盖的厚厚的一层,左前坡下面便是一块页岩石板,被松树和松针遮着。
此时也来不及再找别的地方了,只能先躲进去,口上还有着不少野蕨草,不仔细看应当是瞧不出来猫腻的,旁的人也不会注意到这。
他一只手捂着杜云习的嘴,另一只手捂着特的眼睛,“别怕,哥哥在,别出声。”
脚步声从上方响起,听着应当有十几号人,陆陆续续的经过,真如他预料的,没什么人往这里看。但他还是不敢大意,喘息的声音也都不敢有。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总算是停了下来,他有等了一会儿,出了是不是发出杜鹃和领角鸮的啼叫,就只有石板破开山风的淅淅声。
确定外面没人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拨开了进口的叶子,一只眼睛就这么露了出来,弯成了一条缝。
“在这里啊。”
一只手探了进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力气自然是比不过成年男子,挣扎都显得是徒劳,胳膊怎么拧的过大腿呢?
直接便被拖拽了出去。
杜云习被吓得张大了嘴,但仍旧是扯着劲儿抓着哥哥的另一只手,死死不放开。
杜云章只能摇摇头,让他千万别出声。
出去了迎着的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嘴贱和鼻子都渗出了血。
“死皮子,快说,另一个兔崽子人呢?”
不是别人,正是是村长的儿子赵柳峰,长的彪悍。
“跑了。”他扯出一个笑。
赵柳峰也不是善茬,听见这话他也不会信,对着杜云章的膝盖就是一脚,把人踹的跪了下去,却依旧不解气,狠狠踢在腹中的位置,疼的一闷哼。
杜云章倒在地上,脸上都是血,却不看石板,只是动作轻轻的摇头。
“少他娘的骗老子,你敢带着他跑会把他一个人撇在外头?”说着往他身上啐了口唾沫。
“都给我找!肯定就在这周围跑不了的。”
他蹲下身,拿了个火把照在杜云章脸上。
“你不说,等会儿老子把人找到了你弟弟腿打断丢猪圈里和猪睡一块儿,嗯?哈哈哈哈哈哈……”
杜云章喘了口粗气,憋着一股劲儿,“杂种的畜生!猪狗不如,有什么事儿冲我来啊!”
这句话出口算是把赵柳峰彻底惹毛了,他阴测测的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好啊,那我先打断你的腿。”
说着便抄起一条粗棍子朝杜云章的腿上招呼,纵使他再能忍,也是冷汗直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唔”,尾音被死死咬在齿间,只剩一丝破碎的气音漏出来。
赵柳峰的棍子毫无章法,有的落在腿上,有的落在胳膊上,有的落在背上。
等他出完了气,杜云章也将将疼的快昏了过去。
杜云习在石板下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浑然不觉已经从唇齿间溢出了点点鲜红的血色,泪珠划过脸上被树枝割开的伤口,也浑然不觉得疼。
他想喊哥,张开了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眼见得哥哥就要被赵柳峰一脚踹下山崖,不知从哪儿来的爆发力,闪出去挂上赵柳峰的身,嘴一张便咬上他的耳朵,疼的他大叫出声。
使出浑身得劲儿一巴掌扇在了杜云习的小脸上,杜云习只觉得像是被闷棍敲在了太阳穴,眼一黑便掉了下去。
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原本稚嫩的手掌现下已是黢黑,但还是拼了命的想要去够哥哥的手。
“哥哥……”
只是手还没碰到一起,便被回过劲儿来的赵柳峰给揪着衣领提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又是两个耳光。
杜云章艰难的挪动着身体,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身上的筋像是被挑断了一样,根本感知不到。
“放开……我弟弟……”
赵柳峰哪里还管的上他,直接一脚便踹了下去,坡上多荆棘灌木,挡也挡不住,只是多些伤口罢了。
刺骨的河水侵蚀着他的身体,喉咙和肺里像是长出了钢针。
什么也听不见了。
脑海里只有杜云习的呜咽。
“后来我醒了,便已经是在不知道的地方了,那里的江我不认识,没有人,我只能沿着江走,后来去问路,被人迷晕了。再醒来就是在一间偏房,里面还有个磨,我就被绑着,绳子就拴在上头。
“他们中午会给我送馊饭,前天不知怎么的没来了,我想着赌一把,摔了碗,用瓷片割断了麻绳,从狗洞逃了出来。”
贺江生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不去报官?”
杜云章顿了一下,眼里带着疑惑,“先前就一直听你说报官,报官是什么啊?”
纵使他在江里活了百把年了,也知道有事找官府,但杜云章这样子也的确是不像装的,他只能试探着问道:
“你不知道官府吗?县有县衙,州有州府,有冤陈冤,有状诉状的地儿啊。”
杜云章摇了摇头,嘴唇紧抿着,望着手里的汤药愣神,良久才开口:
“我们从未出过村子,最远便也只到后山,从未听过官府,村里一切都是赵家说了算。”
“而且也不允许出村,说是出了村的人都会死。”
“你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吗?纯是瞎话。”
杜云章没接话,把被子一掀便要出去,只是刚一站起身就摔了个趔趄,浑身使不上劲儿,腿上也是钻心的痛。
贺江生连忙把人给扶了起来,脸上嗔怒。
“你这是要做什么,才刚刚退热你便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说着又指着他的脚。
“亏你昨日抢钱跑得这么快,脚踝种的跟个馒头一样,你要当残废我不拦你,但别在这儿。”
只是当杜云章抬头,他看见的则是一双洇红了的眼尾,兜着泪珠儿的眸子,
“我弟弟还在那儿,我要回去。”
字节是咬着的,他能听出来强咽进肚里的哭腔。可是任凭怎么忍着,满了的水终会决堤漫出来的。
贺江生用手揩去了他眼边的水渍。
“哭什么,我既然帮了你便不会半路撂担子的。”说着便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弥愿。
“施主放心。”
杜云章用手一抹眼睛,“这怎么能行,你们帮我至此,我无以为报,山高路远,又怎能让二位替我担险?”
贺江生一笑。
“实不相瞒,我在施南府还是有些硬关系的,这你大可放心。”
可杜云章放心不下。
“不如我和你们一同去吧,也好当个引路的。”
贺江生啧了一声。
“好说歹说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好不容易命大活下来了,安心养着等你弟弟回来就好了,现如今寒冬腊月的,你又这样,我们还要腾出尽力照顾你,不是更麻烦?”
“更何况你没有路引,根本就过了城关,要不是人牙子把你像拖货一样装在箱子里运了进来,你也根本进不了城,到时候被抓了还得问刑,你是能生了翅膀飞出去吗?那人家守城的官兵手里还有弓箭呢,别弟弟没见到先死在牢里了。”
听见这番话,杜云章也不在张嘴。贺江生想着是不是刚才的话说重了,毕竟孩子心性,又是寄人篱下,难免多想,这就不好了。
正想着,着杜云章是“咚”一下就跪下了。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若真能救出我弟弟,我兄弟二人……”看这架势,贺江生又要头疼,眼瞅着就要给他磕头了,连忙打住。
“得得得,别说了,也不用你磕头,起来起来,不然我还不去了呢。”
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坐在了床上。
“你说在村里,至少也得说个镇名,不然偌大的巴东,要上哪儿寻?”
这可就犯了难了,他们那儿镇里压根儿就不管,又落在山间,平常根本就不会有外人进去,村里也不在镇里赶集,他支支吾吾半天,搜肠刮肚的也就想起来一个地名,“山官。”
“山官?”
“对,这是我除了水佛村,唯一听见提过的的地方了。”
从药房出来之后,贺江生脸上愁眉不展的。
“你知道山官是个什么地方吗?”
“应是知道的。”
“当真?”贺江生有些喜出望外。
“施南府夷水边有个镇子,叫做野三关。”
“你怎的知道?这名字可差了一个字儿呢。”
弥愿顿了顿,“夷水自建始东发至宜都入江,是入巴咽喉,行船也多,无非几处埠头而已。”
“倒是你,我不曾知晓贺施主在施南府也有故交?”
贺江生知道弥愿这是在打趣他,挑了挑眉,“那是当然,本府君钦掌西陵峡口至七星台凡所有归江之地,夷水自然也算在内,广两千余里呢。”
说罢贺江生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撇了撇嘴,颇有些不解,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们凡人怎么这么喜欢给人当牛做马啊,不甚明白,我既然帮他肯定是不图报酬的,何况动物修炼成人都实属不易,居然还会有人想争着当畜生。”
弥愿不搭腔,就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但贺江生就是从他面上看出来了笑意。
“你笑什么?”
“笑神也不解。”
贺江生盯着他,“可佛也不解啊。”
“贫僧非佛。”
“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