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方清和陈屿的朋友圈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发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两个人的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红色封面,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另一张是两个人的手,十指交扣,无名指上戴着同款的铂金戒指,素面的,没有花纹,像他们两个人一样,简简单单的,但很真。
穆方清配了一行字:“七年。从伦敦到苏城,从一个人到两个人。我们合法了。”
陈屿的配文更短,只有一个字:“嗯。”
辛月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给榴莲蜜梳毛。榴莲蜜不喜欢梳毛,每次看到梳子就跑,辛月追了它半个客厅,终于把它堵在沙发角落里。她一手按着榴莲蜜,一手拿着手机,刷到了穆方清的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木木!穆方清和陈屿领证了!”
颜锦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番茄酱。她看了看辛月举起的手机屏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三分钟前。”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在追猫。”
辛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榴莲蜜。榴莲蜜趁她不注意,从她手底下溜走了,跳上窗台,蹲在那里舔爪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木木,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天。约了我们吃饭。”
辛月眼睛亮了。“真的?去哪吃?”
“他们说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东门那家私房菜,辛月和颜锦去过很多次,穆方清和陈屿也去过很多次。那家店的老板认识她们,每次去都会多送一碟花生米,说“你们常来,我高兴”。
第二天晚上,辛月下班后先回家接了榴莲蜜。不是她要带的,是榴莲蜜自己跳进了猫包。辛月把猫包拉开一条缝,榴莲蜜钻了进去,趴在里头,露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要去?”
“喵。”
“你确定?”
“喵。”
辛月转头看着颜锦。颜锦正在换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头发扎着低马尾,围巾是辛月送的那条,深蓝色的,羊毛的,很暖和。
“带上吧。”颜锦说。“让穆方清看看他干女儿。”
辛月笑了。“什么时候成他干女儿了?”
“上次吃饭的时候他自己认的。”
榴莲蜜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对,我就是他干女儿”。
到了餐厅,穆方清和陈屿已经在了。穆方清穿着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头发长了一点,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圆润了一些。陈屿还是那样,话不多,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坐在穆方清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像一座沉默的山。
“辛月!颜锦!”穆方清站起来,笑着张开双臂。辛月走过去,和他抱了一下,又和陈屿点了点头。颜锦把猫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榴莲蜜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又缩了回去。
“榴莲蜜还怕生?”穆方清凑过去,想看猫包里的猫。
榴莲蜜从猫包里伸出一只爪子,拍了一下穆方清的手指,然后又缩了回去。
“它不是在怕生。”辛月笑了。“它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好人。”
穆方清看着自己被拍了一下的手指,笑了。“那它觉得我是好人吗?”
“它没伸爪子,应该是。”
四个人落座。菜是穆方清点的,都是她们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酸菜粉丝汤,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老板端菜上来的时候,看到榴莲蜜从猫包里探出了整个脑袋,笑了。“你们还带猫来了?”
“它非要来。”辛月无奈地说。
老板伸手想摸榴莲蜜的头,榴莲蜜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它怕生。”颜锦说。
“没事没事,我不摸。”老板笑着走了。
榴莲蜜从猫包里慢慢爬了出来。它蹲在辛月的腿上,看了看穆方清,又看了看陈屿。它的尾巴竖得直直的,末端微微颤着,像一根天线在接收信号。穆方清伸出手,想摸它的头,榴莲蜜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
“它不让摸。”穆方清有点失落。
“熟了就让摸了。”颜锦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辛月碗里。“先吃饭。”
辛月低头啃排骨,榴莲蜜在她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它的眼睛还是盯着穆方清和陈屿,像两个监视器,一刻都不放松。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辛月问。
“昨天下午。”穆方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飞了十几个小时,累死了。陈屿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我睡不着,看了三部电影。”
“看的什么?”
“一部法国的文艺片,一部美国的大片,还有一部日本的动画片。”穆方清想了想,“还是动画片最好看。”
陈屿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辛月看到了,那是一种“他说什么都对”的笑,不是敷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认同。
“你们去了哪些地方?”颜锦问。
穆方清放下茶杯,眼睛亮了。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册,递给辛月。“你看,这是我们第一站,冰岛。”
照片里,穆方清和陈屿站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身后是白色的浪花和灰蓝色的海。风很大,穆方清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陈屿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表情很平静,像一座山。
“冰岛好冷。”辛月说。
“零下十度。风还大。我站在那个沙滩上,觉得自己要被吹跑了。”穆方清笑着说,“陈屿拉着我,说‘别松手’。我没松。”
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辛月注意到他的耳廓有一点红。
“然后呢?你们还去了哪?”辛月翻着照片。
“然后去了挪威。看极光。”
穆方清凑过来,指着照片里那片绿色的光。“我们等了三晚,第一晚下雨,第二晚多云,第三晚才看到。极光出来的时候,我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辛月看到他的眼眶红了。“陈屿问我哭什么,我说‘太美了’。他说‘嗯’,然后抱了我一下。”
榴莲蜜在辛月腿上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它不再盯着穆方清了,而是把脸埋在辛月的肚子旁边,只露出一只耳朵,竖着,像在听。
“你们在哪个国家领的证?”颜锦问。
“丹麦。”穆方清的声音轻了一点,“哥本哈根。我们到的那天是阴天,下着小雨。市政厅是一栋很老的建筑,红色的砖墙,绿色的尖顶,像童话里的城堡。”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喉,又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工作人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说话很慢。她问我们是不是确定要结婚,我说确定,陈屿也说确定。然后她让我们签字,我们签了。签完之后她握了握我们的手,说‘祝贺你们’。”
穆方清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陈屿。陈屿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不激烈,不汹涌,但很深。
“然后呢?”辛月问。
“然后我们就哭了。”穆方清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在市政厅门口,下着雨,两个人抱在一起哭。路过的人以为我们怎么了,还有人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穆方清。穆方清接过,擦了擦眼泪,笑了。“不好意思,说到这个我就控制不住。”
“不用控制。”颜锦说。“这是好事。”
穆方清看着她,笑了。“颜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穆方清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榴莲蜜从辛月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它看了看穆方清,又看了看陈屿,然后迈着猫步,沿着桌边走了过去。穆方清看着它走过来,不敢动,怕吓到它。榴莲蜜走到穆方清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玻璃珠,里面映着穆方清的影子。
穆方清伸出手,慢慢靠近。榴莲蜜没有躲。穆方清的手指轻轻碰到榴莲蜜的下巴,榴莲蜜眯起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让我摸了!”穆方清的声音有一点激动。
“它接受你了。”辛月笑了。“你现在是它干爹了。”
穆方清挠着榴莲蜜的下巴,榴莲蜜眯着眼睛,咕噜声越来越大。它把头往穆方清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跳上了桌。陈屿看着那只蹲在桌子中间、像一个小皇帝一样俯视众生的奶牛猫,嘴角动了一下。
“它上桌了。”陈屿说。
“没事,它在家也上桌。”颜锦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在辛月碗里。
榴莲蜜在桌上走了一圈,闻了闻红烧排骨的盘子,又闻了闻清蒸鲈鱼的盘子。它没有吃,只是闻。闻完之后,它走到陈屿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陈屿看着它,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然后陈屿伸出手,榴莲蜜把头靠了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
“它也接受你了。”辛月笑了。“你们俩现在正式成为它的人了。”
穆方清和陈屿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幸福,有一种“终于回家了”的释然。
“你们在哥本哈根待了几天?”颜锦问。
“三天。”穆方清把榴莲蜜从桌上抱下来,放在腿上。榴莲蜜没有挣扎,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第一天领证,第二天在城里逛了逛,第三天去了海边。”
“海边?”
“嗯。一个小渔村,离市区不远。坐火车去的。”穆方清摸了摸榴莲蜜的背,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海边有一座灯塔,白色的,红顶的。我们爬上去,站在塔顶看海。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然后呢?”辛月问。
“然后陈屿说了一句话。”穆方清看着陈屿,笑了。“他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
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辛月看到了,和颜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你们去了那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辛月问。
穆方清想了想。“挪威。因为看到了极光。”陈屿想了想。“冰岛。因为安静。”
“你们俩喜欢的都不一样。”
“不一样没关系。”穆方清看着陈屿,目光很温柔。“他去哪我去哪,他喜欢哪我就喜欢哪。”
陈屿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也是”的默许。
榴莲蜜在穆方清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穆方清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抱着穆方清的手,用后腿蹬了几下,然后松开了,继续咕噜。
“它好可爱。”穆方清说。
“可爱的时候可爱,可恨的时候可恨。”辛月夹了一块排骨,“昨天晚上它把颜锦的书从书架上扒下来了,撕了好几页。”
“什么书?”穆方清问。
“专业书。”颜锦说。
“那不得了的书?”
“还好。网上能买到。”
“那你不生气?”
颜锦看了一眼趴在穆方清腿上的榴莲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它又不是故意的。”
穆方清看着她,笑了。“颜锦,你对猫比对人宽容。”
“人不需要我宽容。猫需要。”
穆方清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腿上的榴莲蜜。榴莲蜜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小小的风箱。
“它睡着了。”穆方清的声音放轻了。
“放地上吧。”辛月说,“它睡地上就行。”
穆方清轻轻把榴莲蜜放在地板上。榴莲蜜翻了个身,继续睡,四脚朝天,像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个人看着那只睡得像一团烂泥的奶牛猫,同时笑了。
“对了,你们在旅途中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辛月问。
穆方清想了想。“有。在巴黎的时候,陈屿走丢了。”
“走丢了?”辛月瞪大了眼睛。
“嗯。我们在卢浮宫参观,我看画看入迷了,一回头,他不见了。”穆方清笑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一个有金字塔的地方’。我说‘卢浮宫到处都是金字塔’——玻璃金字塔就在入口。他说‘不是那个,是小的’。”
“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半个小时,在黎塞留馆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他。他站在一尊雕塑前面,在看。”穆方清看着陈屿,目光里有一种“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停下”的无奈。“那尊雕塑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陈屿说‘她像你妈妈’。”
餐桌安静了一瞬。辛月看着陈屿,陈屿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红了。穆方清伸出手,握住了陈屿的手。
“后来呢?”颜锦问。
“后来我们在那尊雕塑前面站了十分钟。然后他牵着我走了。”穆方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他没说‘我想我妈了’,但我知道。”
陈屿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穆方清的手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没有人说话。榴莲蜜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含糊的“喵”的一声,然后又睡了。
“你们呢?”穆方清抬起头,看着辛月和颜锦,“你们最近怎么样?”
“我们很好。”辛月笑了。“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撸猫。很普通。”
“普通就是最好的。”穆方清端起茶杯,像举杯一样举了举。“敬普通。”
“敬普通。”辛月也举起了茶杯。颜锦和陈屿也举了起来。四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榴莲蜜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趴下去睡了。
菜吃完了,茶也喝了好几轮。穆方清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是中餐好吃。在外面吃了两个月,想念红烧排骨想了两个月。”
“那你们还出去吗?”辛月问。
“不出了。”穆方清看了一眼陈屿,“该收心了。工作室一堆事等着呢。”
“颜锦,你给他派了多少活?”陈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颜锦放下茶杯,看着陈屿。“不多。正常工作量。”
陈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上周跟我说,他欠了你三个督导。”
颜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他之前答应我的。”
穆方清在旁边笑了。“陈屿,你别帮我说话。我欠她的,我自己还。”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但他伸出手,把穆方清茶杯里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面前。穆方清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笑了。
“陈屿,你真好。”
陈屿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辛月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看到别人幸福,自己也跟着幸福”的感动。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谁伺候谁,是互相伺候。你对我好,我对你好,日子就过下去了。”穆方清和陈屿就是这样。陈屿话少,但他会记得穆方清茶杯里的凉茶。穆方清话多,但他会在陈屿沉默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他们对彼此好,不需要说出来,做就行了。像颜锦对她一样。
辛月在桌下握住了颜锦的手。颜锦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回握住她,十指交扣。
榴莲蜜睡醒了,从地板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跳上了辛月的腿。它蹲在辛月怀里,用爪子扒拉辛月的衣服,像在说“抱我”。辛月把它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榴莲蜜趴在辛月的肩头,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它好黏你。”穆方清说。
“它黏我们两个。谁在家黏谁。”辛月偏头蹭了蹭榴莲蜜的头。“但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它就黏我。因为它觉得我是它的安全区。”
“我是外人?”穆方清指着自己。
“你是。”辛月笑了。“但你是它接受的外人。”
穆方清看着趴在辛月肩头的榴莲蜜,笑了。“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你应该感到荣幸。它接受的人不多。”
穆方清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
聚会散了。穆方清和陈屿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穆方清把围巾拢了拢,看着辛月和颜锦。
“你们怎么回去?”
“开车。”颜锦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那我们打车。顺路吗?”
“不顺。你们住城西,我们住城东。”
“那算了。”穆方清笑了。“下次再约。”
“好。下次来家里吃。颜锦做饭。”辛月说。
穆方清看了颜锦一眼。“你做饭?”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认识她之后。”颜锦看了一眼辛月。
穆方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爱情的力量。”
陈屿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穆方清的围巾往上拢了拢,挡住了他被风吹红的脖子。穆方清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走吧。回家。”
“回家。”陈屿说。
两个人牵着手,走向路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辛月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穆方清和陈屿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和颜锦刚在一起不久,穆方清请她们吃饭,在饭桌上讲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从伦敦到沪城,从异地到同城,从一个人到两个人。那时候辛月觉得,七年好长。现在她不觉得了。因为她和颜锦也会走七年、十七年、二十七年。时间不是用来数的,是用来过的。你过好了,时间就快了。你过不好,时间就慢了。她和颜锦的时间,过得很快。因为每一天都很好。
“木木。”
“嗯。”
“我们也会走很久吧?”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会。”
“比他们还久?”
“不比。我们自己走自己的。”
辛月笑了。她把榴莲蜜从肩膀上抱下来,放进猫包,拉上拉链。榴莲蜜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像在说“我不想回家”。辛月隔着猫包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回家。”
“回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榴莲蜜在猫包里睡着了,打着小呼噜。颜锦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木木。”
“嗯。”
“你说穆方清和陈屿在一起七年,他们吵过架吗?”
“吵过。”
“多吗?”
“不多。但每次都吵得很凶。”
“吵什么?”
颜锦想了想。“小事。陈屿不爱说话,穆方清觉得他不关心自己。穆方清话太多,陈屿觉得他太吵。”
辛月笑了。“那他们怎么和好的?”
“陈屿会先低头。不是道歉,是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比如给穆方清泡一杯茶。比如把穆方清乱扔的书整理好。比如在穆方清睡着的时候,把被子给他盖好。”
辛月听着,嘴角翘了起来。“那你呢?我们吵架的时候,你会先低头吗?”
颜锦看了她一眼。“我们没吵过架。”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跟我吵。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那是因为你说得对。”
辛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酸了。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刚刚开始,有的故事已经写了很多年。她和颜锦的故事,写了三年。还会继续写下去。写到纸泛黄,写到笔没墨,写到再也写不动的那一天。
“木木。”
“嗯。”
“我爱你。”
颜锦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握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辛月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但她的眼睛一直是亮的。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辛月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完整的。像一颗星星,落进了湖水里。永远不沉。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地库。颜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辛月。辛月也在看她。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榴莲蜜在猫包里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喵”的一声。
“走吧。”颜锦说。
“好。”
她们下了车,上了楼。辛月开门的时候,榴莲蜜从猫包里探出头来,看到熟悉的家门,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终于到家了”。门开了,榴莲蜜从猫包里跳出来,跑进客厅,跳上沙发,蹲在靠垫上,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辛月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摸着榴莲蜜的头。榴莲蜜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颜锦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在辛月旁边。
电视开着,放着一部没看完的电影。辛月靠在颜锦的肩膀上,榴莲蜜趴在辛月的腿上。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猫,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影放的什么,辛月没有认真看。她只是听着颜锦的心跳,听着榴莲蜜的咕噜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不需要说话,好到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待在这里。和她们待在一起。
“木木。”
“嗯。”
“你说榴莲蜜在猫包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颜锦想了想。“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又要带我去哪。”
辛月笑了。她低头看着榴莲蜜,榴莲蜜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小小的风箱。
“榴莲蜜,以后不带你出去了。你乖乖在家。”
榴莲蜜动了一下耳朵,没有醒。
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颜锦也在看电视,但她的目光是散的,像在想什么事情。辛月伸出手,把颜锦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颜锦偏头看着她,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她低下头,在辛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不是嘴唇,是气息,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辛月闭上了眼睛。
窗外,苏城的夜很深。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榴莲蜜在辛月的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颜锦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抱着颜锦的手,用后腿蹬了几下,然后松开了,继续睡。
颜锦笑了。她靠在辛月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电视还在放,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演到了结局。辛月没有看,颜锦也没有看。她们就那么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榴莲蜜的咕噜声,听着这个世界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发出的所有的、微小的、温暖的声音。
辛月想,这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是有人在身边,有猫在腿上,有一个家可以回。是那些很小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但想起来就会笑的事。她笑了。
颜锦感觉到了,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颜锦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榴莲蜜在睡梦中打了个呼噜。辛月和颜锦同时低头看着它,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只有她们才懂的东西——不是默契,是生活。是那些一起度过的、平淡的、重复的、但从不厌倦的日子。
颜锦说:“该睡了。”
辛月说:“好。”
她们关了电视,关了灯,走进了卧室。榴莲蜜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她们后面,跳上了床,蹲在枕头中间,等她们躺好,然后趴在辛月的枕头旁边,把头枕在辛月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颜锦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辛月握着颜锦的手,榴莲蜜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辛月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颜锦的呼吸声。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需要更多了。已经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