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瑞士回来之后,苏城已经入了冬。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辛月靠在颜锦的肩膀上,窝在沙发里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坐直了。
“木木,我们去猫咖吧。”
颜锦正在看专业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猫咖?”
“嗯。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同事说里面的猫都很乖,还能领养。”辛月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我们养一只猫吧。”
颜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猫咖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推开门,一股咖啡和猫毛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暖暖的,让人想打喷嚏。辛月站在门口,眼睛瞬间亮了——沙发上、地上、窗台上、猫爬架上,到处都是猫。橘的、黑的、白的、花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舔毛,有的在打架,有的在窗边看风景,像一个猫的王国。
“木木你看那只橘猫,好胖!”
“嗯。”
“那只黑的好酷,像穿了西装。”
“嗯。”
“那只白的好仙,像小公主。”
“嗯。”
辛月转头看着颜锦,笑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好看。”
辛月笑着摇了摇头,蹲下来,伸手去摸一只趴在沙发上的橘猫。橘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轻轻甩了甩。辛月的心都化了。
“木木,我们养这只吧?”
颜锦看了看那只橘猫,又看了看辛月。“你确定?”
“它好乖。”
“它连眼睛都没睁。”
“它是在享受。”
颜锦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她们在猫咖待了一个多小时,辛月几乎把每只猫都摸了一遍,每摸一只就说一句“这只也好可爱”。颜锦端着咖啡,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辛月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蹲在地上,用手指逗一只奶牛猫,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那只奶牛猫不大,看起来三四个月的样子。它的脸是黑的,下巴是白的,鼻子和嘴巴中间有一块白色的斑,像偷喝了牛奶没擦嘴。背上是黑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四条腿像穿了白色的靴子,尾巴是黑色的,末梢有一小撮白毛。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它不像其他猫那样主动蹭人,也不躲。它就那么蹲在窗台上,看着辛月,不近不远,不亲不疏。
辛月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奶牛猫看了看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慢慢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花。
“木木。”辛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这只猫选我了。”
颜锦走过来,蹲在辛月旁边,看着那只奶牛猫。奶牛猫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像在问“你是谁”。颜锦伸出手,奶牛猫没有躲,也没有伸爪子,就那么看着她的手,慢慢地把头靠了过去。颜锦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起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也叫你了。”辛月笑了。“木木,我们养它吧。”
“好。”
领养手续不复杂。签了一份协议,留了联系方式,交了押金,猫咖的店员就把奶牛猫装进了一个猫包。辛月拎着猫包,走出猫咖的时候,低头看着包里的那只小猫。它缩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一点紧张,但没有叫。
“木木,你说它会不会想它的妈妈?”
颜锦想了想。“会。但以后我们就是它的妈妈了。”
辛月看着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走吧,回家。”
到家之后,辛月把猫包放在客厅的地板上,打开了门。小猫没有出来。它缩在猫包最里面,像一团黑白色的毛线球。辛月蹲在猫包前面,轻声说:“出来吧,这是你家了。”
小猫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它慢慢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客厅,然后缩了回去。
“它怕。”颜锦说。
“那我们怎么办?”
“不管它。让它自己适应。”
辛月把猫包放在沙发旁边,和颜锦坐到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很无聊的综艺,辛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猫包。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小猫又从猫包里探出头来。这次它没有缩回去,而是慢慢走了出来。它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四周。它走到沙发底下,钻了进去。
辛月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小猫缩在最里面,贴着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木木,它不出来。”
“不急。等它觉得安全了,自然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小猫没有出来。辛月把猫粮和水放在沙发旁边,把猫砂盆放在角落里,然后和颜锦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半夜辛月起来上厕所,看到猫粮少了一些,水也喝了一些,猫砂盆里多了几个小团。她蹲在沙发旁边,往底下看了一眼,小猫缩在同一个位置,但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它睡着了。
辛月没有吵它,轻轻回了卧室。
“木木。”
“嗯。”
“它吃了。”
“嗯。”
“喝了。”
“嗯。”
“拉了。”
颜锦睁开眼睛,看着辛月。“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是它妈妈。”
颜锦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好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小猫还在沙发底下。第三天,第四天。辛月有点着急了,问颜锦“它是不是永远不会出来了”。颜锦说“会”。第五天,辛月下班回家,打开门,看到小猫蹲在沙发旁边,正在舔爪子。看到她进来,小猫看了她一眼,没有躲,也没有跑,继续舔爪子。辛月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根羊毛棒,伸到小猫面前。小猫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咬住了,用爪子抱着,啃了起来。
辛月的心化了。
“木木!它吃我给的羊毛棒了!”
颜锦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看着辛月蹲在地上、小猫蹲在她对面、两个一起啃羊毛棒的样子,笑了。
“嗯。它接受你了。”
第六天,小猫开始探索客厅。它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走到茶几旁边,闻了闻桌腿。然后走到电视柜旁边,跳了上去,又跳了下来。它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蹲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苏城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它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哲学家在思考人生。
“木木,它在看什么?”
“在看外面的世界。”
“它想出去吗?”
“不想。它只是好奇。”
小猫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跳下来,走到了厨房门口。颜锦正在做晚饭,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猫蹲在门口,看着颜锦,不叫,不蹭,就那么看着。颜锦回过头,看了它一眼,从碗里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在地上。小猫走过去,闻了闻,吃了起来。吃完之后,它舔了舔嘴,抬起头,看着颜锦。颜锦又夹了一块,放在地上。小猫又吃了。
“木木,它吃了你喂的。”
“嗯。”
“它接受你了。”
颜锦看着那只蹲在地上舔嘴的小猫,嘴角翘了一下。“嗯。”
一周后,小猫彻底不怕了。它开始把整个家当成自己的领地,每个角落都要巡视一遍。它跳上沙发,跳上茶几,跳上书架,跳上冰箱。它把辛月放在桌上的马克笔拨到地上,滚了好几圈。它把颜锦书桌上的文件踩出几个梅花印,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它开始跑酷,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跑到阳台,从阳台跑回客厅,像一颗黑白色的子弹。它开始抓沙发,抓窗帘,抓辛月的牛仔裤,抓颜锦的围巾。它开始咬一切能咬的东西——数据线、耳机线、鞋带、纸巾、辛月画废的设计图。
辛月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只在屋里飞檐走壁的奶牛猫,无奈地叹了口气。
“木木。”
“嗯。”
“我们当初是不是认错了?”
“认错什么?”
“这只不是灵珠。是魔丸。”
颜锦靠在辛月的肩膀上,看着那只把窗帘当成秋千、挂在上面晃来晃去的小猫,笑了。
“就算是魔丸,也是我们的魔丸。”
“你真的是高情商。”辛月偏头看着颜锦,颜锦的眼睛半闭着,脸上有倦容,但嘴角是翘着的。“你自己累得都靠我身上了,还给这只小混蛋说话。”
颜锦没有睁眼,只是把辛月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它来了之后,我们的生活丰富了很多。”
“哪里丰富了?天天给它收拾残局,这叫丰富?”
“这叫充实。”
辛月看着她,笑了。她低下头,在颜锦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行。充实。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猫从窗帘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甩了甩尾巴,走到辛月脚边。它仰着头,看着辛月,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玻璃珠。辛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了,木木,我们还没给它起名字。”
颜锦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猫。“你想叫什么?”
辛月想了想。“叫它黑芝麻?它脸是黑的。”
小猫甩了甩尾巴。
“叫它奥利奥?它像奥利奥。”
小猫把头扭到了一边。
“叫它奶牛?它像奶牛。”
小猫站起来,走开了。
辛月看着它的背影,笑了。“它不喜欢。”
颜锦想了想。“让它自己选。”
“怎么选?”
颜锦从书房里拿出一支笔和几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黑芝麻、奥利奥、奶牛、榴莲蜜、小牛奶、煤球。她把纸排成一排,放在地板上,然后对小猫说:“选一个。”
小猫蹲在那排纸前面,看了看,闻了闻。它没有踩任何一张纸,而是转过身,走进了厨房。辛月和颜锦跟过去,看到小猫蹲在厨房角落里,正在蹭一个榴莲蜜。那个榴莲蜜是颜锦前几天买的,放在地上还没开。小猫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后用爪子拍了拍,像在说“我要这个”。
辛月和颜锦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榴莲蜜?”辛月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猫转过头,看着她,叫了一声。“喵。”
辛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喜欢榴莲蜜?”
“喵。”
“那以后就叫你榴莲蜜了。”
小猫蹭了蹭辛月的手,然后跑出了厨房,继续它的跑酷。辛月和颜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只黑白色的子弹从客厅射到卧室,又从卧室射到阳台。
“木木。”
“嗯。”
“榴莲蜜这个名字,会不会太长了?”
“不长。三个字。”
“叫起来不方便。”
“那就叫榴莲。或者叫蜜蜜。”
辛月想了想。“蜜蜜好听。”
颜锦点了点头。辛月冲着客厅喊了一声:“蜜蜜!”
小猫没有理她。
“榴莲!”
小猫还是没有理她。
“榴莲蜜!”
小猫从沙发底下探出头来,看了看辛月,然后又缩了回去。
辛月笑了。“它只认全名。跟陆倩一样,叫她‘倩’她不理,叫‘陆倩’她才答应。”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以后就叫榴莲蜜。”
“好。”
那天晚上,榴莲蜜第一次跳上了床。它蹲在辛月和颜锦之间,看了看辛月,又看了看颜锦,然后慢慢趴下来,把头枕在辛月的手臂上,尾巴搭在颜锦的手上。辛月不敢动,颜锦也不敢动。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榴莲蜜的咕噜声。
“木木。”
“嗯。”
“它睡在我们中间。”
“嗯。”
“它是不是把我们当成它的妈妈了?”
颜锦沉默了一下。“大概是。”
辛月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榴莲蜜的背。榴莲蜜动了一下,把脸往辛月的手臂里埋了埋,睡得更沉了。
“木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猫咖。谢谢你让我养猫。谢谢你……什么都依着我。”
颜锦在黑暗中握住了辛月的手。“因为你值得。”
辛月笑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翘得老高。窗外,苏城的夜很深。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榴莲蜜翻了个身,从辛月的手臂上滚到了颜锦的肚子上。颜锦伸手接住它,放在自己胸口。它动了动耳朵,继续睡。
颜锦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黑白色的、睡得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的小猫,笑了。她想,这就是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细水长流的。是有人陪你吃饭,有人等你回家,有一只猫在你的枕头上打呼噜。是那些很小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但想起来就会笑的事。
她闭上眼睛,听着榴莲蜜的咕噜声,听着辛月的呼吸声。她想,她等了二十七年,等到了这一刻。不早,不晚,刚刚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