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回到豫城的那天,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桌子是旧木头的,桌布是碎花的,碗碟是用了很多年的,边沿上有细小的缺口。辛月坐在外婆对面,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和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觉得鼻子酸酸的。
“月月,瘦了。”外婆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我每天都吃很多。”辛月咬了一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外婆做的饭最好吃了。”
“就你嘴甜。”外婆笑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菜,光吃肉不行。”
辛月没有说她在学校吃了三个月的火锅、日料、颜锦做的各种菜。那些事情她不知道怎么跟外婆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从酒吧走廊开始?从颜锦把她带回家开始?从那个吻开始?每一件事都绕不开颜锦,每一件事都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外婆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辛月吃饭,目光慈祥的,带着一种“你平安回来就好”的满足。
吃完饭,辛月洗了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外婆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毛线是深灰色的,针脚密密实实的。
“外婆,你织给谁的?”辛月问。
“给你。”外婆头也没抬,“苏城冬天冷,你那条围巾太薄了。”
辛月看着外婆的手指,那些关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指,一针一针地织着,动作不快,但很稳。她忽然想起颜锦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握笔的时候会微微用力。两种不一样的手,但都让她觉得安心。
“外婆,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追?”辛月忽然问。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外婆想了想,放下毛线,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年轻的时候,巷子口卖豆腐的老张头追过我。”
“然后呢?”
“然后我没答应。”外婆笑了,“他长得不好看。”
辛月哈哈大笑。“外婆你也是颜控!”
“什么颜不颜的,就是看顺眼。”外婆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毛线,“你外公长得也不好看,但人好。老实,本分,对我好。这就够了。”
辛月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想,颜锦长得好看,人也好,老实,本分,对她好。什么都占了。她怎么这么幸运。
“月月。”外婆的声音忽然沉了一点。
“嗯?”
“你在学校……有没有交朋友?”
辛月的心跳快了半拍。“交了,很多。室友啊,同学啊,社团的啊。”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辛月觉得外婆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辛月穿着那件粉色的摇粒绒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她打了一个哈欠,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漱,被外婆叫住了。
“月月,你穿这样要去哪?”
“不去哪啊,就在家。”
“我知道你在家。我是说你不能穿这样出门。”
辛月愣了一下。“我没要出门啊。”
“你待会儿要去倒垃圾。”外婆指了指厨房角落的垃圾袋,“穿这个去?”
辛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摇粒绒睡衣——粉色的,毛茸茸的,胸口还有一只卡通兔子。她觉得没什么问题,在宿舍她经常穿这个去走廊打水,有时候懒得换衣服还会穿这个去楼下超市。
“外婆,倒个垃圾而已,又没人看我。”
“没人看也不行。”外婆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出门在外,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即使没人注意到你,你也要让自己从容得体。这样才不会在一些突发情况下丢脸。”
辛月张了张嘴,想说“倒垃圾能有什么突发情况”,但看到外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外婆这个人,平时什么都顺着她,但在某些事情上,说一不二。比如吃饭不能吧唧嘴,比如坐着不能跷二郎腿,比如出门不能穿睡衣。这些规矩辛月从小听到大,有时候觉得烦,但外婆从来不松口。
“行行行,我换。”辛月转身回了卧室,换了牛仔裤和浅灰色的卫衣,又把头发扎了起来。出来的时候,外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样好看。”
“倒个垃圾而已……”辛月小声嘟囔,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楼没有电梯,垃圾站设在小区门口。辛月穿着运动鞋,脚步轻快地下了楼,穿过巷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修鞋摊,经过卖早点的铺子。早晨的空气冷得刺鼻,她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垃圾站。
倒完垃圾,她转身准备回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一个人正从车上下来。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定的姿态像一把收拢的伞。
辛月站在原地,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
颜锦。
颜锦在豫城。
颜锦在她家小区门口。
辛月的第一个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牛仔裤,卫衣,运动鞋,扎了头发。还好。没有穿摇粒绒睡衣。没有穿那双拖鞋。没有顶着一头鸡窝。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心跳开始加速。
“木木——!”她跑过去,跑到颜锦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来了?!”
颜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出差。”
“出差?你出差来豫城?”
“嗯。有一个学术会议,在豫城大学。”颜锦的声音很平静,但辛月注意到她的耳廓是红的,“顺便来看看你。”
辛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你是为了来看我才接的这个会吧?”
颜锦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小区门口的绿化带。
“木木。”辛月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想我就直说嘛。”
“……我想你。”
辛月的嘴角翘得老高。她忍着想扑上去抱颜锦的冲动——因为这是在小区门口,外婆随时可能从窗户往下看,巷子里随时可能有熟人经过。她只是伸出手,拉了拉颜锦的围巾,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挡住她被风吹红的脖子。
“你什么时候到的?”辛月问。
“刚到。先去酒店办了入住,然后过来找你。”
“酒店?你住在哪?”
“市中心的酒店,离这里不远。”
辛月想了想。“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走,我带你去吃早饭。”辛月拉着颜锦的袖子往巷子里走,“巷口那家早点铺,豆浆油条特别好吃,我从小吃到大。”
颜锦被她拉着走,脚步有些被动,但没有挣脱。她的目光落在辛月的侧脸上,辛月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辛月。”颜锦叫她。
“嗯?”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辛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外婆说的,出门要注意形象。我刚才本来穿着摇粒绒睡衣出来倒垃圾的,被她赶回去换了。”
“你外婆说得对。”
“你也觉得对?你以前不是说我穿什么都好看吗?”
“那是以前。”颜锦顿了一下,“现在也是。但穿这个更好看。”
辛月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们走进早点铺,辛月点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一碟小菜。老板娘认识辛月,笑着说“月月回来啦,这是你朋友啊?”辛月说“嗯,我朋友”,说完看了颜锦一眼。颜锦正低着头剥茶叶蛋,表情淡淡的,但辛月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辛月在桌下踢了踢她的脚。“木木,你耳朵又红了。”
“冻的。”
“你每次都说冻的。”
“那就是冻的。”
辛月没有拆穿她。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看着颜锦,颜锦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辛月忽然觉得,豫城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吃完早饭,辛月带颜锦去了她订的酒店。
酒店在市中心,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落地窗可以看到豫城的天际线——不高,不密,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辛月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然后坐在床边,晃着腿,看着颜锦把大衣挂进衣柜里。
“木木。”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住我家?我家有客房,比酒店舒服多了。而且你住酒店,怎么天天见到我?”
颜锦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辛月,沉默了几秒。
“你外婆不知道我们的事。”颜锦说,“我贸然住进去,老人家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不安全?会不会觉得她的孙女在外面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你不三不四?”辛月笑了,“你是博士,心理咨询师,事业有成,哪里不三不四了?”
“不是因为我的条件。”颜锦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很认真,“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你外婆能不能接受你和一个女生在一起?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在没有确定之前,我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你为难。”
辛月看着颜锦的眼睛。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克制,还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珍惜。珍惜她,珍惜她的家人,珍惜她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木木。”辛月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考虑得真周到。”
“应该的。”
辛月靠过去,把头靠在颜锦的肩膀上。颜锦伸手环住她的肩,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画着圈。
“木木,你什么时候回去?”
“会议两天。大后天走。”
“那你这几天白天开会,晚上陪我?”
“好。”
“你会不会很累?”
“不会。”
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颜锦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辛月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好到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好到她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木木。”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刚才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穿的是摇粒绒睡衣。”
颜锦低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被我外婆赶回去换了。”辛月笑了,“她说出门在外要注意形象,即使没人注意到你,也要让自己从容得体,这样才不会在一些突发情况下丢脸。我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倒个垃圾能有什么突发情况。”
她看着颜锦,眼睛亮亮的。
“结果真的有突发情况。你来了。”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
“所以我外婆说得对。”辛月把脸埋进颜锦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要不然我在你面前就真的丢脸了。穿着摇粒绒睡衣,胸口还有一只兔子,头发乱成鸡窝——你要是看到我那个样子,可能就不会喜欢我了。”
“会。”
“会什么?”
“会喜欢你。”
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颜锦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穿着摇粒绒睡衣,胸口有兔子,头发乱成鸡窝,”颜锦说,“我也喜欢你。”
辛月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浪漫告白,她只会说“会”。一个字,但比什么都重。
“木木。”辛月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离不开你。”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她伸出手,把辛月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的太阳穴滑到耳廓,动作很慢,很轻。
“那就不要离开。”她说。
辛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把脸埋进颜锦的怀里,双手攥着她的毛衣,指节发白。颜锦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辛月的眼泪干了。她从颜锦怀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木木。”
“嗯。”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说。”
“我这辈子,”辛月看着颜锦的眼睛,一字一顿,“要和你锁死。”
颜锦愣了一下。“锁死?”
“锁死。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放手。你也不许放手。我们锁在一起,谁也别想打开。”
颜锦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很浅很浅的弧线,冰层下面的东西全都浮了上来。辛月看呆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颜锦笑得这么好看。
“好。”颜锦说,“锁死。”
辛月又扑进了她的怀里。
窗外,豫城的冬天很冷,风很大,巷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房间里是暖的。暖气片的温度,阳光的温度,还有两个人抱在一起时从心里涌上来的温度。辛月靠在颜锦的怀里,闭上眼睛,听着颜锦的心跳。砰砰砰的,很稳,很快,和她的一样。
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比阳光更让人温暖,大概就是颜锦的心跳声。
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人比外婆更让她想一辈子在一起,大概就是颜锦。
她想,她真的,真的,捡到宝了。
“木木。”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豫城的好吃的。我们这边有羊肉汤、胡辣汤、烧饼夹肉——”
“你决定。”颜锦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辛月笑了。她拿起手机,开始翻点评软件,嘴里念念有词。颜锦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很安静,像一面湖水。湖面上倒映着辛月的影子——叽叽喳喳的,兴致勃勃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颜锦伸出手,把辛月的手握在手心里。
辛月没有低头看,但她的手指回握住了颜锦的。
十指交扣。
锁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