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苏城进入了深冬。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凛冽的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辛月裹着那件奶白色的厚外套,围巾围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在校园里像一只移动的雪人。
但她的手机是热的。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颜锦发一条消息,内容不固定——有时候是“木木早安!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一张自拍,有时候只是一个太阳的表情。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等到课间的时候拿出来,一定会看到颜锦的回复。
不一定及时,但一定有。
颜锦的回复依然简洁,但不再只是“好”和“嗯”了。她会说“今天风大,帽子戴好”,会说“午饭记得吃,别饿着”,会在辛月发了自拍之后说“好看”,简单两个字,但辛月每次看到都会笑。
周三下午,辛月在上设计课,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设计一套茶具的包装。辛月趴在桌上画草图,画着画着忽然想到颜锦喜欢喝茶,于是把草图的方向改了,从“通用设计”改成了“给一个人设计”。她在包装盒的角落里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又画了一颗小小的木头,挨在一起。
她拍了照,发给颜锦。
“木木!我在设计茶具包装!你看这个草图怎么样!星星和木头放在一起会不会太幼稚?”
颜锦过了十分钟才回。
“不幼稚。好看。”
辛月把手机扣在胸口,笑得像个傻子。旁边的陆倩探头过来瞄了一眼,发出一声“啧”。
“又笑。”
“我没有。”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辛月赶紧抿住嘴,但没抿住,还是翘着的。
周四晚上,辛月没有告诉颜锦,偷偷去了她工作室楼下的那家面包店。她之前听颜锦说过,这家店的肉桂卷很好吃,但颜锦每次路过都没时间买。辛月下了课坐了三十分钟地铁,跑到那家面包店,买了两份肉桂卷,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颜锦工作室楼下。
她给颜锦发消息:“木木,你还在工作室吗?”
“在。刚做完咨询。”
“你下楼。”
“……你在楼下?”
“嗯!我给你买了面包!你快下来!好冷!”
颜锦出现在大楼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辛月注意到她走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颜锦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辛月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
“给你送面包。”辛月举起手里的纸袋,“肉桂卷。你说过这家好吃,但你总没时间买。”
颜锦看着那个纸袋,看了两秒,然后接过去。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辛月搓了搓手,“好冷,我走了,你上去吧。”
她转身要走,颜锦拉住了她的手腕。
“进来坐一会儿。”
“你不是还在工作吗?”
“做完了。最后一个来访者刚走。”
辛月被颜锦拉进了大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辛月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颜锦的侧脸。颜锦正低着头看手里的纸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木木。”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风吹的。”
“电梯里没有风。”
颜锦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到了工作室,颜锦把肉桂卷放在茶几上,去泡了两杯茶。辛月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她来过颜锦的办公室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新鲜。老榆木的桌子,明式的椅子,书架上的碎瓷片,窗台上的菖蒲。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人,不主动说话,但你知道它有很多话想说。
颜锦端着茶走过来,把一杯放在辛月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她旁边。
“趁热吃。”
辛月打开纸袋,拿出一个肉桂卷,掰了一半递给颜锦。颜锦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像辛月——辛月吃东西像在完成任务,三口两口就没了。
“好吃吗?”辛月问。
“嗯。”
“比你上次说的还好吃?”
“差不多。”
辛月笑了。“你这个人,连夸东西都这么克制。‘差不多’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
“那你说好吃就行了。”
“说了。”
“你说的是‘差不多’。”
颜锦看着她,顿了一下。“好吃。”
辛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一半肉桂卷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确实好吃。下次我早点来,多买几个,你放冰箱里慢慢吃。”
颜锦没有说话。她看着辛月鼓着腮帮子嚼面包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那种光不是刻意发出的,是自然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木木,你看我干嘛?”辛月咽下面包,舔了舔嘴角的肉桂粉。
“你脸上有东西。”
“哪里?”
颜锦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辛月的嘴角。动作很慢,指腹在她的唇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辛月的耳朵红了。
“谢……谢谢。”
颜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辛月注意到她拿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着白。
辛月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这个人,又在装了。
十二月的某一天,辛月从社团活动回来,天已经黑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学校的花店——说是花店,其实只是校门口一个小摊,卖一些简单的花束,玫瑰、百合、雏菊,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扎着彩色的丝带。
她想起颜锦说过一句话。那天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辛月看到女主角收到一大束红玫瑰,随口说了一句“好羡慕”。颜锦说“你喜欢花?”辛月说“不是喜欢花,是喜欢收到花的感觉。就是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生活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颜锦当时没有说话。辛月以为她没放在心上。
但第二天,颜锦来学校接她吃饭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红玫瑰,是雏菊——白色的小雏菊,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很素,很安静,像颜锦这个人。
“给你。”颜锦把花递给她。
辛月愣住了。“你怎么——”
“你说过。生活需要仪式感。”
辛月抱着那束雏菊,站在宿舍楼下,闻着淡淡的花香,眼眶热热的。她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好”,想说“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你都记得”。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木木,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是全世界最会装不浪漫的人。”
颜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到底是浪漫还是不浪漫?”
“浪漫。”辛月把脸埋进花束里,声音闷闷的,“很浪漫。”
从那以后,颜锦每天下班都会在楼下的花店买一束花。不一定是雏菊,有时候是桔梗,有时候是洋甘菊,有时候是几枝腊梅。花的种类随着季节变,但不变的是一束花,和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两个字——“星星”。
辛月把每一张卡片都收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放在宿舍桌子的抽屉里,上面压着外婆的照片。她有时候会打开来看看,一张一张地翻,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书的内容很简单,每页只有两个字,但辛月觉得那是她读过的最好的情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十二月的苏城越来越冷,但辛月觉得心里是暖的。她习惯了每天早上给颜锦发消息,习惯了在课间收到颜锦的回复,习惯了每周五晚上去颜锦的公寓吃饭、看电影、窝在沙发上聊天。她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也很好。
辛月发现颜锦会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有时候辛月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颜锦会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风吹过竹林。辛月每次看到她笑,都会停下来,看着她,然后说一句“你笑起来真好看”。颜锦就会收住笑,假装面无表情,但耳朵是红的。
辛月还发现颜锦会撒娇了——虽然她自己绝不承认。有一次辛月说要回宿舍赶设计图,不能陪她吃晚饭。颜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哦”,那个“哦”的尾音往下掉,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狗发出的声音。辛月当时就心软了,改了图纸,陪她吃了饭,然后熬夜赶工到凌晨两点。
值得的。
为了木木,什么都值得。
元旦前的一个晚上,辛月又去了颜锦的公寓。
那天颜锦下班晚,辛月先到了,用颜锦给她的钥匙开了门。她换了鞋,把书包放下,去厨房煮了一壶茶。白毫银针,颜锦最近在喝的。她不太会泡茶,水放多了,茶汤有点淡,但她觉得没关系,反正颜锦不会嫌弃。
颜锦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今天是洋甘菊,小小的,白花瓣黄蕊,像小太阳。她把花插进花瓶里,换了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辛月正趴在餐桌上看手机,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你泡的?”颜锦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嗯。可能有点淡。”
颜锦又喝了一口。“刚好。”
辛月知道她在说谎。白毫银针泡淡了会有一种水味,不好喝。但颜锦说“刚好”,她就不拆穿了。
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这次辛月选了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但剧情很散。她看了一半就开始走神,手指在颜锦的袖口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木木。”她小声说。
“嗯。”
“你今天累吗?”
“还好。”
“我帮你按按肩膀?”
颜锦看了她一眼。“你会按吗?”
“不会。但可以学。”
颜锦没有说话,但微微侧了一下身,把后背朝向辛月。辛月坐起来,把手搭在颜锦的肩膀上,开始按。她按得很轻,像在揉一团棉花,力道完全不对,位置也不对。但颜锦没有纠正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任她揉捏。
“木木。”
“嗯。”
“你的肩膀好硬。”
“工作原因。”
“那你以后要多休息。”
“好。”
辛月按了一会儿,手酸了,就停下来,从背后抱住颜锦,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颜锦的手覆上她环在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木木。”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颜锦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辛月的桃花眼在灯光下很亮,但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是那种“我想做一件勇敢的事”的坚定。
“什么事?”
辛月没有回答。她松开手,从沙发上坐起来,转了个身,面对颜锦。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木木。”
“嗯。”
“我想亲你。”
颜锦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亲脸。”辛月补充道,“是亲嘴。”
客厅里安静极了。电视还在放电影,画面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但没有人看。
颜锦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
“你确定?”颜锦的声音很低。
“确定。”辛月点头,“我确定。我想了很久了。”
颜锦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闭上了眼睛。
不是点头,不是同意,只是闭上了眼睛。但辛月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在颜锦的嘴唇上轻轻地、飞快地啄了一下。像一只小鸟啄了一下果子,然后就缩回去了。
很短。不到一秒。
但辛月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了。
她退开一点,看着颜锦。颜锦睁开了眼睛,看着她。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漾开,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就这样?”颜锦问。
辛月愣了一下。“什么?”
“就这样。”
“我……我怕你不喜欢。”
颜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扣住辛月的后颈,把她拉近。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做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做的事。她的嘴唇贴上辛月的嘴唇,不是啄,是真正的、完整的、带着温度的吻。
辛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颜锦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带着白毫银针的茶香。颜锦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她的腰侧,轻轻搂住。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在告诉辛月——我在,不用怕。
辛月闭上了眼睛。
她把手搭在颜锦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抓住什么才不会掉下去。颜锦的吻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一杯刚泡好的茶,不急不躁,每一口都认真。辛月觉得自己像一块冰,被放在春天的阳光里,从表面开始融化,一点一点的,从嘴唇到心脏,从心脏到四肢。
她开始回应。
生涩的,笨拙的,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小孩。她不知道该怎么动,不知道该用多少力,不知道呼吸要怎么调整。但她不想停。她把手从颜锦的肩膀移到她的脸上,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颜锦的呼吸重了一点。
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把辛月拉进怀里,吻从轻变重,从慢变快。不再是品尝,是索取。辛月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但她不想推开。她想让颜锦继续,想让她再用力一点,再近一点。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响和交缠的呼吸声。辛月的手从颜锦的脸滑到她的头发里,指尖穿过她的发丝,碰到她温热的头皮。
颜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气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像叹息,像满足,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辛月听到那个声音,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从心脏开始,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颜锦的手在她的腰侧轻轻画着圈,掌心贴着她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打底衫,热得像烙铁。辛月觉得自己快要化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软,软到只能靠在颜锦身上,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颜锦终于放开了她。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重重地喘着粗气。辛月的嘴唇红红的,有点肿,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颜锦的脸是红的,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像被晚霞染过。
“木木。”辛月的声音哑哑的。
“嗯。”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辛月把手覆在心口上,隔着衣服,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门。她又把手移到颜锦的心口上,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度。
“我们是同步的。”她说。
颜锦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虽然也有——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承诺一样的东西。
“辛月。”颜锦叫她,没有叫“星星”,叫的是全名。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我不能继续了。”
辛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辛月脱口而出。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一面湖水,湖面没有波纹,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不是身体上的准备。”颜锦说,“是心里的。”
辛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颜锦说的是对的。她刚才在接吻的时候,身体确实有一个瞬间——很短,只有零点几秒——微微僵了一下。不是因为颜锦做错了什么,是她的身体记得一些她不想记得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她最放松、最投入的时候,像气泡一样从水底冒了上来。
她以为颜锦没有感觉到。
但颜锦什么都感觉到了。
“木木,我——”辛月的声音有点抖。
“不用解释。”颜锦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不用现在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辛月把脸埋进颜锦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颜锦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好到她怕自己有一天会辜负这份好。
“木木。”
“嗯。”
“你等我。”
“我等你。”
“不管多久?”
“不管多久。”
颜锦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辛月的眼泪流了一会儿,慢慢干了。她从颜锦怀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木木,你刚才说‘不能继续了’,是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颜锦的耳朵红了。
“不是。”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我视力五点零。”
颜锦不说话了。她把辛月的头按回自己肩上,不让她看。
辛月在颜锦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说了一句话。
“木木,等我毕业了,我们领证好不好?”
颜锦的手停了一下。
“好。”她说。
没有犹豫。没有“你想清楚了吗”。没有“你还小”。只有一个字——“好”。
辛月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值得她等,值得她变好,值得她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好、捧出来——那个人就是颜锦。
窗外的苏城下雪了。
不是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束洋甘菊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辛月没有看到雪。
但她看到了颜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小小的,清晰的,完整的。
像一颗星星,落进了深冬的湖水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