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补给站并非其名那般死寂。它更像一颗溃烂的、仍在搏动的毒瘤,镶嵌在荒芜的小行星表面。巨大的、由废旧星舰残骸和粗劣合金拼接而成的建筑群,在缺乏大气层过滤的恒星直射下,反射着冰冷而扭曲的光。往来穿梭的,多是喷涂着狰狞涂装、武器外露的走私船、海盗快艇,以及少数几艘挂着联邦或自由城邦徽记、但显然也非善类的武装运输舰。
祝情搭乘的走私船混在一支小型商队中,以“运送劣等能源矿石”的名义,通过了最外围那敷衍了事的扫描。船体停靠在最混乱、监管最松的第三码头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劣质燃料、汗液和某种化学兴奋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各种语言的叫骂、交易、争吵声通过破损的公共广播系统嗡嗡作响,冲击着耳膜。
黑袍人(祝情现在知道他代号“渡鸦”)在交接完最后一个坐标和一句“祝你好运,疯子”之后,便驾船迅速消失在更多的垃圾和废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祝情拉低兜帽,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滴水入海,融入码头区熙攘肮脏的“人”流。她根据“渡鸦”提供的情报,快速辨明方向,朝着位于补给站核心区域、但相对独立的“第七军团临时稽查所”摸去。
一路上,她看到了被铁链锁在笼子里、当做货物叫卖的弱小异星生物;看到了当街进行的、毫无防护的非法武器改装,火星四溅;也看到了至少三起规模不大的冲突,以一声爆能枪响和迅速被拖走的尸体告终。混乱,是这里唯一的秩序。
稽查所是一栋相对规整的方形建筑,外墙喷涂着斑驳的第七军团徽记,门口有两名穿着制式装甲、但姿态松懈的士兵把守。更多的巡逻队在建筑周围懒散地走动。正如情报所言,那支“商队”的即将抵达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和外围警戒力量。
祝情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建筑侧面,这里靠近废气处理管道,噪音巨大,气味难闻,巡逻间隔明显变长。她观察了片刻,看准一个空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粗糙的墙面,利用管道和支架的阴影,灵巧而迅捷地向上移动,最后从三楼一扇半开的、用于通风的维修窗钻了进去。
内部是冰冷的合金走廊,灯光昏暗,充斥着消毒水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根据结构图,临时关押区应该在地下一层。祝情屏息倾听,脚步声、交谈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她躲开一组巡逻的士兵,顺着安全楼梯向下。
地下一层的空气更加浑浊,寒意渗人。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口同样有两名守卫,正在低声交谈,语气不耐。
“……妈的,这种鬼差事,捞不到油水还得看管一群晦气的雌虫……”
“听说领头那个硬气得很,怎么打都不松口,非说被陷害。”
“嗤,到了这儿,谁管你冤不冤。上头的命令是钉死她们。等那批‘货’顺利交接,这帮雌虫也就……”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守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疑惑地眨了眨眼,感觉后颈微微一凉,仿佛被蚊子叮了一口,随即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他的同伴还未来得及反应,另一道更迅捷的黑影已从侧面阴影中扑出,手臂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在他颈侧一击,他也无声地瘫软下去。
祝情从阴影中现身,手中握着两枚细如牛毛、尖端泛着幽蓝的麻醉针。她快速从守卫身上摸出门禁卡和武器,将两人拖到旁边的杂物间,反锁。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干净利落。
用门禁卡刷开厚重的金属门,一股更浓重的铁锈、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几个狭窄的、没有窗户的囚室。祝情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那间,云漪和其他几名雌虫战友或坐或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和淤青,但眼神依旧倔强,尤其是云漪,她正警惕地贴在门边,试图聆听外面的动静。
当祝情拉下兜帽,露出面容时,囚室里的所有人都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指…指挥官?!”云漪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时间不多,能动的,扶起不能动的,跟我走。”祝情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其中的坚定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她快速用门禁卡打开囚室门,又将从守卫那里缴获的一把爆能手枪塞给伤势最轻的一个队员。
“外面情况如何?他们布下了陷阱?”云漪快速问道,尽管脸色苍白,但思路清晰。
“暂时没有专门针对我们的陷阱,他们的注意力在别处。但整个补给站都是陷阱。”祝情示意她们跟上,“我们原路返回,从通风管道走。动作要轻,要快。”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跟着祝情迅速撤离囚室,退回楼梯间。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上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
“地下一层守卫失联!警戒!有人劫囚!”
暴露了!比预想的更快!可能是换岗时间到了,或者有别的监控手段她们没发现。
祝情眼神一凛,瞬间做出决断:“计划改变!不走上面,走下面!”
“下面?下面是废弃的能源管道和垃圾处理区,没有出口!”一个队员急道。
“没有出口,就炸一个出来!”祝情语气斩钉截铁,“跟我来!”
她带头冲向地下一层更深处,那里灯光更加昏暗,管道纵横,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不知名的垃圾。身后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爆能枪射击的声音响起,打在墙壁和管道上,溅起刺目的火花和碎片。
“这边!”祝情推开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充满刺鼻化学气味的通道。众人鱼贯而入。祝情最后一个进入,反手用捡来的一根金属杠别住门把手,但这显然阻挡不了多久。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堆满了陈年的废弃能量电池,有些已经泄漏,闪烁着危险的电弧。对面是一面厚重的、看起来是外部承重结构的合金墙。
“就是这里。”祝情快速卸下“幽影”臂刃,将其能量输出调到过载临界点,然后将其狠狠插进墙壁与地面连接的薄弱缝隙中。同时,她将缴获的另一把爆能手枪的能量匣也拆下,用导线粗暴地连接在臂刃的能源核心上。
“所有人,退到通道拐角,找掩体!捂住耳朵,闭眼!”祝情厉声命令。
云漪等人毫不迟疑地执行。祝情设置好简易的延时触发器(一小段缓慢燃烧的绝缘材料),然后自己也飞速退到拐角后,将云漪护在身后。
“三、二、一……”
“轰隆——!!!”
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合金被撕裂扭曲的尖锐嘶鸣和强烈的能量乱流。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金属碎片和有毒气体,在狭窄空间内疯狂肆虐,撞在拐角的墙壁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烟尘尚未散尽,祝情已率先冲了出去。只见那面厚重的合金墙被炸开了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边缘赤红扭曲的破口。破口外,是“灰烬”补给站外部那荒凉、布满陨石坑的小行星表面,以及深邃无垠、繁星点点的宇宙空间。寒冷稀薄的“空气”(主要是泄漏的混合气体)立刻倒灌进来。
“快!出去!”祝情催促道,自己则转身,举起从守卫那里缴获的另一把枪,对准来时的通道方向,掩护队友撤离。
队员们相互搀扶着,艰难地从破口钻出。外面是零下近百度的极寒和近乎真空的环境,虽然有简易的防护服(从守卫身上剥下两件,其他人靠自身甲壳和生物能硬抗),但这绝对是致命的考验,必须立刻找到下一个庇护所或交通工具。
最后一个队员钻出后,追兵也冲到了通道口,看到破口和正在撤离的众人,立刻开火。祝情一边点射还击压制,一边后退。就在她也准备钻出破口的瞬间——
“指挥官小心!”云漪在外面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
祝情眼角余光瞥见,通道另一侧,一个更高的、应该是通风管道的开口处,一个身影猛地探出,手中的重型枪械已经锁定了她!是那个稽查分队的指挥官,那个贪婪的少校!他脸上带着狞笑,显然想抢下这份“镇压暴动、击毙匪首”的头功。
电光石火之间,祝情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口或完全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并非来自少校手中枪械的、更加沉闷厚重的枪声,几乎在同时响起!
少校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手中的重型枪械连同他探出的半边肩膀,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粗大的赤红色高能光束瞬间气化!凄厉的惨叫声被爆炸和真空环境吞噬了大半,残破的身体从管道口跌落。
祝情猛地抬头。
只见补给站上方那杂乱无章的建筑阴影中,一艘通体漆黑、线条凌厉、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突击舰,如同幽灵般悄然显形。它刚刚发射炮击的侧舷炮口,还残留着能量逸散的微光。突击舰迅速降低高度,精准地悬停在破口外侧,腹部舱门打开,抛下磁力索和救援网,同时一道经过加密的、熟悉的通讯频道强行接入了祝情战甲内置的接收器。
频道里,只有短促、冰冷、不容置疑的三个字,带着强烈的、压抑着某种风暴的意味:
“上来!”
是秦勋的声音。
祝情瞳孔骤缩。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找到的?!又为什么要来?不是为了抓她回去,而是……救她?
没有时间思考。身后的追兵虽然被指挥官瞬间被狙杀的景象骇得一顿,但更多的士兵正在涌来,火力更加凶猛。
祝情看了一眼那艘漆黑的突击舰,又看了一眼在破口外寒风中瑟瑟发抖、亟待救援的战友。
一咬牙,她对着通讯器回了一句:“先救她们!”
然后,她非但没有立刻登上救援网,反而猛地向外一跃,却不是跳向突击舰,而是扑向外侧一块凸起的陨石岩体,同时举起枪,朝着破口内追兵最密集的方向,打空了弹匣里最后几发子弹,为突击舰的救援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时间。
“祝情!!”秦勋的声音在频道里猛地拔高,带着几乎要冲破冷静的震怒和……一丝惊慌?
突击舰的救援网迅速卷起最近的云漪等几名队员,收回舱内。磁力索也朝着祝情的方向甩来。
祝情刚刚抓住磁力索,脚下借力的岩体就在追兵的集火下崩裂!她身体一坠,全靠手臂力量死死抓住绳索。突击舰立刻提升高度,将她吊离危险区域。
就在她即将被拉入舱门的瞬间,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灰烬”补给站那个燃烧着火焰和浓烟的破口,以及里面那些仍在叫嚣的士兵。
这一眼,冰冷彻骨。
然后,舱门在她身后关闭,将混乱、危险和极度寒冷的真空隔绝在外。舱内灯光亮起,气压和温度迅速恢复。
祝情松开磁力索,踉跄了一下,站稳。她看到了惊魂未定但已然安全的云漪等人,也看到了,站在舱室尽头,那个一身漆黑作战服、脸色铁青、眼神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死死盯着她的——
秦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