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情回到宅邸的第三天,一个经过多重加密、信号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紧急通讯请求,接入了她个人终端最深层的隐藏频道。这个频道,只有“破晓号”上最核心的几位战友知晓。
通讯接通,没有画面,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噪音,和一个压抑着巨大痛苦与愤怒的、熟悉的女声,断断续续:
“指挥…官…我是…云漪…我们在…‘灰烬’补给站…被扣留了…第七军团的人…说我们…涉嫌…走私…违禁…晶核…要…军法…”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掐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忙音。
“灰烬”补给站,位于联邦与自由星域交界的灰色地带,一个龙蛇混杂、法律近乎失效的三不管区域。第七军团,正是秦勋所在的、以作风强硬铁血著称的边境驻防主力军团之一。
祝情握着终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云漪是她最得力的副官之一,性格沉稳细致,绝不可能参与走私。这分明是构陷。目标是谁?是她祝情?还是她这些离开了“破晓号”、失去了她庇护的旧部?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房门被敲响,是秦勋的副官,一位表情刻板的年轻雄虫。
“祝情小姐,少将请您立刻去书房。”
书房的空气比以往更加凝重。秦勋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背对着门口,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但背影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星图上,“灰烬”补给站的坐标被高亮标记,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你收到消息了。”秦勋没有回头,声音冷硬,是陈述句。
“我的副官云漪,和其他七名‘破晓号’前成员,在‘灰烬’补给站被第七军团下属的稽查队扣押,罪名是走私高纯度幽能晶核。”祝情走到星图前,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要知道具体情况,以及,第七军团打算如何处理。”
秦勋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是祝情从未见过的阴沉,眼中压抑着风暴。“具体情况就是,稽查队接到线报,在她们准备转运的物资箱夹层里,发现了未经申报的、足以引爆半个星球的幽能晶核。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按照《边境防卫特别条例》,涉嫌走私军用高危物资,最高可判处终身流放至死刑。”
“她们是被陷害的。”祝情斩钉截铁。
“证据呢?”秦勋逼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你的个人判断,在军法面前毫无价值。祝情,我提醒你,你现在自身难保。任何与‘破晓号’旧部的公开牵扯,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案件上,都会让议会里那些本就对你心存疑虑的老家伙,找到更多理由来‘重新评估’你的安置状态,甚至质疑你本身是否干净!”
他的话像冰锥,刺入祝情的耳膜。她听明白了。秦勋知道,或者说,他相信这件事有蹊跷。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警告她不要引火烧身,是让她“划清界限”,是维护“第七军团”的表面公正和他自己的“威信”。
“所以,”祝情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你的‘处理’方式,就是牺牲她们,来确保你的军团名誉无损,顺便……让我学会‘服从’和‘认清现实’?”
秦勋下颌线条绷紧,眼神凌厉:“这是最符合逻辑和当前局势的做法。她们只是几个雌虫士兵,不值得你,也不值得我,去冒更大的风险。我会让稽查队‘依法’加快处理流程,尽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从轻。”
尽量从轻。好一个“尽量从轻”。在他的权衡里,云漪她们的清白、命运,只是可以“从轻”处理的砝码,比不上军团名誉,比不上政治稳定,更比不上……控制她祝情可能带来的“风险”。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祝情的脊椎深处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她没有发作,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看着秦勋,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秦勋少将。这就是你的‘保护’,你的‘规则’。”她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决绝,“那么,我也告诉你我的规则——我的人,我来护。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说完,她不再看秦勋骤然变色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几乎在她踏出书房的同时,她的个人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秦江的通讯请求,接通的瞬间,他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声音传来:
“祝情,我刚刚听闻了一些关于‘灰烬’补给站的不幸消息。似乎是你曾经的部下遇到了麻烦?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你还好吗?”
消息真灵通。祝情心中冷笑,语气却平静无波:“秦江先生的消息很及时。我很好,只是我的战友不太好。”
“我很理解你的担忧。”秦江的声音充满了同情,“第七军团的稽查队……风格向来激进,尤其是在秦勋的治下。证据看似确凿,程序上恐怕很难立刻翻转。不过,事情或许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哦?秦江先生有何高见?”祝情顺着他的话问,脚步不停,走向自己的房间。她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我仔细研究了相关条例和目前流传出来的有限‘证据’。”秦江的语调变得理性而清晰,像个专业的顾问,“漏洞很多。补给站的监控记录关键时段缺失,所谓‘线人’身份模糊,查获晶核的流程也有不符合规定之处。如果有一位熟悉相关法律、并且有足够分量的人出面质疑,启动特别复核程序,至少可以为你的战友们争取到时间和更公正的调查环境。”
“这个人,是你吗?”祝情问得直接。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秦江一声无奈的轻叹:“祝情,我很想帮你。但这件事牵扯到第七军团,也就是秦勋的直辖范围。我若直接插手,不仅名不正言不顺,更会激化我和他之间的矛盾,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对你和你的战友反而不利。”
果然。祝情几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不过,”秦江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我正在议会推动的《军事稽查透明化法案》修正案,如果能借此机会获得更多关注和支持,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善这类问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以‘受害战友’及‘特殊军事人才’的身份,在议会相关听证会上作证,陈述你所了解的情况和你对现有制度的忧虑。这不仅能施加舆论压力,迫使第七军团更谨慎地处理此案,也能让更多人看到改革的必要性——这与你战友的清白,目标是一致的。”
看,蓝图来了。这次,是直接用她战友的苦难和她的证词,作为他政治博弈的筹码。他提供的“帮助”是有条件的,需要她站上他的战车,成为他攻击秦勋及其背后旧制度的一枚“重磅炸弹”。
“在听证会上作证,”祝情缓缓重复,“指控第七军团稽查程序不公,间接质疑秦勋的治军能力。同时,为你秦江的改革法案造势。这就是你所谓的‘转圜余地’?”
秦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目前最有效、也最有可能在制度框架内解决问题的途径。祝情,个人的愤怒改变不了系统性的不公。我们需要借助规则,甚至改变规则。我可以帮你,但我们需要并肩作战。”
一个让她抛弃战友,明哲保身。
一个让她利用战友的苦难,投身政治斗争。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此刻想做什么,问过云漪她们在“灰烬”那个法外之地正遭受着什么。
祝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谢谢你的建议,秦江先生。我会考虑。”她平静地结束了通讯。
切断通讯后,祝情没有停留。她回到房间,反锁房门,激活了最高级别的信号屏蔽装置。然后,她走到墙边,手指在看似光滑的合金墙面上按照特定的节奏敲击、按压。几秒钟后,一块墙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暗格。里面没有武器,只有几样看似普通的小玩意:一个老旧的、外壳磨损的军用联络器,一枚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数据芯片,以及一小管封装在透明凝胶里的、暗红色如同凝固血液的未知物质。
这是她离开“破晓号”前,自己留下的最后“私产”,连联邦最高级别的扫描都未曾发现。
她拿起那个老旧的联络器,指尖拂过上面一道深刻的划痕——那是某次突围时,流弹留下的纪念。然后,她将其贴在耳侧,按下了一个几乎被磨平的按钮。
短暂的沉寂后,联络器里传来一个沙哑、粗糙、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用的是自由星域边缘地带流行的黑市暗语:
“谁?”
“影武者,”祝情用同样的暗语,报出了一个代号,“我需要一艘船,最快速度,去‘灰烬’。要干净的,能躲过军部常规扫描。另外,帮我查清‘灰烬’补给站第七军团稽查分队的指挥官、轮值表、以及最近三天所有异常能量波动和通讯记录。老价钱,三倍。一小时内,我要看到东西出现在老地方。”
“……‘灰烬’现在是个马蜂窝,影武者。第七军团和好几股自由枪骑兵都在那儿嗅来嗅去。”沙哑声音停顿了一下,“价钱得五倍,而且不保证你能全身而退。”
“十倍。”祝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我只要船和信息。退不退,是我的事。”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仿佛是兴奋又像是叹息的粗重呼吸。
“成交。一小时后。愿暗影庇佑你,或者……吞噬你。”
通讯切断。
祝情将联络器和数据芯片贴身收好,目光落在那管暗红色物质上。那是她从某种稀有宇宙生物体内极端环境下提取的活性信息素干扰剂,能短时间内极大扰乱绝大多数虫族的生物信息素感知和追踪能力,副作用未知,且极难获取。是真正的最后手段。
她将干扰剂也小心收好,然后开始迅速更换衣物。脱下秦江赠送的华服,换上最不起眼的深灰色便携式作战服,外面套上宽松的常服外套。银灰色的长发被利落地编起盘好,藏在兜帽下。那对“幽影”臂刃被拆解成不起眼的部件,分散隐藏在衣服夹层和特制的靴筒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宅邸外的花园笼罩在模拟的自然月光下,看似宁静。但她知道,秦勋布置的明哨暗岗,如同铁桶。
她不需要硬闯。秦勋的控制再严密,也是基于“她是个需要被看管的、有价值的雌虫”这一前提。他防她逃走,防她联系外界,但他未必能完全预料到,她会用如此决绝、甚至不惜暴露自身隐秘底牌的方式,为了几个“不值一提”的雌虫士兵,去挑战一个军团的权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个人终端上预设的倒计时归零时,宅邸东南角,用于处理园艺垃圾的小型货运通道入口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电子锁,发出了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咔哒”声。那是她用刚刚到手的“信息”,远程触发的一个早已存在、却被常规安检忽略的系统后门。
祝情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避开巡逻路线,精准地抵达那个入口,闪身进入。货运通道狭窄、肮脏,充满了植物腐烂和清洁剂混合的古怪气味。她屏住呼吸,快速前行。十分钟后,她从位于宅邸外围森林边缘的一个伪装成土丘的出口钻出。
冰冷的夜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和未知的危险。
不远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外壳斑驳的旧式地面梭车,如同幽灵般停在树下。驾驶座上,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对她点了点头。
祝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梭车立刻启动,没有开灯,引擎也经过特殊处理,声音低微,悄无声息地滑入森林深处,向着远离首都星核心区的某个偏僻私人空港驶去。
车上,黑袍人递过来一个厚重的数据板。祝情接过,快速浏览。上面是“灰烬”补给站的详细结构图、守军布防、稽查分队指挥官的信息(一个口碑极差、贪功冒进的少校),以及——最关键的一条——一小时后,将有一支来自自由星域的“商队”(实则为走私团伙)预定抵达“灰烬”进行“交易”,届时补给站外围警戒会有短暂的、惯例性的松懈。
机会。
祝情将数据板内容记在脑中,然后将其彻底物理销毁。她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夜色,城市辉煌的灯火早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笼罩在星辉下的、荒凉而广阔的旷野。
秦勋要她服从规则,置身事外。
秦江要她利用规则,成为棋子。
而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一条或许布满荆棘、通往深渊,但由她自己双脚走出的路。
“灰烬”,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