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 1月18日 多云转阴
可惜等画画跳下车去找林鸢的时候,这个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她遗憾地重回副驾驶座位,把在老章那里拍的老古董们一张一张地翻给我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就是镜头贴得太近了。”我正在盯着电子屏将车出库,随意地看了两眼,回答得也很敷衍。
“不是!你仔细看!”
画画把照片拉得更大,点着中间一团模糊不清的米白色。看不出是什么,隐约是半个人形。
“身形偏瘦,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不对,她穿着高跟鞋,应该是比我矮一点。虽然是偷偷跟着我们的,但是仪态仍然算得上好看,像……像受过培训的空姐、或者奢侈品店的柜姐。”画画手舞足蹈地好一顿分析,“你这两天走路上的时候留意着点有没有这样的人跟着你。”
可事实是,我们接下来的三天几乎都没有出门。
我有工作要做,画画就捧着已经被我转移走内存的平板到处躺,从床上躺到沙发,偶尔也躺地上。
家里到处都沾染上她的气息,连白屏也适应了这个人的存在。
有时画画躺在沙发上右手拿着平板,左手就会举着一根逗猫棒,伸到头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白屏就会配合地玩一会儿,等玩得正上头,画画又会被手里的内容吸引,不自觉地停下左手的动作。
往往这个时候,白屏就会十分不满,出声抱怨。
白屏一叫,画画反而会教育它:“别吵,你爸在工作呢。”
画画也会在我忙忘了时候去做一做饭,尽管做出来的东西我不敢恭维,她自己也咽得痛苦,两次过后,只要我从书房出来的晚了,就会看到桌上摆着三明治。
画画说:“这个包不会难吃的。”
是不难吃,就是容易吃腻。我问她想吃什么,这里也可以点外卖的。她恍然大悟,显然忘记了我们拥有同等的科技水平。
下午画画的手机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谈话内容逐渐走向激烈,我在书房都听到她拉高了分贝:“以前说这活儿谁来都能干,怎么现在就非得要我去才行了?”
后面还说了些诸如“就是去不了”、“随便你怎么想”之类的“渣女”发言,气鼓鼓地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两分钟后,又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接着,画画敲敲我的门,问道:“我可以去楼下晃两圈吗?”
我推了一把眼镜,从电脑后斜着脑袋看她被气得脸色涨红,心想出去透透气也好,就让她去了。
期间起身去倒水的时候,正好看到窗户外的楼下,画画站在两个放了寒假的小孩子旁边看他们玩摔炮。
炮一炸,画画就轻微地跳一下。
那两个小孩子看出了画画胆子不是很大,摔炮都能被吓到,就坏心思地特意把炮往画画的脚下扔。
画画往后连退两步,脚后跟抵到了花坛的水泥沿边。
小孩子们仍然不知道收敛。我甚至能从他们的肢体动作上判断,他们现在嬉笑得有多大声。
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们应该是进行了一系列的谈判,僵持的局面没有持续很久,两个小朋友主动走到画画面前,上交了手里的玩具。
得手的画画果断从小盒子里抽出两颗,甩在小朋友身后一米多的空地上。
然后她又将整个盒子倒过来,一巴掌的摔炮全握在手里,像个大魔术师似的举到两个小朋友面前溜了一圈。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嘴里。
我端着的水杯差点抖出水来,她在干什么?拿头教育不懂事的小孩子吗?
放下杯子,就开始找外套下楼。
找到画画的时候,小孩子已经不知道被吓到哪里去了,而她正撑着两条腿,像小鱼吐泡泡,一口一口吐出暗红色的冬青籽儿。
花坛里的冬青正在观赏期。
我说:“你这么馋吗?”
画画轻轻抬一下眼皮,吐干净了嘴里的东西:“你这么时尚吗?”
我低头一看,脚上还穿着拖鞋。
她又问我:“玩摔炮吗?”说着,从兜儿里掏出两个炮来。
我没辙了,居然真以为她把这种危险物品塞进了嘴里。
哈哈。
“走吧,我们去吃点能吃的。”我在身上摸了一遭,并没有随身携带纸巾。画画倒是随意,手背一揩,就挺直了腰板,直接提要求:“我要吃点新鲜热乎的。”
在此之前,我得先回去换个鞋,画画也顺势洗了个脸和手。
我怀疑她也不是想吃多新鲜的,只要不是三明治都没有太大问题。可能她都不是想吃点什么,只是想看看,周围会不会出现林鸢的身影。
因为她一直贼眉鼠眼地、状若无意地眼神乱飞。
直至我们吃完了,在小区里消食了三圈,也未能见到那个仪态端庄的跟踪者。
倒是见到了下午往画画脚下甩炮仗的毛孩子,他跟在大人的身侧,打远就看到了画画,一点藏不住事地往大人身后缩了缩。
画画也瞧见他了,主动和他招手打招呼:“你好啊,胆小鬼。”
毛孩子嘴巴扁扁,快要气哭了。
虽说已是傍晚,但天上的云层积得过多,更显得天色昏昏沉沉。早晨听天气预报说晚间大概率要降雪,对于我这个城市来说,冬季下雪不是经常发生,从画画那里的地理位置上来说,她应该也不常见到。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她面色淡淡地“哦”了一声,还不如作弄小孩子来得高兴。
她现在见过世面了,体会过穿越的刺激了,瞧不上这些天地玄黄了。改明天,就要连找不到李营的我一并瞧不上了。我当着她的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完也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她跑跳着冲到小区的健身设施区,把跷跷板的一头坐得塌陷到地里,并示意我坐到另一头去。
我没有在这里使用过这些公共设施,有一种侵占了老年人和小孩子的资源的感觉。
但鉴于此刻这里没有旁人,并且画画盛情邀请了,我占着体重和力量的优势,把跷跷板的另一头压了下去,画画被顶到双脚不能着地的位置。
她这时候又要嗞儿哇乱叫。
我偏不松劲,就这么在冬雪来临前的小风里红着鼻头和她说话:“你求求我。”
“我才不求你,你不放我下来,我就自己跳下去。”不愧是她。
我说:“你要回不去了,怎么办?”
“李营要收手了吗?”她在半空中晃着两条腿。
“没有,我就是提个假设。”
“那我就是回得去,假设不成立。”
我笑了一下:“李营还缺钱呢,应该是不会这么快收手。”
“你知道了什么?”
“王与眉,哦,李营的妈妈,现在在医院。糖尿病多项并发症,离不开钱。”
张女士今天去看她,人已经瘦得脱相了。年轻时没钱吃好东西,等家里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赶上这个病,仍然吃不了什么。“天道不公”四个字放在穷人身上真是最好的人生注脚。
“可是李营这个情况,怎么把钱给他妈妈用?”
“他大概不单单是为了他妈妈。李营……可能遗传了这个病。”
“那他自己也去不了医院。”
目前是去不了,但他肯定在想别的主意。不然,没必要搞这么大动静,跟报复社会似的。
画画两条腿晃着晃着突然停了下来:“李营需要买降血糖的药吗?”
“你想去药店蹲人吗?他没那么莽。”
“闲着也是闲着,明天我就去。”
“整个市区那么多药店,你去了也是闲着。”
画画沉默了。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你说话真气人。”
我说的分明就是事实。
画画在跷跷板那头挣扎了起来,我放松力气,让她双脚得以着地。谁承想,她倒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猛然向下按压屁股下的铁板。
我差点就被她弹射起飞。还好核心力量和平衡感并不十分差劲,就是姿势丑陋了些。
回到家后的画画跟我要了纸和笔,趴在客厅的矮茶几上,对着平板上的地图圈圈点点,在我家、王与眉的医院和老章的店所能覆盖到的区域里,把一家一家的药店圈出来。
足足圈了十几家。
她把地图举起来给我看的时候,像举着一个马蜂窝。画技真是进步了不少。
“哪个最有可能?”她问道。
“哪个都不太有可能。”我回道。
她坐回地面,向后仰在沙发上,摊成一个“土”字,嘴里念叨着:“还要被动到什么时候啊?”
才被动了三四天她就不行了,我已经被动了快一个月了。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举着她的“马蜂窝”掂量:“会有破绽露给我们的。”
只是这个等待的时限无法计算,又无法预料我们等来的会是什么,于是连同这个等待的过程也显得十分可怕。
画画脑袋一歪,歪到了我的肩膀上,我以为她睡着了,侧过去一看,两只眼睛瞪得跟白屏精神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放狠话说:“给我逮到李营,我直接把他捆起来送去医院,看脑子。”
等她说完这句后,我就感受到肩上的脑袋又重了一些,再看画画,她已经闭上了双眼。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