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 1月15日 多云
我说算了,意指“继续讨论”这件事算了,并不代表我对于“争取和画画在一起”这件事的算了。
在经典物理中的宏观世界,“偶然”是源于我们对微观细节的信息缺失。就好比我车上的牛顿摆的运动,又或者今天的天气,这些非周期性行为的发生通常都被认为是“偶然”,但其实只是因为我们无法精确掌握初始条件,而它们的本质是确定的。
同理,当“李营杀人”这个穿越条件转变为“李营伤人”,当两个世界的电话无法接通转变为画画在这里能够接到来自她的世界的电话,那或许,穿越的发生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会有办法预测穿越的,会有办法把偶然发生变成必然发生的。我是这么想的。
老章把碰头的地点约在他自己店里,我和画画下车的时候,他仍在店门口搓钱币,耳朵后面别着烟的模样和意外之前没什么两样。
包括我们下车后,他也丝毫不见外,比对着手里两枚做旧铜币的锈迹,招呼我们先去里面坐。
画画在店里参观了一圈,老章接着电话走了进来:“宝宝听奶奶的话,不要老玩手表,等爸爸忙完了就去接你。”
我带着东西来的,现在正放在老章的办公桌上。
老章进来就看到了这团突兀的包裹:“这什么?给我送礼啊?”
我把拉链拉开,露出里面耀眼的财富,老章和画画都伏过来,四只眼睛都看直了。
老章竖起大拇指,说:“真人不露相啊,富哥儿!”
“不是我的。”
“谁的?”
“不知道谁的。”
“捡的啊?”老章并没有被说服,“哪儿捡的,你带我也去。”
“是李营从那边带过来的。”
老章愣了一下,旋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给他找到生财之道了。不是,我是说他太魔性了,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他把手伸进包裹里巴拉,认真品评一番物件的价值,看到两个质地眼熟的翡翠,突然脑袋一扭,问我:“上次你拿来的两个镯子就是这里头的?”
我点头。
“晦气,还好我没执意要卖了,这多缺德。”老章皱着眉毛撇着嘴,流露出嫌弃的表情。“那你带过来啥意思?还想当呢?”
“不是,这些东西要移交给警察了。”
“那你今天带过来给我看看的吗?”老章又疑惑又恼火。
还是画画比较抓得住重点:“移交给哪边的警察?”
“这边的。正因为是这边的,所以它们可能回不去自己的世界了,”我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老章,我想让你帮个忙。你能不能看出来这些东西是哪里丢的?”
老章听完我的话,身体微微向后仰去,眼神匪夷所思地在我脸上打转:“你以为我是什么?神仙呐?”
“不是,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老物件,推一推大概哪些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有什么用?你都要上交了,纠结这个还有意义?”
行吧,是我比较多事。正要把拉链拉回去,老章又打断了我。
“等一下,”他从包裹里捡出一枚钱币,正反来回翻看,“有点眼熟。我昨天才见到过它。”
这样的钱币包里还有几枚,陈警官手里也有两枚。鉴于两个世界的经典作品都是一样的,那么流通过的货币大抵也是同样的,老章见过也就不稀奇了。
老章想起什么,手伸到背后,在屁股兜儿里摸了一把,掏出另一枚一样的钱币出来:“巧了不是?”
画画看着他新掏出来的那块:“这是你伪造的?”
“什么我伪造的?这不是!再说一遍我不造□□!我那是研究工艺技术。对了!”老章的脑袋瓜跟挤牙膏一样,又挤出了一点记忆。
他从身上的一把钥匙串里排出一颗钥匙,拧开屋子里一扇小门,我和画画瞥到里头的四堵墙全安置着中药铺里放药材的那种落地橱柜。他精准地走到靠边的一角,拉开齐肩位置的抽屉,取出东西走出来,又关好门。
回头看见我们眼巴巴地盯着他,他大喊:“转过去!我要藏钥匙了。”
我和画画配合着直到他喊可以了。
老章摊开手里的东西,也很眼熟的一个翡翠的镯子。
我着实看不出来这些东西的区别,就问老章:“我给你的那个吗?”
“很像吧?我今天叫你来,也想说一下这个事的,本来我感觉这块镯子跟你那两个是一个原石开出来的。但你要说你拿来的镯子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东西,那就当我看走眼了。现在你又整出个一样的铜钱,那我又忍不住要怀疑了——
“昨天傍晚来找我换钱的人,是李营派来的。”
从我们回来之后,包括到昨天和李警官交谈结束,我每隔一段事件就会试图联系一下李营,无一例外地失败。
虽然很清楚他不太可能再倚赖我的支援,但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了可信赖的伙伴。
画画出声问道:“什么样的人?找你换钱你肯定留了他的身份信息吧?”
两句话把老章问得噎住了,他把镯子包好放到桌上,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她没带身份证,但她给我报了身份证号码说下次补给我,还按了指印哩!”他找出合同,“你们看!”
红指印上签着名字——林鸢。
是位女性?这串身份证号码也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我问老章你验证了没有,老章摇摇脑壳。
画画痛斥:“你也不怕她把你钱骗走!”
老章指指镯子指指合同:“这镯子多少钱,我才给她多少钱!你要说我骗她镯子还行。”
“她说了什么时候来补交身份证信息吗?”
老章悻悻:“没、没问。”
为了弥补他的操作失误以及掩盖心虚,老章掏出手机打了一遍林鸢留的电话号码,没有接通。这个人八成是不会来了。
李营有了钱,短期内大概也不会出现了。
老章对穿越后的所见所闻仍热心有余悸,又同我确认了一些关于穿过去的时间流逝速度和着落点问题。
昨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和他说过了,这样的来回穿梭有可能还会发生,他连夜就把女儿送到长辈那里去了。现在问完这些,壮士断腕的悲情全写在脸上。
他说:“选中我肯定是有道理的。我要拯救这两个世界的人类。”
画画没有听我们讨论这些,她拿了我的手机,对着老章那些真真假假的藏品一顿拍照,拍完坐到屋子里一个木头雕的椅子上,晃着腿,几根手指在屏幕上上下左右戳得忙忙碌碌。
我叫她回家了她还磨磨蹭蹭的。
“你在看什么?”没见她之前网瘾有这么大。
画画不回答,反问我:“李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虚荣吗?他有赌瘾吗?他家里欠债吗?或者他就是反社会人格?”
我难以凭借仅有的几面从李营的性格上下定义,但我知道他是个脑子转得非常快的人。至于他的家庭情况,虽然我了解的不多,但从张女士那里,多多少少也是听说了的。早年他家里确实欠了一些债,这两年靠着王与眉勤勤恳恳地到处做工,也还的差不多了。
“那他要这么多钱作什么?**上头了?”画画疑惑。
我也疑惑。如果他家里的情况在走向好转,为什么还要对自己的父亲痛下杀手,为什么把王与眉一个人扔在医院。
我的车停得离老章的店有点距离,因为他那里半人高的野草丛生,尤其是冬天了从上面走一遍,裤腿上就会沾上许多奇怪的草屑子,我不愿意停在那里。
画画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朝停车的地方走,也没有抱怨觉得远。
走到车身旁的时候,她还不太想走的样子,绕着车转了一圈,又停在反光镜后面半曲着身子,一通整理头发。
我倒也没有那么迟钝,她这一系列的动作,不说诡异,至少也沾点反常。
从我这侧的反光镜里看过去,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刚插上的安全带我又拔了下来,想下去看看她到底在反光镜里看什么,还没有来得及下车,画画就拉开车门爬了上来。
“有人跟着我们。”画画扣紧安全带,说,“从我们在老章店里的时候就跟着了。”
李营的侦察和反侦察能力我是领教过的,听到画画说的,我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但是她没车,我们赶紧走。”画画又补充了一句。
“你看见她了?”
“没有看清,但是是个女人。”画画说着,突然端正地坐了起来。
这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也闪过一些东西。我和画画默契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林鸢?”
画画悉悉索索地就要下车前去捉拿这个故意给老章留线索的女人,被我按住了。
“她还会再来找我们的。”我说。
“这么肯定?”
“不然她没必要找老章换钱,做这行的人多得是,又是镯子又是铜币的,摆明了想钓我们。”
画画“咔哒”一声推开了车门:“那我们和她也算双向奔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