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 7月23日 周三 阴
李营真是一点也不考虑别人正在干什么。
将近三十度的天,我和小手、老章在沈姐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热醒了。
我和小手穿着冬天的睡衣还不算很糟糕,老章身着大棉袄,红红绿绿的花样格外醒目。
他一边脱一边跟着我们往沈姐那里走。沈姐还没有开门,这个时间点可能还很早。太过无知无觉,我们全是空着手来的,没有人带了手机,无法确认具体的时间。
更严重的是,我家的钥匙在小手家里。
三个穿得不大正经的人满大街地游荡了一圈,选择蹲在沈姐店的后门等一个能呼叫开锁师傅的电话。
老章把他的大棉袄垫到屁股下坐着:“你说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一样,把钥匙别裤腰带上呢?”
“我家又不是开当铺的,藏着那么多的宝贝。”
老章又对着小手指指点点:“你说你,我们两个没经验也就算了,你来回这么多次了,也不警醒着点。”
万幸沈姐出现得及时。万幸沈姐是个十分通情达理的好人。
叫来了开锁师傅之后,我和沈姐说:“等我下班之后,去看胡老师。”
沈姐把写好了胡老师家地址的便签递到我手上。
匆匆忙忙回家洗了脸换了衣服,我又嘱咐小手道:“你现在是老章半个监护人,你们干什么去都可以,别闯大祸,我现在很忙,没空管你们了。卧室的桌子抽屉里有个钱包,吃什么你们自己搞定。”
冰箱里虽然不是空的,但一周过去了,估计全烂了。
老章还在控诉我的无礼,我已经关门一路小跑到楼下打车去了。
公司里即将成为前同事的老伙计们对我的到来甚是新奇,新奇得我都有些不自在。
多日不见,小秦的脸色越发憔悴。大概身兼数职,身心俱疲。两只手又忙着敲键盘又忙着翻台本,偶然抬头看见我,竟有些情绪上涌,双眼里含着话欲说还休。
冯总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黑咕隆咚,那就是还没来。早知道我就不打车了,还能省几块钱。
我想去工位上坐一会儿,走到那里就发现桌面已经被垒满了各种文件,包括办公凳子上。
这下好了,坐不了,站着也尴尬。
我抽了几本要收尾的材料,一转身,坐到冯总办公室里去了。
临近中午的饭点,小秦先于冯总进来,她站在我对面:“小梁,可以聊一会儿吗?”
“行啊。”
“出去聊吧,我请你吃午饭。”
我们找了附近一个小馆子,这家馆子出了名的不好吃,所以同事们通常不愿意选择这里作为午饭地点。我是被请客的那一个,挑三拣四的也不大好。
“冯总还在给你布置额外的任务吗?”我还记得小秦上次找我聊聊的时候,对无穷无尽的应酬发出过抱怨。
“最近接手了你的工作,比较忙,少了很多。”
那就是还有一点。她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些减少的应酬变得更快活,甚至在待人接物上比从前更拘谨。
“实在不行,你也换个地方上班。”
“嗯……再混一阵子吧。”小秦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在相册里翻出两张拍下来的报表,问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笔货款的发票我看过了,和仓库那边联系之后……”
“小秦!”我打断了她。
她指出来的这几笔往年的交易,是冯总亲自经手的,我大概也明白其中的猫腻,审计要来之前,我还特地去问过他。他说是钱货两清了的真实交易,不会出事情,出了也赖不到我头上。
我不想多事,那时候我刚进入职场没有多久,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要迷瞪着睁眼确认一下我不在牢房里。
“你这样还不如直接换工作。”我放缓和声音同小秦说道。她在执拗什么,也许她确实能让冯总跌个跟头,但以后大概就要在大部分的行业内无法继续生存。
揭老板的底,哪个敢用?
“你知道后果的吧?”我上半身几乎要趴到桌面上了,紧紧追着小秦的眼睛,以防漏掉了什么信息。现在大部分的财务信息都在她手里,她要是铁了心想干什么我都拦不住。
“我就是确认一下。”小秦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我认为她在逃避,但也许不是,因为她的电话响了,是冯总。
这家伙得知了我今天总算肯来上班,打了我好几个电话找人。
小秦一边回应着那头,一边问我:“他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就说我手机丢了。”
小秦依葫芦画瓢地回答了,连我们现在的所在地都透露了出去。果然,我们点的菜还没齐,人就杀过来了。
劈头盖脸的教育落在我和小秦的头上,主要是我,小秦算是无妄之灾。
对于非工作场合跟冯总的碰头,我心里其实抱有一种难受,如坐针毡。就好比现在,我和小秦菜都点完了,还是小秦请客,多了一个人头,要不要添两个菜也拿不定主意。
不过冯总不屑于和我们同吃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食物,只要了一杯水,便继续进行他的员工谈话。
“小梁,虽然说你已经递交了离职报告,但总归还没有正式离职,有些事情还在你的分内,你做不好,是你的问题,别到时候扣你的钱你又要有意见。”
只要扣得不离谱,我没有太大的意见,确实分身乏术。可惜这话我也只敢腹诽,怕说出来把他说来劲了。
“小秦你不是还有不懂的地方吗?你问小梁呀。现在不问,等她走了你问谁去?”
“冯总你来之前,我已经问了小梁一部分了。”小秦从冯总进来就一筷子也没有动过,这会儿干脆把碗筷一并放下,手也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就说这个人会影响食欲。
这顿饭没有一个人吃得尽兴。小秦一直在回应冯总的问话,我觉得饭菜不对胃口,老板觉得我们这里坐了三个人却只点了两人份的菜,他搭进去了一个杯子和三杯水。
小秦结账的时候,冯总还从老板的糖果篮子里掏了一把,我要是老板,我也不高兴。
我更不高兴的是,冯总为什么要跟我们同行,三个人并排走的气流都通畅。我已经没有话要和冯总说了,连工作上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了。
对不起了小秦,我要耍点手段了。
我刻意蹲下来假装鞋带松了,成功落后他们两个身位。
前面两个人走着走着也没有发现掉队了一个,感情只有我一个在脑补尴尬吗?
我把鞋带拆开来又系上,系上再拆开。手里忙活着,却是抬着头留心小秦和冯总。
在我对自己过剩的自我感受痛斥到第三遍的时候,小秦的脸突然转过来了。
不是那种发现我落后了然后转身找寻的姿态。她整个身体并未呈现出无意的向后翻转的角度,只有脑袋侧过来九十度。半张脸上我只能看到她一条眉毛一只眼睛,无法断定她到底是什么表情,似笑非笑,似泣非泣。
小秦到底是不是在给我挖坑,没事挖什么坑,还真是捉摸不透啊。
一整个下午,我反复琢磨着这其中有何猫腻。
想不通。
小秦就像跟我恶作剧的小孩子,不,她比那两个小孩更精明。小朋友们的意图全写在行为里,而小秦却叫我看不明白。
带着疑惑回家,再带着小手和老章去看望胡老师。
老章正坐在厨房的矮板凳上,在小手的勒令下剥黄豆,他弹着卡进指甲里的植物纤维,问道:“我也要去吗?”
小手说:“你不去。”
他立马撇下手里的黄豆荚,转身去洗手:“怎么能不带我去呢?好歹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我们顺便在外面吃了晚饭再回来吧。”
小手说:“回来继续剥黄豆。”
我不过一个白天没在,老章已经被小手拿捏住了命门的样子。
对着沈姐给的地址搜索了一下,发现胡老师家离我家不过两公里之内,这下连打车费都省了。
老章晃了晃身上的软肉:“这么热的天,还要走路过去吗?那我留在家里剥黄豆也不是不行。”
我想,胡老师和老章确实无甚交情,不去也没什么。小手也不强求,只是从厨房角落的地上又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什么长长圆圆的,我以为是哈密瓜或者冬瓜之类。他放到老章脚边:“那你在家把这个也剥了。”
老章逃过一劫的脸上,欣慰转震惊:“这怎么剥?我不会啊!”
他哀嚎不断,我听着闹心,就赶紧和小手拿上家里的备用钥匙出去了。
“你让老章剥什么?”
“波罗蜜。”
那是该哀嚎的。这波我站老章。
经过路边的水果店,我想我们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去看胡老师,就预备先去挑点应季的哈密瓜芒果。
水果店边上是一家鲜花店。我扭过头去盯着看了好一刻,家里的花瓶已经空瓶很久了,倒是小手家里的花瓶格外物尽其用。
小手提着水果走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不知怎么了,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钳住我的手腕,又顺势滑下去握住了我的四指,半拉半引着我离开。
我的思绪从花瓶上回到眼前交握的两只手上,夏天牵手怪热的。都说十指连心,这种热意就顺着手指爬上整个手臂,窜到心腔里点了把火,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