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羽 第13章 第 13 章

句芒竭力将自己的思绪安顿在麦祎、麦延宇与句玄之间，对于玄冥提出的观点有虚心听取的态度，又似乎想要辩证地反驳，他张张口，却最终没留下只言片语。

更深刻的不确定与迷茫埋没了他。

对于凡人不过须臾的一生来说，五千年太漫长了，长到血腥又令人惊心动魄的历史，只能用只言片语概全……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壮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后人如是写道。

他们当然心平气和，没有人见过那场杀戮，没有人听过回荡在荒芜山谷里，触达灵魂的凄厉悲鸣，而历史顺气自然地掩埋这段……丑闻。

一将功成万骨枯，对于这段喋血的过往，句芒陷入了彷徨。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手中的酒杯，出神许久，终于见底，缓而对上玄冥的视线说道：“你这酒酿得真惆怅，我稍点给阿玄，她会喜欢的……行吧，我走了。”

他是真的得走了，句玄那么娇，他出来这么久，家里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她把人气走了吗？

句芒起身告辞，座上的人并未挽留，他无意识抚过怀里这只小东西的羽毛，轻叹了口气，眼看着句芒逐渐走远。

那可是善良、仁慈的春神呐，让他面对这些，何其不残忍。

未许久，在他即将离开往生殿时，玄冥才忍不住把人叫住：“阿重……”

那人下意识回头，眼里疑惑分明，却已然染遍绛色，玄冥跳至唇边的话一僵，堪堪咽下。

句芒：“怎么了？”

玄冥：“没什么……我……我的意思是，去流波山的话，把她俩带上吧，该来的，躲不掉。”

他看见句芒皱了皱眉，隐下唇角的不悦，这回，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末了，也没把曼陀罗酒带走。

句芒离开往生殿后，并没有立刻赶回别墅，他独自去了东海之外，这地方再往外走，就是流波山了，他五千年不曾踏足此地，是以春风从未关照这片原本灵力丰沛的水土。

任由嘶吼的海风逐渐吹散酒意，他尝试静下心感受麦延宇的气息，还带着一丝侥幸，既盼他没来过这里，又盼他真的来过，制造了一个可以靠近的契机。

真是令人忍不住自嘲的矛盾，句芒微晒。

然后，他打道回府。

恼人的醉意外，他没留心氤氲海潮中闪烁过的一点红光。

句玄次日才知晓句芒回来了，彼时，她们正在楼下吃早餐。

酒精带来的多愁善感已然散去，句芒恢复朝气蓬勃，他调整好心情下楼，还以为家里的氛围需要自己活络，竟不曾想，阿玄居然会好端端地同人坐在桌上吃早餐。

句芒觉得自己酒没醒，拽上句玄就往书房跑。

“哎……”句玄不满地嘟囔一声，只得稳住麦祎递过来的杯盏被人带走。

方才关上门，她便迎上来人考究的目光。

句芒抱胸审视她：“什么情况啊？”

这么和善，真不像她做派。

句玄翻了个白眼，没理会，顾自侧头呷起杯中水。

顺着柔和的晨光，句芒将她的动作神色瞅了个分明，真她娘好看，喝个水都好看。

这副傲娇模样，该是没被人欺负，也没被人掉包。

“不是给你养了曼陀罗，喝这破露水做什么？”他复又问道。

“她……”不给我喝。

句玄咂吧咂吧嘴，刚想说，偏又忍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说不上来，话到嘴边转了调：“怕吓着这些凡人。”

她看见句芒点点头，应该表示理解，不欲听人喋喋不休，于是转移话题：“麦延宇怎么样了。”

对面人的眸色沉下两分，句玄看在眼里，猜到大抵不会好，那麦祎会怎么样呢？

麦祎大概又要难过了，句玄不喜看到那种郁色，不晓得为什么。

她很快从句芒口中知道麦延宇的情况，不容乐观，偏松了口气。

至少人还在。

不然，怎么跟麦祎说，想想还挺犯愁。句芒脸色犯愁的那一刻，她有一瞬的念头，去找玄冥要人，好歹让这苦命兄妹再见一面。

句芒：“阿玄，阿黎的意思是，让我们一起去趟流波山。”

“嗯。那她们怎么办？”句玄不无不可，她还没句芒想得那么深，丝毫没把这一切跟阴谋划上等号，只当真的去找个人。

句芒：“麦祎也去。”

“嗯？”漫不经心的句玄这才抬起头：“她去做什么，**凡胎……”

句芒：“麦延宇更是**凡胎。”

他点到为止，但句玄好似终于听懂了，这事儿不简单。

于是句芒继续往下说：“玄冥一直在监视麦家，但是，麦延宇怎么脱离掌控，怎么去的流波山，他们那边一点察觉都没有。这次，我们也只探测到他最后的气息消失在流波山附近，你知道的，那地方，不是普通的人和神可以接触的。”

句玄当然知道，嗤笑一声，被抛弃的神族辛密嘛，和她处境差不多。

但她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

“唔，监视……你说，玄冥监视他们什么呢，会不会偷看麦祎洗澡呢？”她似乎沉思了很久，缓而十分认真严肃说出这句话，甚至怀疑句芒也偷看过。

于此，看向句芒的眼色也附上凛冽。

对面的人简直要被她的脑回路惊呆了，这样的话题适合出现在这么严肃的谈论里吗！

他不自在避开了句玄的眼神：“都什么跟什么，我是个正神君子好吗，我才不干那种不入流的事。”

最好是，句玄心里嘀咕道。

她也……她也就是昨天听着句芒回来的动静，那啥，不自觉催动灵力，竟意外发觉自己探视的本领回来了，就意外瞅到了……瞅到了楼下浴室，非礼勿视的春光。

啊，对，该给句芒说说的，句玄按下不该有的旖旎心思，正经看向句芒：“我发现最近灵力回升的非常迅猛，到底是白帝哈。”没她想象中那么弱。

“我的意思是，我去流波山，应该问题不大，你倒是想想跟麦祎要怎么说。”她补充道。

句玄原本是不赞同带着麦祎去的，流波山如今毕竟是凶煞之地，但既然有人有心做局，麦祎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她要是死了，神羽更是没着落，句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