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 第6章 重逢

善济中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高一年级的入学考试等同每个月月底的月考，其成绩不仅关联期末评奖评优，还是清北保送比选的重要参数。

奖学金、清北保送，都是萧湘的梦寐以求。

军训结束当天，也就是考前一天，晚自习只有一节。下学后，萧湘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留下来继续复习，而是去了田径场放松。

善济初、高**用一个田径场，位于学校版图长轴的西南角。矩形轮廓的两条边沿着学校围墙，半圈香樟矗立在围墙和田径场的中心线上，路灯夹杂在树与树之间将跑道照亮。

才挺过元气大伤，又适逢生理期，萧湘头一回体会步行的劳累，没办法像往常那般行动如风，只得双手撑腰慢走。

就在快到围墙折角之时，忽然眸光一闪。她侧目看去，跑道后方衔接灯光篮球场的树丛处有个高高的少年正站在光下作画。

少年的画架虽是立在路灯的投射之中，然田径场的路灯功率并不高，没有明亮的光线他却执笔自如，像是长了一双能够穿透黑暗的眸子。

星空之下作画，无异于在朦胧之中摸瞎。萧湘着实看不懂这种心境，权当他是在装X，便只是轻轻一瞥而已，不以为意。

走着走着，渐渐离那少年越来越近。

晚风飒飒，灯光浅浅。选在这种地方作画，不仅很不合常理的，还让人产生靠近的冲动。

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顷刻间，萧湘的脑海里闪过一只阿飘。

“嘶～”她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算走完现在这圈就回宿舍。

就在即将经过少年身边的时候，他后方的LED球场灯突然被打开。

强大的光线照亮了四分之的篮球场，将投影范围内的景物清晰地放映出来。

萧湘戛然止步。

她看到了一张令她心心念念多年的脸，而脸的主人正是那作画的少年！ 还有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也挂着饰物。

萧湘原地愣住，正要定睛去看，谁知灯突然又熄灭了。

晕，逗人玩呢！萧湘心下闷哼。她闭上眼睛让它稍作舒缓，而后重新瞅过去。

此时少年正屈着手臂微微躬身临摹静谧的夜色，完全没有被强弱光线刺激过的痕迹，亦没有觉察到有人正盯着他看，仿佛周围的一切动静都与他无关。

优美的下颚线勾勒着少年惊天的侧颜，指骨分明的手在素描纸上有节奏地挥动。

少年自成一道风景，令萧湘情不自禁地靠近。

星光和灯光相互交映，挥洒在少年的身上，平添了几分青春的忧郁。

清冷的风迎面吹拂，灌入少年的鼻腔令他刺痒，迫使他不得不侧着脸别开画板打了一个喷嚏。

阿飘是不会打喷嚏的。

萧湘笑舒一口气，将联想吞进了肚子里。

此刻，她再次看到了少年的正脸。那眉那眼确实像极了她的心心念念，只是身形和身高与从前相差甚大。这个好理解，毕竟是在生长期嘛！

真的是他吗？

不可能吧，这里可是善济，那个先天不足的小渣渣怎么可能考得进！善济学子虽然非富即贵，但从不招差生。定是认错人了，纯粹只是长得相像而已吧，毕竟五年没见了，小孩子长相更新或者自己记忆偏差有很大的可能。

可是，真的好像耶！

带着满脑子猜疑，萧湘恨不得立马上前去问，可她又不想扰乱少年作画的闲情，于是抬起脚继续慢慢游。

这个世上眉眼相像的人多得去了，萧湘并不能确定眼前的少年就是她认识的季衡，所要确认，还需一个他特有的标志。季衡的特色便是他从小就戴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圆形紫玉，刚好眼前少年脖子上也有根绳子，只是光线作用看不清色彩。

绳子！萧湘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坐舒蝶背后的男生，他脖子上也戴了一根。

善济严令禁止学生佩戴饰物，他们仍然如此，定是有什么非戴不可的原因。

萧湘听奶奶说过季衡那块紫玉的渊源，是因为他小时候不太好养活，他爸妈花重金寻了一名得道高僧为他破劫，大师将开光后的紫玉赐给了他护身。他之所以敢戴饰物，定是学校特许。

他、他还有他，莫不是同一个人？

不会这么巧吧？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拗不过强烈的好奇心，已经走开的萧湘猛然掉头，回到少年身边。

她礼貌靠近，视线小心翼翼地追随他的脖子。可也只能看到半截绳子，其他部分被他藏进了衣服里遮得严严实实。

如何才能看到呢？萧湘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直接扑上去。

不不不！太冒昧了。

萧湘摇头否定。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萧湘原地寻思。恰在此时不知哪里飞来一个篮球，刚好砸中她的腿脚。

“哎呀～”

萧湘一个跟头栽到少年背后，待他应声转身，她一只手本能地抓着他防止摔倒，另一只手借机敏捷地把人家藏在衣服里的饰物一把掏了出来。

那透心凉的玉她曾经摸过，丝滑无暇的触感她至今都记得。

确定是那玉！

真的是他！

萧湘喜极。

然而她还来不及高兴，季衡已经动手驱逐。

不待他来掰，萧湘主动闪开，既没有伤到他的人，也没有破坏他作画的工具。她快步退到暗淡的跑道上，静静注视光下的少年。

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没想到竟相遇在这样的地方。甚好，甚好，以后能够天天见到，萧湘不自觉扬起唇角。

五年不见，那个曾经还没有她高的小帅傻，如今已经高出她一个头还不止。他的眉眼没有多大改变，只增了几分成熟感，自是更加好看。忽然间，萧湘竟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她仰起头眨了眨眼睛，再次靠近。

咚咚咚~萧湘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轻抚胸口，努力地让自己淡定，心脏却越抚越蹦得痴狂。

女大十八变，加上这些年自己瘦了好几圈，他一时半会儿肯定认不出来的。怎样能够瞬间唤醒他的记忆让他想起自己呢？萧湘思忖几秒，决定用小时候的交流方式。那时候她带他玩电视剧角色扮演，她扮镇国公主，他扮小奴才，两人玩得极嗨……

从前的点点滴滴，萧湘记忆犹新，她想当然地以为季衡和她一样，对他们的曾经也有些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象。

萧湘蹦跳到少年的身边，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嘿，小季子，还记得本宫吗？”

少年闻声抬眼，长睫微颤。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不然他不会迟疑。萧湘心下激动地说。

下一秒，少年停笔开口：“您是从哪里穿越过来的小主？”

“穿……穿越？你不记得我了？”萧湘的心瞬间透凉。

季衡拍了拍方才被她抓过的地方，“我们认识？”

嘭~是萧湘心碎的声音。

他没认出自己，而且方法也不管用，他早就将自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湘涩笑，“不，不认识，当然不认识。我穿越来的，喔喔喔穿走喽，886～”

说完，她180°转身，刚准备开溜，目光不经意扫在少年的画上。

画中有三大元素，一是一道不知道是海是江还是河的水域，二是一辆共享单车，三是一个正在奔向单车的少女。

婷婷少女，纵然只有一个背影却十分传神，尤其是她一头飘逸的长发，在奔跑里摇曳生姿……

暗夜之中竟能将一个背影画得这么传神，可见作画之人付出了多么深厚的感情。一时间，萧湘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有点刺痛，痛觉压制了她对那画中场景生出的熟悉感。

她悻悻跑开，一边跑脑海里不断地回放方才他看自己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是无语？

是陌生？

不，是此人多半有病！

没错，他那眼神就是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不应该这样啊！当年分开的时候他可是拼死拼活不肯的，那个对自己唯命是从极度粘她的小季子，怎么可能会把她忘了呢？那年有十岁了啊，十岁的记忆是很深刻的呀！

萧湘揉了揉眼睛，她不相信。

她越想越不甘心。

狂奔一圈后，她再次回到少年身边，站在他的面前，最后再试一次。

“季衡，你是不是叫季衡？”萧湘直问。

少年轻轻放下画笔，抬眸直视眼前少女。

他在光下，她在暗处，他看不清她的五官。方才她故意捣乱，他的关注力全放在了紫玉的安危上，并没有去看她的脸。只是朦胧中，隐隐约约有种特别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见少年没有回应，萧湘掐着掌心补充：“一年四季的季，南岳衡山的衡。”

少年颔首，“是。”

“你认识雪樱村的萧女侠吗？”

“不认识。”季衡回得毫不犹豫。

萧湘唇角抽了抽，皱出一道笑容，“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说完，萧湘转身就跑，逃离狼狈的现场。

“……”季衡抬眸，唯见少女狂奔的影子。

不知怎的，季衡竟望着那背影出神，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抹身影。

魔怔了么？怎么看到谁的背影都觉得似曾相识。季衡用狼毫笔头戳了戳脑门，目光四处游走，最终落在画中的女孩身上。

背影。

同样是背影。

同样的背影！

季衡的心忽然地一怔。再回神，视野内早已寻不到方才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