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长安没想到,高考前平淡无奇的生活会在第二天迎来转机。那是他会铭记一生的一天,或者说,是他离遥远死亡最近的一天。
昨天下午看完牙偷吃冰棍的事当晚就被闻新识破。
他想不通,李杨晚没告状,他自己也没提,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唐风又不可能为了一件艺麻大的小事专门来闻家宣扬,更何况唐风根本不知道他家地址。
被扣取一个星期零花钱的闻长安坐瘫在沙发上左思右想,怀里的警长被他揉捏到单看脸认不出是一条狗的程度。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这个世界肯定有问题……
“长安,过来削土豆。”闻新在厨房里喊。
此时闻长安正在脑海中构思闻新发现他吃冰棍的所有途径和办法,完全封闭了自己的视觉和听觉,对闻新的话像对待空气似的。
怀里的警长呜呜地低声叫,但依旧没能打开他的两感。
赵松间见他这样,毫不犹豫在他手臂上扇下一掌,闻长安立刻回神。
他委屈地看向赵松间:“妈,打我干什么?”
“不打怎么叫醒你?”
赵松间松着手腕晃晃手:“疼死我了,下次应该找个工具,不能用手了。”
闻长安摸摸刚被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低声喃喃:“下次不打就好了。”
赵松间刚想质问他在说什么,闻新的声音再次响起:“长安!”
正好可以躲开赵松间,他飞速跑进厨房:“来了来了!爸,找我什么事?”
闻新:“帮我把土豆削了。”
闻长安顿时消积:“没动力,找李杨晚。”
没有零花钱,干什么都没动力。
“可惜了,”赵松间出现在厨房门口,叹口气继续说:“我本来打算找个机会表扬表扬你,拿出半周零花钱给你做奖励的。”
她摆摆手,耸下肩,“可借某人不给我机会。”
“我削!”听见有零花钱拿,闻长安顿时双眼放光,他见好就收,“削多少都可以,李杨晚削的没我好!”
而此时在二楼洗澡的李杨晚措不及防地打了个阿嚏。
奇怪,要感冒了?
削土豆的空隙,闻长安终于问出他的疑惑:“爸,你怎么知道我偷吃冰棍了?”
闻新乘菜出锅,笑笑:“就知道你会问。医生给你开的药盒上一股老冰棍味,是不是吃完没擦手?”
闻长安心虚:“擦了,没擦干净而已。”
“你就狡辩吧。”闻新又起锅烧油,“快点,土豆削好没?”
“等下,最后一个。”
闻长安手上速度加快,被削下的土豆皮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后落入垃圾桶,干脆利落。
可这土豆越削越不劲。
嗯?土豆怎么在流血?
再定眼一看。
不对!是我的手在流血啊!!
后知后觉的疼痛感伴随他内心的惊呼涌上神经。手中血流不止,削了一半的土豆骨碌碌乱滚在地。
“爸!妈!疼!!!”
闻新扭头看见他无措到原地转圈,手上的血一股股往外涌。
“你……”闻新急忙扔刀洗手,“松间!拿医药箱!”
“疼啊!!!”
闻新抓住乱动的闻长安,轻声安抚:“别动别动,我看看伤口。”
不看还好,一看发现闻长安直接把自己手指削掉块米颗大的肉!
一个小坑赫然出现在手指关节处,像在一片平整的土地上用锄头狠狠挖出一个深坑。
“肉呢?!!”闻新惊呼。
赵松间匆匆赶来,听到闻新的惊呼声一步迈上前,止血消毒包扎一条龙,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伤口。
“幸好伤口不深。”
“温柔点啊妈!疼死了!!!”闻长安托着手痛哭,泪流满面。
赵松间松了口气,擦擦汗,收起医药箱,“知足吧,我已经非常温柔了。”
闻长安哭喊:“疼啊!我再也不削土豆了!!”
李杨晚在二楼隐隐约约听见闻长安的哭喊声,慢悠悠走下,不忘调侃着问:“你被土豆咬了?”
沙发间冒出双泪眼汪汪的眼睛,一根缠满纱布的手指竖在旁边。哭声更加委屈:
“我少了块肉……”
楼梯上的人呼吸一滞,脚下加快速度。
“怎么了?严不严重?用不用去医院?消过毒了吗?要打破伤风吗?”
一连串问题从李杨晚嘴里出来像条条海带似的,在闻长安头顶转两圈,然钻进他身体里滑溜溜跟着血液走遍全身,搅得闻长安直犯晕。
只是手指少了块肉而已,怎么现在搞得他脑子晕乎乎的?
他委屈巴巴地用泪眼看向李杨晚,半天蹦出一个字:“疼!”
李杨晚听见浑身一紧,神情紧张,像受了惊吓,“疼?走走走!我们去医院!”
确诊了,不是闻长安脑子出问题,纯粹是被李杨晚神经兮兮的紧张态度传染罢了。
“去什么医院!”
赵松间在一边看不下去,懒洋洋地开口:“小伤,缠块纱布吃个消炎就能解决。”
“妈,”听见赵松间的声音,闻长安这时终于想起正事,擦擦残泪,凑到她面前,笑嬉嬉伸手,“奖励还算吗?零花钱还有吗?”
李杨晚看见这幕一时呆愣在在沙发边,片刻后反应过来,对闻长安的白眼直接翻上天,内心一万个无语。
笑也不是气也不行。
白担心了……一想到钱伤口不疼了,眼泪也不流了,跟掉进钱眼一样。
当晚闻长安不仅获得了赵松间奖励给他的半周零花钱,甚至吃饭时闻新看见他包成木乃伊的手指时于心不忍,默默往他手机里转去一周零花钱。
一来二去,零花钱不减反增。
闻长安高兴地跟在警长屁股后面从一楼奔到二楼,又从二楼窜回一楼。警长跑累了他都还在跑,活跃的像长了翅膀。
折腾到凌晨,警长困到哈欠连天时一家人才想起要睡觉。说声“晚安”,各自回屋躺床上休息去了。
那晚家里平静如灯,除了闻长安手指上突然多出的伤口,其他一切平常到像从未存在过。
不知为何,夏天到了,梦里却飘起雪。
大雪弥漫整个老城区的天空,全世界的雪花好像都在那一夜落在这里。
闻长安久违地睁开眼。
面前有个人在叫他的名字,没待他看清那人的面容,黑夜中白光骤闪,再睁眼,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天好冷……
我走在路上,积雪已经可以掩盖我的腿。
每次迈步都很艰难。我拽着裤子用力,一条腿勉强从雪里拔出。
抬头看看周围,只有已经落下的和未落下的雪,一个人没有,车也是,这里只有我和天上的雪在动。
衣服快湿透了。
要往哪里走才行?我得找个地方避雪。回家吗?可这是哪里?市南还是市北?附近有地铁站或公交站吗?
我站在雪里东张西望,拔出来的一条腿此时又插回雪里。与其让湿裤子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不如重新被雪掩盖,起码心里暖和点。
也许是天太冷我的脑子被冻僵了,我现在才想到可以用手机导航。
地图上没显示我现在的地点,输入南江巷,搜索路线,屏幕一闪,一条蓝色的线出现。
原来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能到。
我开始走了。
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放在口袋里,我一手拽一条裤筒,哪条脚要往前迈哪只手用力,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雪中艰难向前行进。
一步,两步,三步……多少步了?算了,重新开始数吧。一步,两步,三步……
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我的记忆力好像格外差劲。
雪下的越来越快,我却走的越来越慢。
手机已经有一会儿没响了。
每动一下都好累,手机懒得拿出来看,我想大概是被冻死机了。
路越走越窄,原来可以行车在路现在成了羊肠小道。
我面前突然出现向下的楼梯,两边破旧的居民楼好像要并在一起似的,压迫感十足。
我向下望。
好长!一眼望不到头。我现在在山上吗?不对,平常溜弯也会遇到这样的路。继续走吧,待会雪更大了。
“别再往前了!”
谁在说话?
我回头去看,脚没注意从楼梯上踩空,屁股狠狠跌在地上,整个人顺着长楼梯向下滑,说话的人也没看清。
说实话,比我在滑雪场玩的更刺激,不过我屁股好疼呀!!!
“啊!!!”
我尖叫着,楼梯尽头出现一棵比家里冰箱还粗的树,几乎堵在楼梯口处,只有两边有缝可以过人。
停停停停停!!!要撞树上了!!!
我紧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睁眼发现树变成了超大气垫,摔在上面软乎乎的,像巨型棉花糖。
周围突然出现人流。视野开阔,旧楼变成大厦,雪只剩地上薄薄的一层。
人群往这个巨型棉花糖聚积过来,我疑惑的看着他们,他们却都仰头往上看,像看不见我似的。
气垫好软,在上面走像在飞。
我想,如果商场里有同款小型气垫,那我一定会买回家告诉李杨晚在上面走可以体验飞的感觉。
脚一落地我就和周围人一样仰起头往上看。楼顶飞下来个红色的东西,“砰”地一声重重摔在我面前,有像水似的东西炸溅到我脸上。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制定新路线。”
原来没冻死机。
我想在才注意到手机里的日期是2月28号。
是李杨晚去世后的2月28号!
回来了?怎么…回来了…为什么回来了?!
脑中一旦有这个想法,我越来越认定这是事实。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冲出人群。我愤怒地把手机摔向马路。我试图把眼前的一切破坏。砸车,摔东西,大喊大叫……
我甚至希望有人来说我是疯子!砸晕我,或者把我送去医院打一针,让我昏过去,让我睡过去,让我回去……
可是没人搭理我,在他们眼里我真像不存在一样。
我哭起来,跪在地上哭到失声。
泪也许在我意识到我回来的时候就有了,但我此刻才想到要哭。
马路中央的手机被车辆一遍遍碾压,外壳碎成渣,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比我差不到哪里去……
我起身冲进车流,像只被惹恼的斗牛。纵身一跃,身体飞起来了!
眼前瞬间乌黑一片,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是……在做梦?
我一定是在做梦,不然在马路上发疯怎么会没人看。
此时我终于放宽心,长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都是假的。
我注意到手机回到了我手里,震动起来,屏幕里弹岀个来电显示。
接通。是安子,她的声音软飘飘的,听起来很悲伤。
“你在家里吗?”
看看周围,黑暗的壁一刹那变成李杨晚的房间,我坐在窗前。
“在。”我说。
“赵姨闻叔在家吗?”
我又开门下楼,发现爸妈在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也在。”
“你还在哭吗?因为……”
安子顿住,似乎是在等我回答。
因为李杨晚吗?一切都没事了,这里是梦,我醒来后他会完完整整出现在我面前,说不定还会怼我两句。
没事的。我对自己说。
长呼一口气:“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那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安子犹豫很久才开口。
“徐温……从楼,楼顶上…跳…”
我听出声音是安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个字没挤出声,哽咽着。
良久,空气里只剩哭泣。
“……安子。”我叫她。
“你……你别出门,别乱跑……”
她在极力压制哭声,强撑着说这话。她怕我再伤心,怕我冲出家门不知所踪。
我想告诉她安子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用哭,我醒了就没事了……
我醒了就没事了!
我开始控制脑子。快醒!快醒!别睡了!闻长安别睡了!!
手机又被我泄愤般扔出去。
我开始掐自己,扇自己巴掌,我恨我不能快点醒!
事实是我不但没醒还感受到了疼痛……
“长安……”
电话里传来安子试探的声音。我踉跄着向前迈步,“咚”地倒下,但我还是爬到了手机前,努力平静声音说:
“我我在。”
我好疼……是真的……
颤抖着,声音和身体一样。我又哭了……
“哪里……你现在在哪里…徐温在哪里…”
“别……”
安子刚说出一个字,我像个疯子吼起来:
“在哪里?!”
也许看牙时我真该顺便查查脑子。
沉默片刻,她说:“医院。”
我从安子那里知道了地址。我想我要去,一定要去。
挂断电话起我就在擦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像在擦慢慢化水的冰,衣服全湿,心里凉透。
爸妈不放心我独自出门,开车把我送到医院。一路上我看见他们几次想开口但都没说出来。
也许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必竟这时爸妈刚失去一个儿子。
到了医院,一进入大厅,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直冲进我的鼻腔。
妈妈紧拽着我的衣服,怕我跑掉一样。
“发生什么了?”有人问。
我这时才注意到大厅里聚集了好多人。有穿普通衣服的也有穿病服的,好像还有穿警服的。
眼皮毫无征兆地跳动一下,我心中猛惊。冲进人群,不顾一切挤到由警察围成的警戒线前。
我看见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手里握着把锋利的小刀,刀架在他臂间挟持的人脖子边。
对面有四个警察一副随时冲刺的动作,嘴上在拼尽全力劝他放下刀。
地上有一道很鲜明的红条带,从远处一直沿伸到那人男人脚下。
他挟持的人已经没了动静,四肢下垂跟着男人的动作摇晃。
“冷静!你放了他,我来做你的人质。”
对面警察中传出一道急切的声音,我寻声望去。
安子!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眼角的泪没干,袖子湿了一片。
我心中咯噔一下。有块山大的石头砸到我心上,身体里的其他器官全被牵连。
猛地回望向那个男人,这次我的目光落在没有动静的人质上。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洁白的大褂被从脖颈处流下的血液染红,一动不动。
庄……
心中石头压石头。血在我眼里长出刺,刺瞎我的眼睛,我感受到血在晕染,像玫瑰。
我没再多想,不顾一切的挣脱警察的阻拦冲上前。
我可去死。我死了可以去陪哥和徐温,庄少不可以,起码现在不可以……他不是还在等安子吗?
手摸到刀子前一秒,我的身体霎忽间变成空气。闭上眼睛,我又飞起来了。
我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
睁眼,脑子里莫名多出爸妈泣不成声地告诉我庄少和安子去世的场景。
手机还在手里。打开锁屏是一张六人合照,年前聚会时庄少拿着我的手机拍的。
照片里他和安子咧嘴笑的最欢,徐温两手比耶从初晴肩膀上冒出个笑脸,哥还是那样,笑得淡淡的,手搭在我头顶上。
记得当时我问庄少拍这个干什么,他说怕我在伦敦想家,给我备着止哭的。
止什么哭吗……
脸上泪越流越多。我在黑暗里蜷缩成一团,这样心里不会痛,仿佛李杨晚在抱着我。
明明只会哭得更痛啊!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反正意识在随着泪一起流。我把我这辈子的泪聚集在一起,流光……
“全部流光了才好!让我去死才好!!”
我拼尽全力怒吼着,拼尽全力破坏着。力不从心!
我恨透我自己了!
“为什么不是我去死!?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去死啊!!!”
如果我…没回家过年…
黑暗里开始飘雪,又是糟糕的雪!
天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