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离家很近,出南江巷沿坡路向上,不用十分钟就能看到青大附院门口的十字路口。
和往常一样,路口车水马龙。一辆车咬着另一辆车的尾巴走,一条大马路硬生生走成火车轨道。
要不是有个三角大花坛摆在他们眼前,定以为这里什么时候建了条没围栏的火车轨。
闻长安站在离医院一道之隔的路口,抬头望望楼顶立着的红色大字标识,低回头看看悲喜交加的人流,他想:
世界上怎么就这么多生病的人呢?每次路过医院,不管大的小的,都是人多到挤不动,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商场大酬宾……
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上次,李杨晚去的是哪个医院来着?庄少工作的医院?庄少在哪个医院工作……忘了……闻长安又想。
还在分神中,绿灯亮起,李杨晚拉住他横行过马路,一直拉着进医院,他仍在分神中。
人群里闪过去一个熟悉的谁影。
是谁来着?忘了……想不起来,感觉谁都像……
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哭闹着被他妈妈抱在怀里,后面跟着个**岁的女孩,两人一对比,一个天使一个恶魔似的。
谁要看病?那个男孩?他妈妈?还是说……那个女孩?
“长安。”
李杨晚晃晃自己的手臂,牵连着闻长安的手臂一起晃动。
闻长安终于回过神,视线转到他脸上。
“怎么了?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分神,哪里不舒服?牙疼的更厉害了?”李杨晚问。
闻长安摇头:“没有,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好多问题。”
李杨晚盯着他问:“要不要给你挂个精神科?”
闻长安:“李杨晚你脑子才有病!”
李杨晚没生气反笑道:“反应正确,看来没必要。”
闻长安无语,默默挂上一脸黑线。
排队等待叫号。
大屏幕前的铁椅上挤满人,不过他们每次都格外幸运,总是在正确的时机出现刚好相邻的座位。不管是坐地铁、公交,还是在医院,空座像是专门在等他们到来似的。
虽然勉勉强强来了医院,但对于看牙这件事闻长安还是打心里抗拒。
等待区人多,声音杂乱。
闻长安紧盯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当“闻长安”三个大字出现在屏幕最低部时,他悬着的心也终于凉透。
“感觉完全没必要来。”他低声喃喃,手心止不住地冒汗,腿也控制不住的抖动。
“已经来了,你怎么说都没用。”李杨晚轻拍他放在腿上的手,“爸说过没什么事,不会用到牙钻的。”
现在安慰的话对闻长安丝毫没有用。
他紧张的感觉要缩成一条干巴巴的鱼,在烈日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打下尾巴,水池在眼前却无济于事。
看看窗外绿荫的树,蝉鸣声此起彼伏。
现在应该有什么能解渴的东西在我手里,不要水,也不要饮料,要冷的,甜的,可以和夏天配对的……冰棍!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冰棍的凉,咬一口可以嚼可以化,如果吃的慢些,一根冰棍会有三分之一被夏天的马路吃去。
“我想吃冰棍。”
他看向李杨晚,眼睛里全是对记忆中冰棍的渴望。
李杨晚不语,沉默地盯向他的眼睛。
他有时真搞不懂眼前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总会莫名其妙蹦出一些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闻长安见他没反应,重复道:“我想吃冰棍!看完牙去买,你不准告诉爸妈。”
“可以。”李杨晚摸摸近在眼前的毛绒绒脑袋,狡猾地笑了笑,“你叫我声‘哥’,我替你保密。”
啊?
“才不要!”
“长安,再给你次机会。”
李杨晚伸出根手指举到他面前,诱哄道:
“一个字可以换一根冰棍,而且不会被爸妈知道,不过爸妈知道的话应该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某人吃糖吃到牙疼,刚出医院跑去买又冰又甜的冰棍吃,克扣两周零花钱,或者……”
他故意停顿,凑近闻长安,不疾不徐:
“或者一个夏天不许吃糖吃冰棍,仅此而已。”
“李杨晚!”
闻长安一把握住他面前的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注意到自己的态度后又立马转软:
“哥,只要你给我保密,我保证,从现在起,你想听几声我叫几声。”
原本只想逗逗闻长安,让他叫一句来听听,不料歪打正着,成功收获一只会叫“哥”的“乖乖狗”。
李杨晚使坏捏捏他的脸:“以后想吃糖要叫什么?”
“哥。”
“想吃冰棍要叫什么?”
“哥。”
“替你保密要叫什么?”
“哥。”
李杨晚听得心满意足,嘴角的笑压也压不住,抬手再摸摸闻长安脑袋,“乖狗。”
闻长安表面笑笑,殊不知此时此刻已经在心里把李杨晚骂成筛子。
臭猫!死鸭子!李杨晚!我闻长安这辈子跟你势不两立!哥哥哥哥哥,哥什么哥啊?!你面子很大吗?把你的死手拿开!我的头是你能摸的!?还“乖狗”!我咬你啊!!!一切为了零花钱!一切为了糖!一切为了冰棍!我忍!
屏幕上名字滚到“闻长安”,大厅也响起“闻长安”的名字和对应的科室号码。
“走吧。”李杨晚起身朝他招招手。
闻长安迟疑地站起来,明显还是对牙医有心理上的恐惧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闻长安内心叹气。
“没事,有我陪你。”
李杨晚见他这样,毫不犹豫牵起他的手。
“待会进去以后,你要是怕就举手,我看见你举手就叫医生停下,如果还是怕,我给你讲鬼故事,比牙医牙钻更可怕的鬼故事,以毒攻毒。”
闻长安笑起来:“吓到牙医怎么办?”
李杨晚:“让牙医用棉花把耳朵堵上。”
闻长安跟着他向前走,笑意未减,吐槽李杨晚道:“大傻子。”
李杨晚回头对他笑,没回答也没反驳,只是手上握的更紧。
不傻点怎么会喜欢上你。
历经千辛万苦,闻长安的看牙之旅终于结束!
虽然全过程只是牙医用小镜子在他嘴里左看了看右看了看,看完淡淡来一句“暂时的,以后少吃甜食。”。
没用的着李杨晚上场更没让牙医往耳朵里塞棉花,但对于看见牙医就发颤的闻长安来说,这简简单单的几分钟就是煎熬!比考试出成绩还要紧张!比做小动作被周工匠抓还恐怖!
我再也不来了!!!闻长安内心呐喊。
回家的路依旧。一群人在医院门口等绿灯,男女老少都有,开心是常态,不开心也是常态。
等绿灯的间隙闻长安跟往常似的左顾右盼。他不怕错过绿灯,有个人会在正确的时机牵住他过马路。
但这次发生了易外。
绿灯亮起时李杨晚牵住他向前,一股无形的力反拉住他,迈在马路上的脚被迫收回。
李杨晚:“不走干什么?待会要红灯了。”
闻长安盯着医院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动动手指示意李杨晚看。
“像吗?”
他发现了进医院时在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会还以为看错了,现在看来那就是。”闻长安继续说。
李杨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瘦瘦矮矮的老妇人正拎着大包小包的行礼站在路边。
踮着脚,视线一遍遍跟随过往的车辆走来走去,没发现目标又垂下头在手机上反复确认,再抬头,循环往复。
看样是在等车。
李杨晚看了片刻,开口:“刘姨?才两周不见感受老了好多。”
闻长安点头:“应该是顾照她的小女儿太累了。”
“她小女儿呢?刘姨拎这么多东西应该是出院了吧,怎么没见着她小女儿?”闻长安疑惑起来。
李杨晚环顾四周,确实没发现她小女儿的身影,“可能跟其他家人先回去了,刘姨收拾东西费点时间,留下垫后的。”
“有可能。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学校附近的房子不住了,刘姨也辞职了,以后再遇见应该会很难。”
李杨晚应下:“嗯。”
待两人穿过人群走近,却早已不见刘姨身影。
“上车了吗?”闻长安叹气。
李杨晚拍拍他肩膀,安慰说:“没事,地方就这么大,以后会遇见的,我们现在应该高兴。”
“高兴什么?”闻长安问。
李杨晚:“刘姨小女儿病好了,你的牙也没事,不高兴?”
闻长安摸摸脑袋。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他顿时兴奋起来:“好!我决定吃根冰棍庆祝一下!”
李杨晚内心无语。你不本来就是要吃的。
说来也是巧,买冰棍时两人偶遇了他们的初中同学唐风。
三人坐在公园里边吃冰棍边聊天。闻长安和李杨晚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些关于刘姨的事。
原来唐风高一时因为伤病蹲了一级,前些天来医院复查遇见了她现在的同班同学,也就是刘姨的小女儿。
说到这,唐风叹了口长气,咬口冰棍,擦擦嘴,再吃再擦……直到一整根冰棍下肚,她才重新讲起来。
原本今天她和同学们约好一起来看刘姨小女儿,陪她聊聊天免得她无事可做,但来了之后才得知她昨晚病情急转恶化,抢救无效没能挺到今天早上。
他们问唐风刘姨小女儿得的是什么病,唐风带点悲伤地说:“白血病,和我一样。”
前一秒还在担心冰棍要掉到地上的闻长安此时无比震惊地直勾勾盯着冰棍落地。
李杨晚的冰棍已经吃完,手拿着木棍摆动,动作顿时停住。
听故事的两人愣愣看向唐风。
白血病谁也知道,他们也不例外。
唐风给闻长安递来纸巾,闻长安一时无措,他不知应用这张纸巾擦手还是去捡地上的冰棍。
两人在唐风旁显得格外不知所措。
他们从来没想过伤病可以离自己如此近。明明只是三年不见而已,人怎么可以这么容易生病呢?
现在他们要说什么?安慰唐风别难过?告诉她白血病也可以治好?还是夸她没有因为伤病自暴自弃?
唐风见他们不说话,平静笑笑:“我已经快好了。”她摘下帽子,手指捻起一撮软塌塌的头发,“你们看,我化疗完新长出来的头发都可以扎起来了。”
那之后两人识趣的没再谈起有关伤病医院的一切事,讲讲初中三年的趣事,时间压缩在话里,不知不觉天已暗下。
临走前唐风说她今天上午很伤心,又说她今天下午很开心,希望以后还能常见。
李杨晚觉得她话说得矛盾,伤心和开心根本就是两码事,朋友去逝和同学再会也不能相题并论,毕竟没人可以真正因为一个事物的发生而忘记另一件事。
其实说他们三人聊很开心也不是真事儿。
一下午都是唐风一个人在讲初中三年的时光,李杨晚和闻长安只是有时接上一句或笑着点头。
初中,对闻长安而言太过遥远。他如今连两个月前发生在深冬腊月的事都记不太清,更别说十年前的事。
李杨晚也是,算下来,初中三年和闻长安的交集是最多的,一些不值得他记住的锁碎事听听就好,没必要真的印在心里。
半天下来,他们只记住刘姨小女儿去逝的消息和唐风说她白血病快康复的事。
悲伤是有的,更多的是同情,即使她们并不需要。
果然,关于死亡这个话题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是太沉重。
闻长安无法知晓李杨晚对死亡的看法,但他想,起码七年后将要落雪的那天,或者从今天起的永远,不能让李杨晚靠近海边。
这就是他规避死亡的唯一办法。可他不知道的是,不久后的某一天,他会完全否认现在他认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