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不早不晚,放学铃响。
闻新和早上说的一样,早早来到校门囗,在一众接学生的家长中占据最佳观望点,确保两人一出校冂就能看见他。
安子跟着他们一起坐闻新的回家,青阔知道了谢也不是,不谢也不行,最后只能由安子代劳送去了她们家刚出炉的点心。
说来也奇怪,前脚安子刚走出闻家的院子,另一边有个人像是感知到什么似地踏出自家门槛,走入闻长安家的小院。
门铃再次响起,闻长安以为是安子马马虎虎忘了什么,趿拉着拖鞋走到玄门,开门,看都没看来人是谁,翻着白眼。
“又忘记什么了?我说你这记性……”
眼珠回转,一句话像老桥一样断开。
门口站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很高,闻长安要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不过相貌平平,说不上好看但也不丑,左手拎着箱牛奶,右手提包像糖的东西,穿着是很平常的休闲服,对闻长安笑时眼里却是忧郁,眉头轻蹙,不知是天生舒展不开还是后天习惯了蹙着。
男人目光迎上闻长安疑惑的视线,好像他们以前认识似的,只是有段时间不见闻长安把他忘了。
男人开口打招呼:“你好。”
“哦……那个,你好。”
他跟闻长安问好,视线擦过他望向屋里时,闻长安才惊觉,原来他本来就没有见过面前的男人。
“长安,不是安子吗?”
赵松间听见玄关的声音,从沙发上起身边往门口走边问,到时发现是个她没见过的男人。
以为是闻新的朋友,她叫来闻新,闻新一看,也不认识。
三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没一个认识的,闻新刚要开口问,门外的男人先开了口。
“你们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这几天收拾房子里没空出时间,那会儿刚收拾完,想着以后都是邻居所以来认识一下,会不会太晚了?没打扰你们吧?”
男人说着把两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们,又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吃的,当是见面礼了。”
听到这话,闻长安悄悄退到闻新和赵松间身后。
送礼什么的闻长安最讨厌了。
你送给我我不好意思收,推来推去,客套话说了一串,到最后收下了记了人情,总要找个恰当的理由再去回礼。一而再,再而三,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人。
一个圈子不停的转,心意什么的磨没了就只剩利益了。
这些大人的事应该让大人来处理,反正我不喜欢。他想。
李杨晚正巧从二楼下来,警长屁颠屁颠跟在身后。
他发现他们三人聚在门口不知道在干嘛,凑到跟前来看。
“干什么的?”声音突然从闻长安身后传来,吓得他下意识抬手挥拳,没成想被李杨晚稳稳接住。
闻长安扭头,看清来人后问李杨晚:“你跟着陈林学的吗?”
李杨晚笑了笑,使坏地捏捏他的手,松开时又摸摸他的头,“我怎么可能跟他学,只是想逗逗小狗而已。”
闻新和赵松间在和那个男人客气,邀请他进屋坐却被他以家里有事拒绝。
李杨晚逗完闻长安才注意到门外站着个人,视线越过闻新和赵松间,看清男人脸的一瞬间收起了笑。
“你谁?”
声音不大,但一改刚刚的轻松,严肃的像警察和审讯嫌疑犯。
李杨晚如此严肃的原因很简单:
上周刚搬进路老太楼里的男人居然是那天早上他遛狗回家时在巷口遇见的人。
李杨晚还清楚的记得,那早男人问他附近有没有闻姓的人家,结果今天男人就住到了闻家旁边,还来和他们家打招呼问好。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有也是人为创造出来的。
闻新和赵松间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他。
闻长安也疑惑。他刚刚不是笑得很欢吗?
男人放下手里拎来的见面礼,温和的目光看向李杨晚,和闻长安那会儿看他时心里感觉到的一样——像好久不见的陌生人。
男人收回目光,对面前的闻新和赵松间:“说了这么多忘记说我的名字了,我叫宋观鱼,在池子边看鱼的意思,从北京来的,打算在这里常住。”
闻长安精准在他话里抓住重点,冲到他跟前问他:“你把路老太的房子买下来了?”
在闻长安印象里,路老太是蒙了一层神秘面纱的怪奶奶,巷子里没几个人知道她真正的经历,更没多少人喜欢。
可能是记事的时候巷里老人天天给他讲路老太的缘故,使他对路老太格外好奇,现在好不容易有突破口出现,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宋观鱼被他问的愣了刹,反应过来笑着点头。
闻长安还想接着再问,嘴刚张开却被李杨晚揪住后勃领,拽着上了二楼,趴在一旁昏昏沉沉的警长也起身,又屁颠屁颠跟着他们上楼。
“干嘛啊?”
闻长安对着李杨晚张牙舞爪,想挣开他的手,奈何揪的是后领,他看都看不见。
“我只是想问问他关于路老太的事,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李杨晚不知哪来的气性,对他喊:“至于!”
刚趴回窝的警长让他吓的跑到闻长安怀里,哼哼唧唧地求抱。
闻长安被他莫名一喊,手中顿了下,随即低下垂眸摸摸眼前的狗耳,手动给警长消声,再抬眼,“喊什么喊!嗓门大很了不起吗?”
李杨晚惊愕一秒,回过神伸手摸狗头,看似在安扶警长,实则在安扶闻长安。
他解释道:“对不起,我太紧张了。那个宋观鱼我以前见过,就在巷口,他还问我附近有没有姓闻的人家,现在他又上门问好,我怕有危险才……”
他没再继续下去,而是蹲下身与坐在沙发边的闻长安平视,眼里带丝恳求:“别生气,我的错,不该吼你。”
看着面前比自己还委屈的李杨晚,闻长安体内刚冒出的火突然被泼了盆水似的,心里反倒笑起来。
死鸭子果然变性了。不过他现在好像一只冷酷小猫做错事求主人原谅。
他抓起警长的两只前爪,拍一拍,晃一晃,最后摸上李杨晚的脑袋,“乖猫,本主人原谅你了。”
李杨晚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笑着问:“谁是猫?”
“你啊!李小猫,被主人摸头开心吗?”闻长安又用警长前爪摸他的头。
李杨晚反摸回来,“闻小狗被小猫摸开心吗?”
闻长安笑着躲开他的动作,“不开心!”
“我开心。”
而此时从闻长安怀里挣脱出来的警长坐在一边看着他们闹在一起,歪歪脑袋,“汪?”
本狗果然不懂人类。
夜深,周末,明天不用早起。
闻长安打游戏输得一塌糊涂,摘了耳机站起身,随性地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发现今天晚上的星星罕见的亮,一颗一颗像挂在天上的糖,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放进嘴里。
才刚凌晨,现在睡有点太对不起美好的周六周日了。
但他现在无聊的紧,打游戏也是输,闲着还手痒。
此时闻长安脑中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去“骚扰”李杨晚!
他嘴角上扬,勾出一抹狡黠笑意,轻手轻脚出门,轻手轻脚来到李杨晚房间门口,发现门开着,探头往里看,灯开着但根本没人。
去哪了?卫生间?
闻长安望向卫生间的方向。
没开灯。
一楼二楼闻长安找了个遍,就是没人。
见鬼了不成?
闻长安突然想起还有阁楼没找,于是他又转身上楼,刚走完楼梯就看见平时不常来的三楼正灯火通明。
其实三楼在这个家里早就形同虚设。
楼是老楼,闻新和赵松间结婚的时候翻新了一遍,三楼里为斜屋顶的原因,他们原本预想是按看星星的“天文室”和客卧翻建的,那时闻新还特意买了天文望远镜,给斜屋顶开了个大天窗。
但家里没有喜欢看星的,望远镜买回家也就没拆过。
后来他们两人有了闻长安,三楼也渐渐和望远镜一样被遗忘,慢慢成了堆放杂物的阁楼。
再后来李杨晚被他们领养回家,两人偶然发现李杨晚对这个三楼情有独钟,暗中观察一番才知道他总喜欢上三楼看星星。
闻新当即买了一架新天文望远镜回来,把阁楼收拾出来当作给李杨晚的新家礼物了。当初因为这事闻长安闹了整整半个月矛盾。
高一时两人不知因为什么小事吵了一架,把家里闹得沸沸扬扬,也是这期间,闻长安趁周末李杨晚出门,当着来家里找他玩的陈林的面弄坏了李杨晚宝贵的望远镜,两架全没放过。
被发现后闻新以为是望远镜年老失修,斥巨资给李杨晚买了架更新更好的。
当时李杨晚抱着警长在被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闻长安现在仍记忆犹新。
他现在要恨死当时的自己了,恨不得李杨晚能扇他两巴掌解解恨。
开门,三楼也有个小客厅一样的空间。
沿着走廊往左,两间面对面的卧室没关门,往右,一间带露天小阳台的卧室,两间斜屋顶有天窗的“天文室”。
闻长安走近,李杨晚果然就在其中一间里。
他悄无声息地,像周工匠抓搞小动作的学生一样,用腿带起脚,猫起身子,后跟轻轻落地,再慢慢把脚掌从后往前贴在地上,不出一点声响来到接近目标。
这边闻长安还在想要用什么分贝既能吓到李杨晚又能不吵醒二楼的闻新,赵松间和警长。
殊不知背对他的李杨晚早已察觉到他,洋洋得意地等着闻长安自投罗网。
大概目测好位置,闻长安“啊!”的一声扑身上前,李杨晚也想差不多是时候了,一个原地180°旋转稳稳接住扑来的闻长安。
别人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闻长安是“自损百分百”,没吓住动方反倒他自己先失防了。
冷不丁一下扑进李杨晚怀里,一点防备没有,别人看了以为他在这投怀送抱。
趁脑子没反应过来,闻长安迅速把他自己推离李杨晚的怀抱。
为了观星不受影响,屋里没开主灯,只在桌上摆了盏手掌大的黄色小夜灯,有和没有区别不大。
离开李杨晚怀抱时闻长安明显感觉到脸上蔓上一股热。
他想,如果现在开着灯的话,这副糗样定会让李杨晚看到,挂在嘴边时刻笑话他。
李杨晚见他呆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手放在他眼前晃也跟看不见似的,开口寻问:
“怎么不睡觉?”
闻长安回过神,摸摸还在发热的脸,撇撇嘴刚要反问回去,眼神无意瞥见架在天窗下的天文望远镜。
走近细看,发现格外眼熟。
这不就是李杨晚上次生日他想送但没送出去的那架吗!
还记得当时为了给李杨晚挑生日礼物,闻长安提前查了资料做了攻略,最后咬咬牙花了买了这台可以自动寻星的碳纤维天文望远镜。
结果那次生日惊喜搞砸了,礼物没出去,他怕被发现抱到三楼身藏了起来,之后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发现的?我藏的很隐蔽啊。”
闻长安转身面向李杨晚,眼睛比挂在空中的星还亮。
天窗透进的星光把他周光打出一圈蒙柔柔的光,像从天上降下来的一个天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杨晚,等他给出回应。
李杨晚站在他面看向他,微笑着对他说:“藏在门后不被发现很难。”
闻长安低声嘟囔:“门后怎么了,明明就很隐蔽。”
“我不光发现了望远镜,还发现了粘在盒子上的贺卡和信封。”
此刻闻长安才想起,要和望远镜一起送给李杨晚的还有一张他画的贺卡和一封手写信。
对他来说,准备贺卡不是什么难事,写上字用彩笔描个边就行。
但写那信封时闻长安犹豫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想写,到了下笔时硬是一个字挤不出,所以一封不到半张纸的信他思考了一整天。
开开心心等到李杨晚过生日这天,仔细封好贴在礼物外盒上,不料惊喜变成惊吓,礼物和信也忘得干干净净。
李杨晚走到桌边,从桌抽屉里拿出摸出贺卡和信,就着小夜灯发出的薄光,李杨晚继续说:
“贺卡上写着什么呢?‘祝李杨晚成年快乐!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都和今天一样开心。’”
光照透纸张,反面隐约可见还有一行字。
“后面还有字?”
李杨晚还欲接着读,闻长安此时整个人早已羞成透熟的红苹果,仿佛再放在无人问津的果篮里一天就可以红到腐烂的程度。
“李杨晚!不准看!”
闻长安上前来抢,奈何他和李杨晚的身高差不是一般的小,李杨晚一踮脚再一伸直手臂,他不跳起来是够不到的。
李杨晚故意问,边问边仰头看:“写的什么呢?”
定眼一看:防溺水安全教育。
这下李杨晚真摸不着头脑了。
防溺水安全教育?
闻长安见他愣神,蓄力一跳,精准夺回他手里的贺卡和信封,骄傲地说:
“我拿到了!”
李杨晚“佩服”地看向他:“在贺卡上写防溺水安全教育,没谁了。”
“信我还没读,既然是给我的,不应该让我看看?”
闻长安“哼”了一声,冲他扬扬头,“我现在不想给你了。”
面前人笑笑,走到天窗下往天上望了望,收回视线落在望远镜上,“望远镜我收下了,当作你弄坏我那两台望远镜的补偿。”
闻长安惊讶:“你知道?”
李杨晚:“一看就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
哼!知道不早说,害我胆战心惊这么久。
李杨晚又说:“我现在原谅你了。”
闻长安低语:“谁要你原谅。”
“嗯?”李杨晚没听清,疑惑地看向他,“你刚刚说了什么?”
闻长安:“我说我下楼睡觉了!”
“难得今晚天气好,陪我看会星星怎么样?”
刚转身要走的闻长安听见他的话,迈出的脚立刻收回,转回身,“既然你邀请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牺牲宝贵的睡觉时间留下来陪你吧。”
李杨晚心里笑出声。明明就是想留下。
天窗下,两人一起望着星空畅想未知的一切,原本被遗忘的阁楼在今晚重新复苏。
春末夏初的某一夜,星光漫天,闻长安扑进李杨晚怀里,从此便再没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