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菟往事 第3章 第二章 主人

吢丕森林雨水丰沛，地面和岩壁的苔藓类植被十分繁茂，路面湿滑难行，沐灵菟跟随着冰血鸠，在崎岖山岭上跋涉，深一脚浅一脚的，小半天就已经气喘吁吁。

“灵菟弟弟，你似乎并不太喜欢说话啊！”

“对不起，你走得太快，跟上脚步就已经够费力，实在没有办法分心再聊天。”

冰血鸠笑笑，事实上她已经很慢了。这些年周游于各个国家，常经过吢丕森林，走过不下五十次，如果不是为了关照这个小跟班，她的速度还可以加快一倍。

“那我们就先歇歇，”在一块看起来还勉强算是干净的大青石处，冰血鸠卸下行李，递给男孩一块肉干，“吃点东西吧！”

“谢……”沐灵菟没多想就伸出手，却像碰到火焰一样猛缩回去，“不，我自己带着食物的。”

“这可是狼肉啊，不容易吃到的，尝尝吧！”

沐灵菟连连拒绝，“谢谢，不要不要。”他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块地苔①糕，递给冰血鸠，“你吃一块这个吧。”

冰血鸠摇头，“不喜欢甜食。”

于是两人各吃各的。相对沉默一阵子，冰血鸠再次开口：“灵菟弟弟？”

沐灵菟赶忙将刚塞进嘴巴里的第三块小糕匆匆咀嚼，尽快胡乱咽下，他认为含着食物说话极不雅观，但如果像刚才那样细嚼慢咽吞下肚子再说话让人等待更不礼貌，“请吩咐，女士。”

冰血鸠皱眉，“女士…呃，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沐灵菟略觉尴尬，突然又想到刚才冰血鸠叫他“弟弟”，于是问：“那…叫你‘冰姐’？”

“可以，”冰血鸠点头，略略想了想，突然喜出望外道：“刚才你答应，做我的仆从，对吧？”

“是的。”

女人调皮坏笑，“既然你是男仆，以后就叫我‘主人’！”

“好的，主人。”沐灵菟平静地回答。

“嗯。灵菟弟弟？”冰血鸠招呼他。

“主人，请吩咐。”

“哈哈哈！”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她，冰血鸠得意地笑起来，如沐春风，“再来一次。灵菟弟弟？”

沐灵菟无奈再次应答：“主人。”

冰血鸠装出威严和不容置辩的神色，“灵菟弟弟，我命令你，把这块狼肉吃下去。”她撕下一大块肉递给他。

沐灵菟白皙的脸庞露出畏惧和为难，“主人，我真的不能吃肉的。”

冰血鸠不忍看到他进退两难的窘态，只好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勉强。”

“主人，我有个问题…”

“嗯？”

“您刚才救我的时候，对那个挟持我的人说，如果我被杀害，您……”

“会一刀一刀剐他到天黑。”冰血鸠回答。

沐灵菟有些害怕，“您说的是真的么，还仅是威胁他呢？”

“假的。如果他真的杀了你，我一定会处死他，但我可不喜欢酷刑。”冰血鸠莞尔，“一个对坏人非常残暴的人，对好人也不太可能很善良。”

沐灵菟点头赞成，“而且您信守承诺，他放下刀，您放他走。”

冰血鸠歪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做错了？”

“没有错，”沐灵菟诚恳地回答，“他已经放了我，您如果杀掉他，反而显得失信残忍。”

冰血鸠将水壶递给他，“不吃肉，喝点水吧！”

“谢谢主人。”沐灵菟接过去，爽快拔掉瓶塞，但仰起头刚喝了一口就立刻停下来了，“啊，是酒！”

“没错。”冰血鸠看到他讶异的样子，笑道：“你该不会是一个不吃酒肉不近女色的桥舟②？”

“我只是从不吃肉而已。”沐灵菟舔舔嘴巴，“但平时也不太喝酒。”

“那女色呢？”冰血鸠眨眨眼。

“真是无聊的问题。” 沐灵菟满面绯红，摘了一片干净的叶子擦拭壶嘴，然后把酒壶还给主人。

“嗯好吧，不谈酒色，但是，至少可以确定，你是个严格的素食者咯？”

“是的。您呢？”沐灵菟回答，他想尽快把话题中心推回冰血鸠。

“我啊，吃肉，喝酒，好男色。”冰血鸠嘻嘻笑。

“我问的只是第一项…” 沐灵菟小声嘀咕着，又拿出地苔糕来吃。

“小沐，那你会吃鸡蛋、牛奶和蜂蜜么？会盖蚕丝被和用羊皮纸么？会……”她问到一半，突然自己停下来，压低了声音命令：“禁声。”同时悄悄伸手取弩箭。沐灵菟骇得一动不动，嚼碎的糕点僵住在嘴巴里。

女人手持掌弩，移动瞄准，果断射出箭矢。一只雉鸡扑棱棱拍打翅膀从苕条丛里挣扎跳腾出来，在地上团团打滚。

“这下有新鲜肉食了，”冰血鸠走过去弯腰拾起，就像掰折秸秆那样，拧断它的脖子。

沐灵菟扭过身去，背对着杀戮现场，将含在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心想既然主人带着足够的肉干，根本没必要再打猎。冰血鸠知道他无论从能力还是意愿上都不会帮助自己拾掇猎物，于是自己动手拔毛除内脏，沐灵菟在附近采集蘑菇顺便在山涧处把水壶打满水。

黄昏临近，天空彤云密集，阴晴不定，落日不时从云层中透出光亮来，为目力所及的青黛远山铺上一层温柔的淡金色，微风习习，静谧的吢丕森林里暗香疏影，醋栗花丛五彩斑斓，两人就近收集一些石块和干枝枯叶，支烤架，生篝火，气氛变得慵懒而有些温馨。冰血鸠用匕首切鸡肉，男孩烤蘑菇，两人一荤一素，各自吃得开心。

“小沐，你从来不吃肉，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瘦弱。”

“可是，我的身体很健康，几乎不生病。”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冰血鸠嚼着鸡翅膀说：“虽然你嘴上说不要不要，但身体却会很诚实地流口水。我不相信你闻到香气四溢的烤肉味，内心深处会一点也不想吃。”

沐灵菟用树枝烤熟一块犬蕈③，眼睛盯着食物因热度上升而不断变幻的斑斓色彩，“如果您从小就认定某些行为是罪过，久之就会改变‘内心深处’，身体会开始讨厌它，所以您认为我闻到肉香会流口水，事实并没有。”他抬头瞥一眼冰血鸠，“因为在我的鼻子里它并不香。”男孩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出这番话。

“那，你认为吃肉是一种罪恶咯？”

“对我而言，是的。”犬蕈刚刚烤出浅绿色光芒时是沐灵菟最中意的口味，于是赶忙将它从火上拿下来，“但您尽可随心享用，只要您不吃我的肉。”他看着她，惨淡一笑。

多年以后，永居小沙界，冰血鸠仍会回想起她与沐灵菟在吢丕森林里初遇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淡金的夕阳、跳动的篝火、香汁四溢的雉鸡、男孩清澈的眼睛……点点滴滴都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亲爱的，后悔认识我么？”她问偎依在她怀里凝望窗外雨景的男人。

“后悔…”他轻轻往她身上贴贴拱拱，“与您相识得太晚了些。”

男人说出这句话时，清隽脸庞上的灿然笑意，令她心醉神迷。

天色渐晚，黯淡夜幕印衬得篝火更加明亮，枯枝燃烧发出噼啪声，清脆悦耳。沐灵菟盯看焰苗鲜活跳跃，细碎火花像金色萤火虫，随着腾腾浓烟团旋飘舞，飞升天际，心里说不出的奇怪，最近一个月变故可谓翻天覆地，他的情绪也随之不安，而今天的遭遇更加不可思议，刚孤身进入森林就有五个疑国人追杀，又被这个褐色皮肤的女刺客救下，莫名其妙成了她的跟班，现正坐在夜幕下篝火旁一起吃东西闲聊，真是恍然若梦。

经过那番死里逃生，又艰难跋涉了一下午山路，如今认了这么可靠的主人，虽然吢丕森林常有野兽出没，沐灵菟饱餐之后依然感到安全惬意，就像偎依在小屋里的温炉旁，不禁睡意袭来，眼前篝火渐渐模糊，他打起了瞌睡。

“小沐，别睡着了，”冰血鸠温柔地轻声提醒，“会着凉的。”

沐灵菟睁开眼睛，感到丝丝寒意，“有些累了。”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

“要不，我们继续赶路吧。”

“啊，现在，”沐灵菟有些为难，“天这么黑…”

“怕什么，” 冰血鸠笑道，“我走在前面，手拿一根绳子系在你腰上，你在后面跟着我。”

“这恐怕也不太好走吧，” 沐灵菟面露难色，“看不清路。”

“我有水母灯。”冰血鸠观察他的反应。她就算是在漫无月星的漆黑森林里，也可以看清四周荆丛上每一根尖刺，这是刺客的必备技能，她这个跟班却丝毫没有野外生存经验，夜间行路对他来说简直就像让公鸡游泳。

“可是，如果遇到野兽的话…”沐灵菟吞吞吐吐。

冰血鸠实在不忍再逗他了，于是把他带到篝火堆附近一棵高大的灰棉树④下，“今晚就睡在树上吧。”

沐灵菟仰起头，“这可让我怎么爬...”正嘀咕着，没注意冰血鸠已经走到他身侧，一弯腰，右臂扫过他的膝腘，沐灵菟失去重心“啊呀”向后仰倒，冰血鸠左臂伸过去，顺势接住，把他整个身体横抱在胸前，用力一跃，足有五六尺，借蹬旁边凸起的高土，敏捷跳到灰棉树的主枝，将男孩轻放在树冠上，自己再跳下来。

从记事起沐灵菟从来没有和异性这么亲密接触过，脸上火辣辣，心脏砰砰跳，脑子乱糟糟，等反过神来，冰血鸠已经爬上一棵毛榉树斜伸出的粗枝条，“晚安，小沐，好好睡吧！”

“晚安，主人。”在灰棉树温软枝叶之间窸窣折腾了一阵，确定自己即使半夜翻身也不会掉下树，沐灵菟选择了相对平稳舒服的姿势躺倒。

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男孩都累得要命，他很快就睡着了。

注释：

① 藻类，可直接生食或入菜。

② 亦作桥舟，花羽世界的僧侣。

③ 颜色随温度变化的菌类。生吃有毒，高温至绿、蓝、紫三色可安全食用。

④ 一种分布于花羽大陆中温带的木本植株，叶片是灰白色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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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