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菟往事 第2章 第一章 初遇

冰血鸠赶了一夜的路，疲惫不堪，此刻她裹着艾檞①斗篷，躺在吢丕森林高大的橡树冠中睡得正香，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她惊醒：

“我们无冤无仇的，饶了我吧求求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

冰血鸠从树冠里探出头来向下看，动作尽量轻缓，减少与枝叶摩擦的声音。茂密杂草丛中，五个年轻人正围住一个男孩，后者跪在地上，穿着中衣，手里高举着一件艾檞斗篷，身边包裹散开，撒落一地杂物。

男孩不住哀求：“我可以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们，只要饶我一命…”

五个人，两男三女，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穿着疑国武人特色的紧身衣裤，为首的女人面无表情，她身侧的男人手持长剑，走到男孩面前，抓过斗篷，扔到一边。

男孩趴伏在他脚下，额头触地，双手合十交叉于后脑，惊恐的乞求：“别杀我！求你们！饶命！”

男子左脚踩住他，两手反握剑柄，剑尖朝下，抵住男孩后颈，高高举剑，准备蓄力一刺……

男孩伏在地上，绝望等待剑刃插进颈骨，这一瞬间漫长得刻骨铭心……直到……踩在他脊梁上的脚渐渐松开。

一声闷响，手持武器的男人倒伏在地，背后插着箭矢。

“古苋！”首领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男人身上，眼睁睁看着他致命的伤口汩汩流血，“腐古苋！”

这也是她二十六岁短暂人生中说出的最后一个词，随后自己被另一只冷箭刺穿前胸，她都没哼一声，就死在爱人的侧旁。

“树上！”剩下三人散开，年龄最小的女孩子是他们的弓箭手，鹰隼般机敏的眼睛扫视着树丛，“看见了！”她抬手放出一箭。

几乎同时，树冠中黑影跃起，飞刀抛出，刺中弓箭手的咽喉。她当即栽倒在地，嗓子里发出咳痰似的叫声，嘴里不断往外冒血，立刻就断了气。

还剩一男一女，自知不妙，女的转身就逃，男的慌得腿发沉，跑不动了，即刻抓起趴在地上的男孩，用匕首抵住颈子，挡在身前。

男孩吓得瘫软，因此拽他颇费了些力气。

冰血鸠轻敏落地，翻身站起，弩箭直指着男孩身后的歹徒，“放开他。”

男孩仰头，生怕刀刃划破颈动脉，以最小幅度的动作从嘴巴里挤出两个字：“救命…”

“你动一动我就杀！”歹徒喊道。

“那样的话，”冰血鸠面色森冷，“你可就不止受一箭之苦了。我会先把你射成残废，然后一刀一刀剐你到太阳落山为止。”

“放下武器！”男人吼道，脸色铁青。

“这该是我说的话。只要你照做，我保证你毫发无伤。”

对峙了几秒钟，凶徒口气软了下来，“我怎么相信你？”

“不管僵持多久，最终只是两种可能，”冰血鸠耐心为他分析，手中弩箭却丝毫不放松，“一是你伤了他，你死的概率必是百分之百，二是不伤他，概率是未知。必死和未必死，你怎么选？”

空气安静，双方展开一场无声的目光战。数秒后，歹徒彻底崩溃，用几近哭腔的语气哀求道：“我数到三，然后放下武器，你说过不要杀我，好不好？”

“天地为证。”冰血鸠尽可能温柔轻语，缓解对方疑虑。

“一…二…”

冰血鸠替他数完，“三！快放下刀子，我放你走。”

男孩感觉死死抵住他脖子的刀渐渐放下，贴在他身后的坏人慢慢挪开。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男孩用最后一点勇气，连滚带爬跑到一棵梨树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冰血鸠也松了口气，放下弩箭，“你走吧！”

歹人仍旧不放心，始终不敢转过身去，只面朝她，边后退边怯怯地说：“你要保证不在我背后射冷箭。”

“呸！”冰血鸠不耐烦地吐了口唾沫，“你真啰嗦，那孩子已经安全了，我想杀你就是抬抬手的事。”

这个说法看似合理，但毕竟也有人喜欢玩猫反复放开老鼠再捉住最后吃掉的残忍游戏。失败者满心疑虑地后退，齐膝高草磕绊脚步，使他终不能走快，最后狠心一咬牙，转身飞奔逃命。

没跑出三步远，身后“咻”的一箭，男人应声倒地，痛苦挣扎……了好几秒钟才知道，除了心理恐惧引来的胸口疼痛之外，并无真实外创，两只手在背后胡乱摸着，也没有流血的伤口。

他旁边黄荆丛中，另一个人中箭倒毙----是刚才逃跑的女子，正暗中用弩箭瞄着冰血鸠，却被她早一秒钟出手杀死。

“所以事实是，”冰血鸠冷笑道，“你还有第三种选择，继续僵持着等待援兵偷袭我。可惜你的耐性…”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爬起来逃远了。

危险解除，冰血鸠也放松下来，转身看周围狼藉，四具尸体，满地散落的杂物，以及…渐渐从树后走出来的男孩。

“你还好吧，小朋友。”冰血鸠笑着打招呼，就像平时对待一个邻居那样的。

“还好，”男孩惊魂未定，依旧脸色惨白，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你救了我，女士。”

“嗯，好像不久前也有个男人对我说过这句话…”冰血鸠努力回想着，但很快就放弃了----她救过太多人。

“这么说，你是个侠客…”男孩低头看着自己包裹里被这伙强盗抛落一地的东西，只好跪在地上慢慢收拾。

“确切些说，是个刺客，”冰血鸠弯下腰，搜索着几个尸体身上是否有值得一拿的物品，“我叫冰血鸠。你呢？”

“冰血鸠啊……”男孩重复道，没想到眼前这个深色皮肤，其貌不扬的女人就是她----曾轰动莺塑两国的“暴君杀手”。

冰血鸠直视面相清秀的男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呢回答我？”

“我叫沐灵菟，籍籍无名，不足挂齿。”

“这五个人为什么要杀你呢，灵菟弟弟。”冰血鸠从死尸上拔下箭矢，用一片果榆树叶擦拭血迹，平静得像个维修工艺品的匠人。

沐灵菟看到尸体，皱着眉扭过脸去，“想抢劫吧，可是我除了艾檞斗篷外，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了，”男孩把外套拾起来，重新穿好，这衣服在他身上有些显大，“可他们什么都不要，似乎非要我死不可啊。”

“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吢丕森林里呢，打算去哪里？”冰血鸠认为他不像是个爱闲游的探险家。

“我是哑国人，要去鳗国工作。”

“干嘛跑那么远呢？”

“亲属的嘱托，说那里报酬颇丰，只需劳累几年，就足够我花下半辈子。”男孩回答得不太确定。

冰血鸠笑了，“你还远没过完上半辈子呢，你多大啊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吧？”

沐灵菟收拢地上的杂物，“刚刚二十岁，第一次出远门呢。”

冰血鸠沉默了几秒钟，认真地说：“沐灵菟？”

“嗯？”男孩抬起头来，“冰女士。”

“我现在要到鳗国办一件事，正巧跟你顺路，愿不愿意和我同行？”

“真的吗，那太好了！”沐灵菟高兴极了，“实话说，我很担心自己能否活着走出森林，同行的话，我就会安全得多啦！”

“那，既然我当了你的保镖，你怎么回报我呢？”冰血鸠两手交叉胸前，轻笑道。

“我没带多少钱，”沐灵菟收紧背囊，“也并无什么贵重东西。”

“要不这样，一路上，你给我做仆从吧，怎样？”

“行……”男孩勉强回答。他侍奉人倒是点经验。

冰血鸠点点头，“好。但我可不需用别人帮我拿行李或者捶背捏脚什么的，既然做我的跟班儿，你就多陪我说说话解闷吧！”

注释：

① 玄参科变色灌木，叶片可随周边环境缓变色调。取其纤维织就的衣料兼具防水防晒和保护色隐匿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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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