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第2章 挽留

风很大，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割着皮肤。

苏玖奈站在十七楼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脚下是令人眩晕的空旷。城市的霓虹灯在下方流淌成一条条光怪陆离的河，车流如蚁，人声如蚊，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渺小。

他穿着那件被撕破后又胡乱套上的校服，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帜。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冷风吹得泛起青紫色，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比这高空的风还要冷，还要空。

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厕所里那些肮脏的画面，那些恶毒的言语，那些粗暴的触碰。他觉得自己脏透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哥哥……

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哥哥，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可是，你不在。

现在，只有我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起一阵刺痛。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即将展翅却又折翼的鸟。

就在他准备松开紧握护栏的手，任由身体坠入那片虚无的黑暗时——

“小奈！”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世界。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将他猛地拽了回来！

天旋地转。

苏玖奈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而颤抖的怀抱死死箍住，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预想中的坠落和粉身碎骨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到让他想哭的气息。

他茫然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盛满了惊恐和后怕的眼睛。

是苏玖熙。

他的哥哥，他唯一的依靠，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苏玖熙的脸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后的喘息而微微颤抖。他死死地抱着苏玖奈，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风中的蒲公英一样消散。

“你疯了吗？苏玖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苏玖熙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无法遏制的愤怒。

苏玖奈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哥……哥？”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一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玖熙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苏玖奈的脸上，滚烫。

“对不起……对不起……是小熙不好，是小熙来晚了……”苏玖熙语无伦次地道歉，他把头埋在苏玖奈的颈窝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没保护好你……我该死……我该死……”

苏玖奈被他抱得太紧，身上的伤口被挤压，传来阵阵钝痛。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哥哥抱着，眼泪也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

“哥哥……”他伸出手，迟疑地、轻轻地碰了碰苏玖熙的头发，“我好疼……”

苏玖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玖奈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以及嘴角干涸的血迹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心疼和自责淹没。

“我们回家。”苏玖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玖奈坐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不回去……”苏玖奈下意识地抗拒，他害怕回到那个家，害怕面对那些回忆。

“乖，我们回家。”苏玖熙捧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求，“小奈，求你了，别再吓哥哥了，好不好？我们回家，哥哥给你上药，哥哥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卑微的乞求，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苏玖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苏玖奈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爱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

苏玖熙如释重负，他紧紧地抱了抱苏玖奈，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苏玖奈身上，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走，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苏玖熙一直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他的手心很烫，带着薄茧，却给了苏玖奈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

回到家，苏玖熙没有开灯，只是打开了客厅里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坐。”他扶着苏玖奈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去拿医药箱。

苏玖奈安静地坐着，看着哥哥忙碌的背影。苏玖熙翻找药品的动作有些慌乱，好几次都差点把东西碰掉。

“过来。”苏玖熙拿着药水和棉签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先是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苏玖奈脸上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苏玖奈摇了摇头。

苏玖熙没说话，只是更轻了。

擦干净脸后，他看着苏玖奈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神暗了暗。

“把衣服脱了。”他说。

苏玖奈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将身上那件破烂的校服脱了下来。

当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以及今晚新添的、更加不堪的痕迹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苏玖熙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

他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小奈……”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他拿起棉签，蘸了药水，轻轻地涂在苏玖奈的伤口上。冰凉的药水接触到皮肤，带来一丝刺痛，但苏玖奈一声不吭。

苏玖熙涂得很仔细，从脸颊到脖颈，再到锁骨和胸膛。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苏玖奈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以后，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了。”苏玖熙低着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发誓，“我会把他们所有人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玖奈听懂了。

他看着哥哥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副专注而又心疼的模样，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苏玖熙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苏玖熙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苏玖奈，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我会跟着你跳下去。”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苏玖奈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伸出手，抱住了苏玖熙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他闷闷地叫着，“我们是不是……很坏？”

苏玖熙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回抱住他。

“我们不坏。”他吻了吻苏玖奈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我们只是……太爱彼此了。”

“可是，他们说这是亵渎。”

“那就让他们说去。”苏玖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和决绝，“我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需要他们的理解，也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小奈，记住，”他捧起苏玖奈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从你跳下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在地狱里团圆了。”

“所以，别再想着离开我，好吗？”

苏玖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窗外，夜色深沉。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两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紧紧相拥，像两只在暴风雪中互相取暖的幼兽。

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冷，很残酷。

但只要彼此还在，他们就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