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第9章 伤痛

果不其然，没几天，小舅就出现在我的学校门口。开始他给我打电话时，我还不相信，直到看到他！时空瞬间回溯，就像小时候他接我放学时那样……可如今我都读大学了，小舅也苍老了不少……不过，看到他以后，我还是一路蹦跳着冲了过去，搂上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会来？来接我放学回家吗？”

“是啊……”小舅还和小时候一样，梗着脖子，笑着，“来接我老妹儿回家！”

没有吴慧静在，我们就还和小时候一样，她要在，估计又得说我……

“我带你去我们学校食堂尝尝……”

“双儿，下次吧……”小舅突然一本正经下来，“赶紧跟我回去看看你妈吧……”

我就感觉他来一定有事儿：“我妈怎么了？她跟我爸离婚了？”

听到我这句话，小舅脸上一惊：“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啊……我一直等着她的这个电话，可到现在都没打来……我估计她还是在犹豫吧！是吗？”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这么冷静呢？”

“怎么大的事儿了？对于我们拿手术刀的人来说，除了生死没大事儿！”我反问小舅，“我从小就让他俩离婚，谁知道他俩竟能拖到现在？”

“不会是我妈终于找到第二春了吧？”我开着玩笑。

“你的心可真大……都什么时候了？”小舅好像有点儿生气了，又好像没有，“有第二春的是你爸！”

完了，这次换我掉下巴了：“什么？就他？谁啊瞎眼了看上他？看上他的钱了吧？可那都是我妈挣的钱？”

“你妈现在在我那了……”小舅总算说到了正题，“你跟我回去看看她吧……”

继续打听才知道，我妈竟然在小舅家已经住了两天了！那谁谁谁能容得下她吗？可不得找我把她弄走呗！我妈也真是的，她以为她在钱上帮了人家，她有事儿，别人就会无条件管她了？

到小舅家，一看那情形，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

“您是还放不下我爸吗？”

“我恨他还来不及了，怎么会放不下他？他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整天的不务正业，要不是我……他……”

“又来了……”我真的很烦她说这些，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别说这么多没用的了！你跟小舅他们都说好几遍了吧？你不烦，我们都烦了！你现在在人家家里，一遍一遍没完没了地说这些，能解决问题吗？”

“我受这么大的气，连说一说你都不让了？你……”

“你是想说，还是想解决和他的问题？”我也没和我妈客气，我知道她现在被气晕了，可也不能在人家小舅家说个没完啊，“你只是想没完没了地说，那咱俩回家说！”

“都别着急！你们娘俩都好好说！”小舅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一会儿田大兴也来，咱们一块儿商量一下怎么解决……”

晚饭餐桌上，我再次和我妈重申：“妈，我们大家都在，你想怎么解决，你就直说，谁能帮你什么大家肯定都帮你。”

“我肯定是要和他离婚的！”这一点看来我妈是确定了，那顾虑的是啥呢，“我就是不甘心，他拿着我的钱去和别的女人快活！我现在如他的愿这么痛快地和他离婚？”

“我爸也想离婚？你和他谈过了？”

“吵了好久了！他不想离！他能想离吗？离开了我，他什么也不是！”我妈又开始发疯了。

“你别发疯行吗？”我真的很受不了她这么地歇斯底里，“这是在小舅家，你注意一下，可以吗妈妈？”

“现在连你也能教训我了，是吗？”她用哭红的双眼狠狠瞪着我，显然是把对我爸的痛恨瞬间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一副要打我的架势，就差抬手了。从小到大，他俩一有矛盾，我妈看到我，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就因为我爸的一个小破细胞，还是硬塞给我的，也没经过我同意，给我惹多大麻烦！

“别喊了！”我大舅正好来了，“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你喊了，你跟孩子喊什么？”

“又来一个教训我的！”显然我的灾，大舅帮我挡了。

“谁教训你了？谁敢教训你啊，在这个家里！”大舅不慌不忙地脱外套，走过来，轻轻拍了我肩膀两下，“去，洗手去，赶紧吃饭！”

我瞥了一眼继续委屈哭泣的老妈，借着大舅递过来的梯子下来，吃饭了。

“别跟你妈喊啊，她现在……”吃过饭，小舅拉着我陪他在阳台上抽烟，“特殊时期，咱都得帮她度过去啊……”

“小舅，她显然就不想解决问题，只想发泄情绪，你看不出来吗？”

“她和你爸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的，她怎么可能没有情绪呢？”

“有气儿找我爸撒去？找那个小三儿撒去啊！跟咱……”

“她找了……”小舅打断了我的话，“以你妈的性格，你觉得她能忍得了这口气吗？实话跟你说吧，你爸和那个女的在一起好几年了，被你妈发现以后，他就说跟她断，结果……”

“结果藕断丝连？”我替小舅说了，“他俩当时被我妈捉奸在床了吧？”

小舅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告诉我，我说的全对。

“这是我高三时候的事儿吧？”我其实早就猜出个**不离十了，“ 就这点儿破事儿，值得纠缠好几年？”

“你妈还不是因为你……”

“别！我从小是你和姥姥姥爷带大的，她别拿我当借口！这个锅我可不背！在我20多年的生命里其实真正扮演我妈角色的是我姥姥……小舅，你知道我为什么姥姥家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那把小椅子吗？因为那是我从小坐到大的专属宝座，姥姥说这个小椅子只给我坐，你们都知道的……”

“是……”

“宠爱我的人，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我爸妈，都是你们宠着我，爱着我……现在他们俩要离婚了，想起我来了……难道让我给他俩调解吗？我调解得了吗？”

“你妈这么一个女强人，在外面说一不二，你说她，她也不会听的……”

“对啊……”

“就咱俩说啊！你妈能干归能干，可太强势了！没有男人会受得了的！”

我非常赞同小舅说的，“别说男人了，其实孩子，父母，兄弟姐妹都受不了她，不是吗？只是，大家都需要她的钱……”

小舅瞬间局促起来，我也就没往下说，就问了别的问题：“她把那个小三儿怎么样了？没给扯头发揍一顿？”

“嗯，揍了……”小舅抽了口烟，吐向远方，“还当着你爸的面……把那女的这顿揍啊！你爸，也真是个混蛋，我要是那女的，我都不跟他了，他竟然就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人打，愣是没动地儿！”

“他怕我妈跟他离婚，那样谁养着他？没钱了还怎么找女人？”我也扶着凭栏看向远方。

“你有什么打算？”小舅将烟头碾在烟灰缸里，看着我。

“我能有什么打算？继续上我的学，读我的书，我能怎么办？”我苦笑着。

“我是说，你不找你爸谈谈？”

“你们早就都谈过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没谈过，你怎么知道他袖手旁观看着我妈打那个女的？”我接着说，“他是觉得，让我妈打那女的出气总比打他自己强吧？他以为打过了，我妈出气了，以后他小心点儿，让我妈以为他俩分了，改成地下，就这么将就过就得了……”

“唉……知父莫若女啊……你爸就是这么混蛋！他跟我抱怨了很多你妈妈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毕竟是你妈挣钱养家，他……”

“哎呀！算了！”我对小舅摆了摆手，“他俩的事儿就让他俩自己解决吧！咱们管不了！她在你家住两天了，是吧？”

“嗯……”

“小舅妈让你去找我来的吧？”我终于说到了正题，“你放心小舅，一会儿我就送她回去！”

小舅正要说什么，大舅拉开阳台门，探了下头：“双儿，我送你妈回她那，你今天就住小舅这儿吧！明天我送你回学校……”

我满眼闪烁着感动，张开双臂朝大舅走去：“啊，我亲爱的大舅！谢谢你！”

还没等我走近，大舅就对我挤了一下眼睛，然后把门又拉上了。我只能趴在阳台的玻璃门上，目送大舅。

“你什么时候和你大舅这么好了？”小舅不解，别说他不解，上大学前，我都无法想象，有一天我会和大舅这么有默契。

也许是大舅离婚后放飞自我了？也许是他带我们畅游清北给我奠定了学医梦？也许是姥姥姥爷去世后，每周我俩躲在老房子，他弥补我父爱，我带给他孩子的欢乐？还是这是我学医后的同行默契？自从我考上医学院后，大舅比谁都高兴，从高三暑假就给我推荐各种医学入门书……

“美什么呢？”

看着小舅满脸的问号，我笑了：“小舅，你不觉得，大舅从书呆子，到当上了医生结了婚，就变成了窝囊废。离婚后，他越来越放飞自我，越来越接地气，越来越亲切，到现在他竟然越来越帅了！他竟然如此善解人意了！”

“怎么就善解人意了？”

“不明白？”

“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大舅避免了我送我妈回家的尴尬，本来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可晚上躺在之前几天我妈睡过的床上，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估计是坏情绪的传导吧，她人虽然回家了，可坏情绪在这间屋子里、这张床上还有残留……

我起来，想去趟厕所。一开门，竟发现，小舅睡在沙发上。

“你？”

小舅见我开门，便示意我别出声。我点着头，去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回到房间，我给小舅发信息：你怎么睡沙发了？你们也吵架了？你被轰出来了？

小舅：我嫌她烦！你一直没睡着？

双双：不知怎么回事儿，睡不着！

双双：小舅，你进来呗！咱们聊聊天！跟小时候一样！

我打开了屋里的台灯，这时小舅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开了门，像做贼一样进来了，又悄悄把门关上。

“你怎么在你自己家里像做贼一样，小舅？”我弄好靠背，倚在床头，“来吧小舅，给你弄好了，你也来倚着吧！”

小舅明显在犹豫。

“你怎么了小舅？给你盖这个被子，我盖这个……”

终于小舅上了床，我们像小时候一样，靠着枕头聊天。

“好久没这样聊天了，是吧小舅？”

“嗯……像上辈子的事儿了……”

“小舅妈是不是因为我妈住你家，她不高兴了，才和你吵架的？”

“不是……别瞎想！”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

“小事儿……别说她了，烦！”

“你……因为你妈的事儿难过了？所以睡不着？”

“他俩怎么样，其实对我的生活影响不大，他俩早该离了……”

“他确实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可也仅此而已……”

“你心真大！不过这也好……总比难受强！”

“什么叫心大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好嘛？他尽过一天人类父亲的责任吗？没有！那我们之间怎么会有父女之情呢？我的心再小也没有啊……没有就是没有！”

“也是，他和咱们从小的情谊怎么比！”

“当然啦！”

咣当！房门被一脚踹开：“田大进！你怎么能......你给我出来！”

静静的夜晚，小舅妈这一脚像踹到了我的身上，我头皮开始发麻，心扑腾扑腾地跳着。

我们屋里只开着小台灯，小舅妈大晚上的披头散发一下子闯进来，而且面目狰狞，你说有多可怕！况且我妈才刚喊完，她这大半夜的又喊……我也是无语了!问题是，她为什么喊呢？

小舅乖乖地像贼被抓了一样，跟着出去了，临出门叮嘱我早点睡，说没事儿。

这谁还睡得着啊！睡得着才是真正的心大好吧！

我根本没动地儿，还坐在床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门，听着他俩的吵架声。

“田大进，你要脸吗？你外甥女……”

“吴慧静，你想什么呢？你自己也看见了，我和双儿就坐那说会儿话！你思想怎么这么肮脏呢？”

“我肮脏？还是你龌龊？你们全家都……”

声音渐渐小了，我知道肯定是小舅把她拉到屋里去了。

我也立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想听听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你姐夫不肮脏吗？这边吃着软饭，那边去外面搞破鞋！不龌龊？”

“你够了啊！孩子还在这儿了！你能不能注意一下！”

“我注意？她都那么大了，还是孩子？田大进，都几点了？你一个当舅的，大半夜的，能往外甥女的屋里跑吗？”

“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怎么这么想呢？孩子她刚失恋，父母这又要离婚，孩子晚上睡不着，出来看见我了，我也没睡，孩子说小舅咱说会儿话吧……就这么个简单的事儿！你怎么……”

“你们俩从小就暧昧！你以为我不知道呢？”

“怎么暧昧了我们？”

“你们一见面就搂搂抱抱，就差亲上了你俩！”

“哪儿搂搂抱抱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亲上了？别在这胡说八道啊！”

“我胡说八道？你姐总不会胡说八道吧？你姐夫那么混蛋，上梁不正难道不会下梁歪吗！从你姐夫出轨，你姐姐就隔三差五来咱家发泄，你怎么不说我胡说了？”

“那是我姐姐，我亲姐，来我这怎么了？不许来？这房子首付还是我姐给付的呢你别忘了！有事儿没事儿，隔三差五，去我姐店里白吃白喝怎么不说了？你怎么不嫌那些不花钱的饭菜龌龊呢？”

“别提钱！你有脸提钱吗？你们家第一个吃软饭的是你姐夫，第二个就是你！”

“我怎么吃软饭了？我没挣钱吗？”

“就你挣那点钱？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告诉你田大进！现在是，你养着你儿子，而我养着你！你就是个吃软饭的！”

“……”

“……”

不知不觉，我感觉我回到了小时候，我爸我妈打架时的场景，我的心砰砰在嗓子眼儿跳着，泪水已然淌湿满脸。

从小我就早已习惯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流眼泪，哭到全身哆嗦也不敢出声音。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在小舅家竟又上演这一幕……我早已泣不成声。我小心关上门，默默收拾东西，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