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肢体语言训练,是从“如何自然地为对方整理衣领”开始的。
“第一步,找到合理的借口。”慕歌站在季软软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做科学实验,“比如‘你衣领有点歪’、‘上面沾了东西’,或者最简单直接的——‘别动,我帮你弄一下’。”
季软软今天穿了件衬衫,此刻正襟危坐,紧张得手心冒汗。
“第二步,动作要自然。”慕歌示范性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季软软的衣领,她没有真的整理,只是虚虚一触就收回,“不能太犹豫,也不能太急。太快显得刻意,太慢又像在**。”
“那什么样的速度……不算**?”季软软小声问。
慕歌挑眉看她:“你觉得呢?”
季软软答不上来。
“这需要你自己判断。”慕歌坐回对面的椅子,“不同的关系,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氛围,动作的节奏都不一样。比如同事之间整理衣领,一般是快速、公事公办;但如果是恋人……”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就可以慢一点,指尖在碰到对方皮肤时,可以有意无意地停留半秒。”
季软软的耳朵开始发烫。
“好了,现在你试试。”慕歌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脸,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规整得一丝不苟的衣领。
季软软:“……”
“怎么了?”慕歌明知故问。
“您的衣领……已经很整齐了。”季软软实话实说。
“那就创造一点不整齐。”慕歌很随意地伸手,把自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又随手扯了扯衣领,让它歪向一边。
动作行云流水,漫不经心,但莫名撩人。
“现在不整齐了。”她重新靠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季软软,“来吧,小学徒,展现你学习成果的时候到了。”
季软软做了三次深呼吸,才站起来,绕到慕歌身后。
从后面看,慕歌的肩线很直,脖颈修长,后颈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季软软的视线不小心落在那里,又赶紧移开。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抖。
碰到衣领的瞬间,慕歌轻轻“嘶”了一声。
季软软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怎么了?”
“没事。”慕歌侧过头,眼里带着笑,“就是你手指太凉了。”
季软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紧张,手指冰凉。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慕歌转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继续。”
季软软定了定神,重新伸出手。
这次她努力让动作显得自然,手指捏住衣领边缘,轻轻往中间拢了拢,然后抚平。整个过程大概三秒,不长不短。
“可以了。”她小声说,退回座位。
慕歌抬手摸了摸衣领,挑眉:“不错,动作很标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表情太僵硬了。”慕歌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镜子,递给季软软,“你自己看。”
季软软接过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
脸通红,嘴唇紧抿,眼神飘忽,一副“我在做什么我不知道”的心虚样。
“整理衣领这种动作,最重要的是表情管理。”慕歌拿回镜子,“你要显得自然、随意,仿佛只是顺手帮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脸都写着‘我在做一件很暧昧的事’。”
“我控制不住……”季软软小声说。
“所以要练习。”慕歌站起身,“今天就练这个,练到你能面不改色地给我整理衣领为止。”
季软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季软软在“整理衣领-被点评-再整理-再被点评”的循环中,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又最心跳加速的一节课。
到后来,她已经麻木了。慕歌的衣领被她整理、扯歪、再整理,循环了不下二十次。她的动作也从最开始的僵硬,变得流畅自然。
最后一次,她甚至能一边整理衣领,一边面不改色地说:“慕老师,您这件衬衫料子不错。”
慕歌笑了:“终于出师了。”
季软软松了口气,刚想坐回去,慕歌又说:“不过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被整理的人的反应。”慕歌示意她转过去,“现在换我帮你整理。”
季软软愣住。
“这是教学的一部分。”慕歌说得理所当然,“你要体验被整理的人是什么感受,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个动作背后的情感传递。”
季软软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只好乖乖转身。
慕歌走到她身后。
距离很近。季软软能感觉到慕歌的呼吸轻轻拂过后颈的皮肤,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然后,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捏住她的衣领。
动作很轻柔,很仔细。指尖偶尔擦过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小的战栗。
季软软屏住呼吸。
“放松。”慕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轻,“被整理的人应该是一种放松、信任的状态。你现在绷得像块木板。”
季软软试图放松,但身体不听使唤。
慕歌的手还在动。她把季软软的衣领抚平,理好,动作慢条斯理。那双手很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到皮肤上。
“好了。”慕歌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开一步。
季软软转身,发现慕歌正看着她,眼神很深。
“什么感觉?”慕歌问。
季软软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感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能说谎。
那个感觉是——心动。
强烈的、无法忽视的心动。
“我……”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慕歌看了她几秒,笑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今天的课就到这儿。”
她走回工作台,开始收拾东西:“明天我有会,停课一天。你回去把《星夜旅人》第35话的分镜做完,我后天检查。”
季软软点头:“好。”
离开工作室时,季软软还处在恍惚状态。
一直到地铁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拿出手机。
第二天,季软软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慢吞吞爬起来,准备做分镜。
门铃在这时响了。
季软软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去开门,以为是外卖——她昨晚睡前点了今天早餐的外卖。
但门外站着的不是外卖员。
而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长相斯文俊秀,手里捧着一束……香槟玫瑰。
季软软愣住:“您找谁?”
男人看到她,眼睛一亮:“请问是季软软老师吗?”
“我是……”季软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您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屿,是星灿影视的制片人。”男人递上一张名片,笑容得体,“我很喜欢您的《星夜旅人》,想和您谈谈改编的事。”
季软软彻底醒了。
星灿影视,业内很有名的影视公司,出过不少爆款。而陈屿这个名字,她也在新闻上看过,是近几年势头很猛的年轻制片人。
她之前为了给自己是作品找个好去处,不知道向多少公司投了资料。
“改编……《星夜旅人》?”季软软有点懵,“可是这部漫画还没完结,热度也……”
“热度不是问题。”陈屿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我看中的是它的潜力。而且不瞒您说,我已经关注您的作品很久了,从您三年前的第一部短篇开始。”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季软软忽然想起,慕歌也说过类似的话。
“您先请进。”她侧身让开门,“不过我家里有点乱……”
“没关系。”陈屿很自然地走进来,把手里的花递给她,“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季软软接过花,有点不知所措。
她让陈屿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赶紧去换了身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时,陈屿正坐在沙发上,很自然地打量着客厅的布置。
“季老师的家很有艺术气息。”他笑着说。
“您叫我软软就行。”季软软去厨房倒了杯水,“您刚才说改编的事……”
“对。”陈屿接过水杯,道了谢,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改编方案,您可以看看。”
季软软接过,翻开。
方案做得很详细,从版权费、分成比例,到制作团队、预计开机时间,一应俱全。条件也很优厚,优厚到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这个条件……”她犹豫着说,“是不是太好了?”
“值得。”陈屿看着她,眼神诚恳,“我真的很喜欢《星夜旅人》的故事,也相信它有成为爆款的潜力。所以条件开得好一点,是希望能表达我的诚意。”
季软软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不用现在答复。”陈屿很善解人意地说,“可以慢慢考虑,也可以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我这边随时等您消息。”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您担任剧集的编剧顾问。毕竟没有人比原作者更懂自己的作品。”
这个提议让季软软心动了。
她确实希望如果《星夜旅人》真的要影视化,自己能参与进去,而不是完全交给别人改编。
“我会认真考虑的。”她说。
“那就好。”陈屿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容温和:“这周末国贸那边有个艺术展,我刚好有两张票。如果季老师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顺便再聊聊改编的细节。”
这邀请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季软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周末可能……”她试图婉拒。
“没关系,不勉强。”陈屿很体谅地说,“那我们先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他都这么说了,季软软也不好再拒绝,只好拿出手机加了微信。
送走陈屿,季软软关上门,看着手里的那束香槟玫瑰,陷入了沉思。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她只是个不温不火的漫画作者,《星夜旅人》的数据在平台上也就算中等偏上,怎么会突然被这么大的影视公司看上?
而且陈屿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她走到沙发前,重新拿起那份改编方案,一页页翻看。
条件确实好得离谱。版权费是她预期的三倍,分成比例也高得不正常,甚至连编剧顾问的署名权都给她保留了。
这不像商业合作,更像……
更像在追求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季软软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会吧,她之前的资料上有自己的照片吗?好像有吧?总不能有人会对一张照片一见钟情吧?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袋,然后拿出手机,点开慕歌的微信。
季软软:慕老师,在忙吗?
季软软:有件事想请教您……
消息发出去,慕歌没回。
季软软等了一会儿,想着慕歌今天有会,可能没看手机,就把手机放下,开始做分镜。
但一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
画到第三页时,手机响了。是慕歌的电话。
季软软连忙接起:“喂?”
“软软。”慕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刚开完会。什么事?”
季软软把陈屿来找她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份改编方案,包括周末看展的邀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软软以为信号断了:“慕老师?”
“我在。”慕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份方案,你发给我看看。”
“好,我拍给您。”
季软软把方案拍下来,发过去。
几分钟后,慕歌说:“条件开得太好了。”
“您也这么觉得?”
“嗯。”慕歌顿了顿,“星灿影视我知道,陈屿这个人我也听说过。能力不错,但风评……不太好。”
“什么意思?”
“他之前追过好几个合作方的女作者,都是用工作当借口,送礼物、请吃饭,追到手后没多久就分手,工作上的合作也黄了。”
季软软愣住。
“当然,这只是传闻,我不确定真假。”慕歌的声音很冷静,“但这份方案确实有问题。版权费高得不正常,分成比例也离谱,这不像正规的商业合作。”
“那您的建议是……”
“拒绝。”慕歌说得干脆利落,“如果你想谈影视改编,观星可以帮你牵线,我们合作过的影视公司很多,条件更规范,也更靠谱。”
季软软咬着嘴唇:“可是他说……很欣赏我的作品。”
“欣赏可以是真心的,但这不代表要用这么不规范的方式合作。”慕歌的声音软下来,“软软,你太单纯,容易被人用‘欣赏’当借口骗。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吗?”
季软软心里一暖:“好。”
“那周末的看展邀请,你打算怎么回?”
“我……还没想好。”
“我陪你去。”慕歌说。
季软软一愣:“啊?”
“既然是工作邀约,那带个经纪人很正常吧?”慕歌的语气理所当然,“就说我是你的版权代理人,陪你去谈合作细节。”
“这样可以吗?”
“可以。”慕歌笑了,“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个陈屿。”
挂了电话,季软软看着手机,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慕歌在,她就不怕了。
周六下午,国贸艺术中心。
季软软按照约定时间到达展厅门口时,陈屿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身浅蓝色的休闲西装,少了点商务感,多了几分随性,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看到季软软,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季老师,您来了——这位是?”
他的视线落在季软软身边的慕歌身上。
慕歌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低低绾了个髻,妆容精致,气场全开。她伸出手,笑容得体:“陈制片,久仰。我是慕歌,软软的版权代理人。”
陈屿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握住慕歌的手:“原来是慕总监,久仰大名。观星文化的创意总监,怎么会……”
“软软是我的学生,也是观星的重点合作作者。”慕歌收回手,很自然地站到季软软身边,“她的版权事务,目前由我代理。陈制片不介意我一起来吧?”
“当然不介意。”陈屿笑得无懈可击,“有慕总监在,沟通起来更方便。”
他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季软软一杯,又对慕歌说:“抱歉,我不知道您会来,只买了两杯。我再去买一杯——”
“不用了。”慕歌很自然地接过季软软手里的咖啡,抿了一口,“我喝这个就行。软软不喜欢加糖的咖啡,对吧?”
季软软点头。
陈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我们进去吧。”
进展厅后,陈屿很尽职地扮演着“向导”的角色,给季软软讲解各个作品。他确实很懂艺术,讲解得深入浅出,连季软软都听得入迷。
慕歌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精准而犀利。
走到一幅抽象画前时,陈屿说:“这幅画叫《引力》,讲的是两个天体相互吸引却又保持距离的关系。我觉得很像《星夜旅人》里主角们的状态。”
季软软仔细看那幅画。深蓝的底色上,两个光点在相互缠绕、靠近,但又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
“确实有点像……”她小声说。
“所以我在看《星夜旅人》时,就觉得它特别适合影视化。”陈屿看向季软软,眼神专注,“那种若即若离的拉扯感,那种明明互相吸引却又不敢靠近的犹豫——如果拍好了,一定会很打动人。”
季软软被他说得心动。
但慕歌在这时开口了:“陈制片的解读很有趣。不过在我看来,《星夜旅人》的核心不是‘若即若离’,而是‘双向奔赴’。主角们看似在犹豫,其实每一步都在靠近对方。这种暗流涌动的确定性,才是它最打动人的地方。”
陈屿看向慕歌,笑容不变:“慕总监说得对。所以我才说,需要原作者亲自参与改编,才能把这种精髓保留下来。”
“这点我同意。”慕歌点点头,“所以观星这边也在为《星夜旅人》的影视化做准备。我们已经接触了几家影视公司,条件都很不错。如果陈制片有兴趣,可以把您的方案发到观星的商务邮箱,我们会统一评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还把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陈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慕总监的意思是,季老师已经和观星签了全约?”
“那倒没有。”慕歌微微一笑,“只是现阶段,软软的作品合作,都会优先通过观星来对接。这也是为了保护创作者的权益,避免遇到不规范的合作方。”
她看向陈屿,眼神平静但锐利:“陈制片应该能理解吧?”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当然理解。那我回去就把正式的合作方案发到观星邮箱。不过——”
他看向季软软,眼神诚恳:“季老师,我是真的很喜欢您的作品,也很希望能和您合作。希望您能认真考虑。”
季软软点头:“我会的。”
看完展,陈屿提出一起吃晚饭,但被慕歌以“晚上还有工作”为由婉拒了。
回程的车上,季软软长长舒了口气。
“累死了。”她靠在椅背上,“这种应酬比画画累多了。”
慕歌开着车,侧过头看她一眼:“现在知道社会的复杂了?”
“知道了。”季软软小声说,“谢谢您今天陪我。”
“应该的。”慕歌顿了顿,“不过软软,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嗯?”
“陈屿这个人,目的不纯。”慕歌的声音很平静,“他看你的眼神,不是一个制片人看作者的眼神。”
季软软心里一紧:“那是什么?”
“是男人看感兴趣的女人的眼神。”慕歌说得直白,“他送你花,邀请你看展,开出不合理的优厚条件——这些都不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行为。”
季软软咬着嘴唇:“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慕歌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季软软小区所在的街道,“以后他再联系你,你就说‘请联系我的代理人慕歌’。所有工作上的事,都推到我这来。”
“那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呢?”
慕歌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转过头看她:“那就更简单了。”
“怎么简单?”
慕歌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手轻轻捏了捏季软软的脸:
“你就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季软软愣住了。
慕歌看着她呆住的表情,笑了:“怎么,说不出口?”
“不、不是……”季软软脸红了,“我是说……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
“没有吗?”慕歌挑眉。
季软软说不出话了。
慕歌看了她几秒,收回手,重新坐好:“好了,不逗你了。上去吧,早点休息。”
季软软晕乎乎地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慕歌还坐在车里,车窗降下来,手搭在窗沿上,正看着她。
“慕老师。”季软软忽然说。
“嗯?”
“您今天……是特意来帮我挡桃花的吗?”
慕歌笑了:“你说呢?”
季软软也笑了。
她冲慕歌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小区。
一直跑到楼下,她才停下,捂着发烫的脸,小声说:
“谢谢。”
虽然不知道慕歌听没听见。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