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 第7章 管饭

云翊搬来几张小椅子，喊小朋友们过来坐。慢慢蹭过来的只有高晟一个人，柳思航专注转圈。白象反而跑得更远，直跑到墙角才停下，面朝墙，嘴里嘀嘀咕咕。

高晟慢慢悠悠地坐下，坐姿也僵硬，好似四肢不怎么听从脑袋指挥。

云翊等他坐好，也在他对面坐了，轻声问道：“魍魉？”

高晟不会这么听话地过来，云翊甚至怀疑他无法完全理解别人说的话。

高晟点头，发出稚嫩的声音：“好厉害的哥哥。”

“叫老师。”云翊脸色一肃。魍魉魅惑的本性与生俱来，等他们成年，能轻易把人迷得生死不知，而且不论男女。

“太严肃了我有点怕，怎么办？”

“简单，除掉你，你就不会害怕了。”

魍魉：“……老师，有什么吩咐？”

“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附在高晟身上？”

高晟眨巴两下眼睛：“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大杀神！”

云翊：“……大杀神给你讲故事？”是不是语气太严厉，给小妖吓傻了？

“那倒没有。我莫名奇妙掉下来，本来那座山好好的，山清水秀，好吃好喝。”

云翊：“掉下来的？”他以为妖都是本土产物。

妖者，世间反常之物，什么叫莫名其妙掉过来的？

“请相信我。”魍魉真的有点怕眼前的少年。云翊的反应也非同寻常，一般人见他变幻，早就该吓晕了吧。

他主动交代：“结果有一天，庙里突然多了个大杀神，可怕得呀！山里的气压都变低了，阳光都昏暗了！”

云翊：“……”

魍魉细声细气地悲鸣：“我还能怎么办？就跑！跑啊！不仅仅是我，其他妖怪也跑！不要命地跑下山！快跑啊！谁不跑谁傻！呜！”

云翊：“冷静。掉过来之前，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

云翊沉默着打量对方，掂量魍魉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魍魉害怕他默不作声的，陡然把自己灭了，又说："选择高晟是因为他的自我很微弱，太强的我、我控制不了。宝宝还小啊！哥……老师，我也想活下去，我吸不到元气，就靠吃人饭生存，我没干过害人的事。”

“嗯，主要因为你还小能力不够。”

”对！呸！不对！我生性纯良……再说了，高晟如果没有我的话，早就死掉了。他病得很重，是我附身过来才能帮他维持住性命。”

“既然你这么弱小，为什么一见到我就主动现身呢？”云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高晟缓缓地咬咬牙，魍魉借他的嘴巴，老老实实回答：“太香了，想吃掉你。”

呵……这句话倒是没说谎。

近几年来想吃掉云翊的妖怪前仆后继，似乎云翊突然变成什么诱妖食物，他小时候可没这种待遇。就像初见时的魍魉，连魅惑这种看家本领都来不及使用，头一秒就想把云翊给噬了。

云翊站起身，轻飘飘甩下一句：“要是害人，就别怪我。”

“不会哒！么么！”魍魉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一开心又露出本性，连忙找补，“是尊敬的么么……”

云翊打开一溜靠着墙壁的矮柜子，顺手从一沓纸里抽出一张，三下五除二折成一架纸飞机。两侧机翼在一条水平线上，机翼的末端撕开小口子。他略微调试，让机头重量稍重过机尾。

他往机头哈了口气，随手往上一掷。

白色小飞机在无风的室内丝滑飘起，飘过柳思航的头顶，快要触及墙壁时顺溜地拐了个大弯，平平稳稳飞回云翊手里。

柳思航当即停止转圈，身体摇晃两下，俊秀的小脸微微发白。

云翊暗暗松口气，再转下去他怕柳思航直接晕倒。

他不看对方，只顾自己玩耍。再次轻轻一挥手，小飞机重复刚才的路线，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圈。

柳思航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他用目光紧紧跟随小飞机的踪迹，直到飞机悠悠降落在云翊手心。他冲过来，一言不发，一把夺走飞机，仿佛云翊只是个置物架。

小孩憋足力气，抡圆胳膊，猛地把飞机朝前扔去……纸飞机一点面子没给他，直接一头栽向地面。

“嗯？你？怎么？"柳思航蹦出几个字，是对飞机说的。

云翊的感觉没有错，柳思航分不清楚人和物体的区别。这孩子也不知道人会跟他沟通，而物体不会。

柳思航扑过去，捡起飞机，试图使出更大的力气。飞机栽地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啊啊啊啊！”他气得低声怒吼，追上去捡。

这比转圈好上一百倍，而且柳思航必须揣摩出飞机的投掷角度和力度，才能飞出圆形轨迹，够他折腾一阵子的。云翊转而去看跟墙壁死磕的白象。

“墙上有什么好玩的？”云翊走到他身后，友好提议，“带我一个？”

“装幼稚有意思吗？”白象根本不回头，闷声闷气。

咝……这孩子究竟多大？

云翊从不用“哄孩子“的语言跟小朋友们说话，因为当他是个孩子时，他更喜欢大人们用成年人的语气跟他交流。

孩子比人们以为的更简单，也比人们以为的更复杂。

可是这孩子一针见血的复杂程度让云翊惊讶。

”那你说个有意思的。”云翊逗他说话。

白象半天没吭声，两只小手把嘴巴捂得更严，末了挤出几个字：“傻逼玩意儿。”

说完，一阵咳咳卡卡的爆笑。

云翊可笑不出来。他观察这孩子很久，看不出半分妖的迹象。妖怪们往往尽力装得跟人一样，但毕竟物种不同，只要仔细观察思考，总能发现不合理之处。

违背人类生物特征者即是妖。

白象除了精准骂人以外，百分百符合人类标准。

云翊决定把他当成朋友，坦率谈一谈：“小老弟，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么说话很开心吗？”

白象笑得更加大声，甚至笑得咳嗽起来，边咳边叫：“白痴！智障！”

也不知道“智障”是不是刚才跟刘静芷现学的。

云翊苦笑：“你这次骂得不准。”至少不如之前那些精准。

“不能更准了！"白象捂着脸跑开，躲云翊远远的。

高晟一直在当观众，这会儿似笑非笑地盯着云翊，轻声道：“不容易啊，老师。”

一言难尽的上午过去。柳思航终于扔不动纸飞机，无数次的挫败之下，他把飞机踩成了二维的。

白象长时间面壁，比柳思航看上去更像自闭症患儿。

综合比较下来，陌柏说得没错：高晟果然是最省心的。

坐着发呆的柳思航肚子叽里咕噜叫唤起来，提醒云翊，他饿。

“走，我们吃饭去。”云翊不由分说，左手牵住柳思航，右手牵住白象，同时告诉高晟，“去餐厅。”

小朋友们应该很饿了，两个人都没抗拒，随着云翊顺利到达餐厅。

云翊从玻璃反光中看到自己拖家带口的模样，跟早上陌柏出现时如出一辙。企业文化真可怕，半天就把他同化了。

餐厅就在隔壁，几步路便到。餐厅比教室宽敞一倍，用透明墙壁隔成两个区域，里面是厨房，外面放着矮矮的一长条桌子，供小朋友们用餐。

桌子上摆着两溜餐盘，每份都一样，红烧鸡腿、西红柿鸡蛋、炒空心菜，外加一个小苹果。

云翊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他也是有人给做饭的，也是可以饭来张口、坐下就吃的。

云翊正准备安排三个小祖宗坐下，厨房间的推拉门“哗啦”一响，冲出来一个壮汉，对着他就嚷：“干什么的？你们几个！"

“二班的，我们来吃饭。"云翊只顾着回答他，没顾着手上的小祖宗们。

行动派柳思航小朋友向来动作迅猛。他挣脱云翊的手，冲向离他最近的餐盘，低头“嗷呜”就是一大口。好好一根大鸡腿，顿时缺了豁大一块。

“嘿！"壮汉两三步冲到跟前，巨掌一合，夹住柳思航两边胳膊肘，直接把他举了起来，“你是贼啊？”

“放他下来。”云翊沉着嗓子，“别这么叫他，他只是肚子饿。”

壮汉还没说话，柳思航却自动自发地张大嘴，那块鸡腿肉从他嘴里滚落下来，掉在壮汉的胸前，滚落在地。

然后柳思航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呸。"

“偷东西还浪费？”壮汉竖起眉毛。

白象替柳思航解释：“猪食。”

“这都什么崽子……”壮汉气得胖脸发红。

柳思航开始失去耐心，嘴里发出厌烦的威胁声，被束缚住的双手努力寻找攻击壮汉的角度。

云翊伸出手，把柳思航接住，放到地上，赶紧牵起他的小手。他不再和颜悦色，直接问道：“我们的午饭呢？”

“什么你们的午饭？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二班？”壮汉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对方一个大孩子带着三个奇奇怪怪的小孩子，他总不能打他们一顿？

“他们三个以前没来过？”云翊奇道。

“没有！三叔也没说过！”

三叔又是谁？云翊没空跟他聊下去，柳思航和白象都很焦躁，他能感觉到。既然人家不让吃猪食，他就找点东西给小朋友们吃好了。园长说过的，管饭。

云翊领着三个小孩径直往厨房去，壮汉不依不饶地拦住：“还敢乱闯？”

“你去问园长吧。”云翊一拖三，“别挡道。”

白象生气道：“把你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话起作用，壮汉犹豫了下居然真的让开道，嘴里找补道：“你等着，我这就去。”

白象的无差别攻击有时还挺好用。

他走到厨房门口，俯身把柳思航和白象的手交给高晟，甩给高晟一个眼神，叮嘱道：“帮我照看下。”

魍魉细声细气：“好呢。”说完紧紧抓住他们两个。

厨房里的食材储备还真不少，堪称幼儿园里最齐全的设施所在。

云翊卷起袖子，自嘲道：“就这命。”到哪里都得他做饭的命啊。

他飞快挑选眼下能用的食材，先一口气磕开八个鸡蛋，想了想，再加两个。蛋白蛋清打散，用温水兑了，轻巧撇去浮沫。蒸锅上大火，开蒸。

他趁着五花肉片小火煸油的工夫，洗净白菜，咔咔一通手撕成小片。舀一勺煸出来的猪油备用，丢几片姜蒜，白菜全部扣进去，撒一圈生抽，加点蚝油，两勺糖，快速翻炒，出锅前再来点锅边醋。

五花肉炒包菜出锅时，厨房里已是肉菜香成一片，裹着微微醋味，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柳思航的肚子叫得不歇气，口水一口口往下吞，他眼巴巴瞅着云翊，暂时没心思闹妖。

白象叫道：“乌龟！”

高晟抓着俩人不敢松劲儿，眼睛贼亮。

云翊边笑边干活儿，这是嫌弃他手脚慢啊。他麻利刷干净炒锅，抓过备用的一勺猪油倒入，爆香了姜末，半斤牛肉碎末甩进去，急火爆炒到熟。除了酱油盐之外，又加一点水淀粉勾芡到微微浓稠。

鸡蛋刚好蒸熟，端出来时整盘蒸蛋光滑如镜面，稍一晃动，颤巍巍地抖，极诱人。牛肉末全倒上去，撒上一把葱花。

来不及做米饭，云翊找到一袋馒头，微波加热了四个，放在盘子里。

齐活儿，开饭！整体用时没超过二十分钟，就这样，还被白象毒舌了几次。

云翊摆好菜和馒头，安排三个小孩围着长条桌的一角坐好。

一班的十几个小朋友刚刚进屋，本来吵闹得快把房顶掀翻，这会儿闻着云翊这边的饭菜香味，看那三个小孩瞪圆眼睛疯狂抢食的模样……怎么回事？面前的午饭好像比平时更难吃了？

一班的孩子们安静下来，个个直勾勾地看着云翊他们。

片刻之后，传出一声轻轻的“啪嗒”。

有个小孩指着对面的孩子大笑：“刘阿姨，他流口水了！”

孩子们哄堂大笑。

二班的孩子充耳不闻，忙着胡吃海塞，柳思航甚至从高晟手里抢走了半块馒头。

高晟咬牙切齿，低声抱怨：“你可是太不给力啦！”那是魍魉对宿主的抱怨。

领着孩子们来的刘静芷面上挂不住，训斥道：“不听话吗？望什么呆？赶紧吃，吃完去午休！”

孩子们估计平时有点怕她，虽然不情不愿，但大部分孩子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勉强进食。

刚才把口水滴在桌子上的小男孩实在忍不了，怯生生举起手，还没得到批准就说出了口：“阿姨，请问我可以尝尝看那个哥哥做的饭吗？”

刘静芷气得头昏，她可是刚过三十岁，天天被阿姨来阿姨去的，有次还被叫成了“刘婶儿”。云翊是她同事，凭什么刚来就被自动归类为“哥哥”？比她小一个辈分啊！

于是刘静芷低吼小男孩：“叫姐姐！”

小孩哥思索片刻，悟了，特别自信地大声再次请求：“阿姨，请问我可以尝尝看那个姐姐做的饭吗？”

刘静芷：……

死了算了。

云翊猝不及防，呛得咳出声，还不忘及时将手里的馒头塞进白象嘴里。这小子眼看又要开金口，不晓得会喷出啥来。

另一只手按住柳思航：“你吃太快，会噎到。”

一班再次集体哄笑，边笑边拍打桌子，使劲跺脚。

刘静芷嘶吼：“还过不过了！”

“怎么？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陌柏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透进餐厅的光线。

一班的孩子们集体安静。看来他们对刘静芷的畏惧浮于表面，而对头发胡子全白的长者陌柏，才是真心听话。

孩子们埋下头，老实吃饭。

陌柏走到云翊跟前：“抱歉，是我忙得忘记交代。”又回头叫那个壮汉，“小郭，以后二班的餐食你要一并准备。"

郭壮汉蹭过来，小声对云翊说："对不住啊，我三叔没提前告诉我。“

云翊笑笑：“没事，没耽误我们吃饭。”

陌柏很不客气，甩过去一句：“叫我园长，别叫三叔。”

郭壮汉愈发尴尬，回身想找刘静芷解围，期期艾艾道：“表妹，你看咱三叔多讲究。”

刘静芷态度更差道：“滚！谁是你表妹，叫刘老师！”

云翊脑瓜子嗡嗡的……怎么？这帮人都有亲戚关系？一个小又凰，还是家族企业了？还有皇位要继承？

再一低头，他脑瓜子更嗡。他明明准备了足够五个人吃的午饭，一眨眼工夫被三个小祖宗吃到见底。肉末蒸蛋就剩一个小三角，五花肉白菜剩下薄薄一层白菜。

他的晚饭啊！只能吃个三分饱！

陌柏突然耸耸鼻尖，俯身闻两下……“你做的？”

“嗯。”云翊回他。

“哦……”陌柏腮边的白色短须抖了抖，仿佛在自言自语，“上午太忙了，连早饭都没来得及……”

唉……怎么办呢？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云翊咬着后槽牙，亲切邀请：“要不您也尝尝？”

“好。”陌柏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也不嫌弃，抬手拿过柳思航用剩的勺子，上去就是一大叉。

云翊默默跟他的晚饭道别，牵起两个吃得肚子都圆了的孩子的手，顺便用胳膊夹起虽慢但久还在战斗的高晟：“您慢慢吃，我先带他们回去。”

“诶，“陌柏却叫住他，匆忙吞下那一大口菜，眼睛比平时更亮，”我有个想法……”

“不，您没有。”云翊直接打断，“除非您把厨子的工资也给我。”

“那没事了，你忙。”陌柏面不改色，低头猛吃，不忘吆喝一句，“小郭，热俩馒头！”

呵，万恶的资本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