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 第6章 三个崽

八点差五分，云翊赶得额头沁出一层微汗，总算不负承诺，按时抵达。身材高大的陌柏已经笔挺地站在小又凰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士。

“每天八点整，家长们就开始送孩子过来。"陌柏没打招呼，上来就给了云翊一句鞭策。

“晓得了，园长。”云翊乖巧作答，心说您老人家定的八点上班，您说七点五十不就是了？

“站到刘老师旁边去。”陌柏吩咐。

云翊站过去，礼貌对新同事打招呼：“刘老师你好，我叫云翊。”

刘静芷目不斜视，只答：“我知道你。”

陆续有家长送小孩过来。盛夏的早晨也是闷热的，大人孩子都走出满头汗水。

云翊刚才也是疾奔五百米，一样满头汗。幼儿园没有自己的停车场，老头乐只能停在两条街外的路边。

先到的孩子们全是刘静芷班上的，她跟每个孩子打了招呼，远远指挥助教把孩子们先领进教室。

助教岁数不大，似乎有点害怕刘老师，听话地跑前跑后归拢神兽们。

有位家长把陌柏拉到一边，小声交谈。

云翊的胳膊被捅了下，他转过头，听见刘老师耳语般的声音：“他给你开多少工资？”

这是能问的？这是刚认识的同事能问的？

他装傻：“陌园长分给我三个孩子带。”

“哎呀我知道是三个，给你多钱一个月？”刘老师问得又急又直白。

云翊笑着回复："你带这么多孩子，比我多多了，一定给你开了很多钱吧？"

刘静芷连运两口气，没憋出应对的话来，眼里随即出现怨恨的意味。

云翊正准备继续装傻，见陌柏冲他招手，刚好得着借口，他拔脚走过去，把刘老师留在原地。

“你先去教室里等，我一会儿把孩子们领过来，再跟你交代下。”陌柏交代道，“情况稍有特殊。”

云翊也不多问，转身就往中间那个房间走，余光瞥见刘老师投过来的目光不善，后来竟直接对他翻了个白眼。

世上最简单的事情里肯定包括一桩，叫做得罪小人。不过云翊不怕，他一光脚的，他怕谁？

房间门口的光线被陌柏全部挡住。云翊回过身，陌柏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身前还站着一个。

云翊观察三个孩子一眼，心一沉，又看了遍。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陌柏。

陌柏没回避云翊带着疑问的眼神，没头没脑地说：“我问过你，你说你脾气好，耐心足。”

接着他往前稍稍抬臂，牵出左手的孩子：“这是柳思航。”

柳思航长得秀气，顶着一头锅盖般的浓密黑发。他的眼神经过屋内的桌椅、小床、再到窗户，期间也扫过云翊。

他看物件的眼神与看云翊的眼神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接着他便失去兴趣，举起左手向空中弹动食指。

一、二、三、四。停顿两秒，再弹。一、二、三、四。

停顿、再弹。

轻细的指甲敲击声此时显得过于清晰。

陌柏不去管他，拽出右手边小孩。那孩子看到云翊，立刻大力挣脱陌柏的牵引，举起双手捂住嘴巴，眼里一片惊慌。

陌柏：“他叫白象。”

“名字真好记，白象。”云翊笑着，一并对柳思航说，“也很高兴认识你，柳思航。”

柳思航就像没听见，专注弹手指。

白象却突然放下手，尖声尖气地叫：“你长得这么好看，干点别的不是更赚钱？"

说完，他重新捂住嘴巴，眼睛紧闭，脸涨得通红，发出闷声闷气的吭哧声，憋笑憋得很努力。

陌柏：“……”他也担心。要知道，云翊可不是误打误撞招聘来的员工，而是他费了大劲拐弯抹角才得手的。

云翊：“……"请问这是谁家好大儿，提前社会十五年？

陌柏强行打破僵局，献出第三个孩子：“这是高晟。"

高晟的头发稀稀疏疏耷拉在脑袋上，同样耷拉着的还有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五官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甚至连瞳仁和下巴都带着下坠的架势。

如果说柳思航和白象的不同寻常还需要观察判断的话，高晟的特殊则是一目了然。

高晟有一张全世界患者统一的面容，就像挂在脸上的名片－唐氏综合征患儿。

”好了，你过来下。“陌柏边招呼云翊，边轻推三个孩子的背。他们机械地往里走了几步。

”您让我在这里等，是因为一班家长们不想自己的孩子遇见他们？"云翊没等陌柏说话，直接低声发问。

陌柏一怔，接着点头：“很好，够聪明。柳思航有自闭症，记住不要让他接触尖锐物体。白象……生性可能顽劣了点。至于高晟，他人畜无害最省心。”

“您可没事先告诉我……”云翊磨磨后槽牙，三个小孩明显没一个能沟通，这难度……

陌柏不听他说完，要求道：“你得确保他们安全，在园期间不能出事，不然责任全在你。”

云翊边磨后槽牙边回头看那三个小祖宗，目光一凝。

高晟正在对他笑，龇出一嘴东倒西歪，缺三少四的小牙。笑着笑着，小脸上黑烟缭绕，原本各自分飞的两只眼睛往中间靠拢，无精打采的瞳孔募地散出奇异的光。

他脑袋上的黄毛笼罩在黑烟中，不知不觉中，替换成飘逸灵动的秀发，如海中水草般摇曳，说不出的好看。

塌鼻梁挺拔起来，嘴型由扁至圆，整张脸转瞬间变得生动可人。

云翊抬头去看陌柏。

他老板像瞎了一样，毫无反应。

下一秒，陌柏拔腿走人，撂下一句：“交给你了。别忘了，你可是预收了工资。”

头天上班便被老板当面威胁的云翊没说话，只呆呆看着高晟的小脸，像被吓傻了。

人畜无害最省心？我就请问呢？

高晟越笑越欢，直到笑容将他下半张脸撑到豁开，两排阴森交错的鬼牙闪出磷光。

陌柏的脚步声远去。云翊转过身，俯视高晟，语气平静：“小妖，不想倒霉的话，给我收敛好。”

他脸上一贯的温和耐心消失不见，眼眸透过碎发，闪过一缕威压的光芒。

高晟整个人惊得一跳，双手托住下巴，不敢相信的眼神一扫而过。不过他没被彻底吓倒，反而用力张大嘴巴，豁开的口腔内黑洞洞，上下两排鬼牙快速伸长，牙齿尖端愈发锐利。

云翊迅速抬起左手放进口中，狠力一咬，拇指尖皮开肉绽，豆大血珠往下滚落。

他驱前一步，红洇洇的拇指向高晟额头按去。

手指还没碰到高晟，那小妖发出无声悲鸣，比成人拳头还大的嘴巴迅速合拢，漂亮的小脸蛋随后扭曲得不成型。

小妖的面容惊恐至极，一团轮廓不清的黑烟猛地从高晟身上抽离。要不是小妖死命用一只手勾住高晟的脖颈，整只妖就已被强行驱逐，离开他的宿主。

“魍魉，你还不成气候，别考验我的耐心。”云翊微微勾起唇角，“哪怕你已修成，也不是我的对手。”

魍魉用口型狂呼：“饶了宝宝……救命啊！”

云翊收回左手，背到身后。

魍魉窜回高晟身体内，这才发得出声音：“谢谢好看的哥哥！”他刚说完，高晟便迅速回归到刚进门的模样，呆呆傻傻的，像跟外界隔绝。

“你跟丑八怪嘀咕什么呢？！”白象背对他们，忽然大叫，完了再次捂住嘴弯下腰，偷偷笑得不可开交。

那本被李茉莉当成破烂扔在地上的笔记本，旁人看不见的内容，云翊背得滚瓜烂熟。

笔记本在他的背包里快速翻页，直到停在第二十四页上。

妖名：魍魉，又名山精

来源：山中灵异之气所化

特点：善魅惑，杀人于无形

弱点：物理战力可忽略不计

文字下方，画有魍魉的成年及幼态图。看刚才高晟变幻的样子，那小妖刚到幼年期，稚嫩着呢。

云翊盯着两孩一妖……每月拿3000块，他亏大了。

“你们喜欢玩儿什么？我们二话不说就是玩儿，怎么样？”云翊逗三个孩子说话。

白象不肯转身，发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云翊听不清他在说啥，不过估计听清楚也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高晟直勾勾看着云翊，焦点却肯定不在云翊身上。

没人回答，屋内只有柳思航专注弹手指的声音：咔、咔、咔……

“柳思航，你手指痛不痛？”云翊走过去，轻拍小朋友的肩膀，“你弹了很久，要不要换一个游戏……”

柳思航一震，弹到第三下的手指僵住，他愣怔着，突然大力拍向自己的头：“啊啊啊啊啊！！！“

云翊及时搂住他胳膊，没容得自伤。他把柳思航转过来：“怎么了？”

“啊啊啊啊啊！！！”柳思航举起双手，猛推云翊，“走！走！"

云翊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想强迫小朋友做什么，安慰道：”无事发生，冷静。“

白象背对他们，毒舌点评：“精神病。"

高晟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玩……”

合着他刚刚反应过来云翊的提议。

柳思航一张小脸几乎涨成紫色，好在他不再殴打自家脑壳。他气得要死，不肯再弹手指，莫名其妙地原地转了两个圈。

然后他就开始转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再来，三圈，又三圈。

云翊：“……”这能转吐了吧。

门外蓦地传来一声呵斥：“能不能安静点？吓着我们班上孩子了！”

云翊不用看，就知道是刘静芷特意找上门来骂他。他还没说话，白象迸出两个字：“泼妇！”

“嘶！说什么呢你！”刘静芷急了。

白象吭哧吭哧笑，再补一刀："还丑。“

刘静芷撸起袖子，一步冲进教室。云翊赶忙拦上去：“情况特殊，别急。”

刘静芷总不能真的揍孩子，既然被拦下了，也就借机收住脚步，只是嘴上不肯饶了云翊：“我看你就是不行，根本带不了！”

“对对对，我就是不行。”云翊做了个“请回”的手势，“我这儿已经够乱了。”言下之意，你一成年人，就别来添乱。

刘静芷骂骂咧咧地往回走，扔给云翊一句话：“早跟园长说了，别接这些智障！”

云翊脸色一沉，去看那三个孩子……都像没听见，一点反应没有，白象也没回嘴。

“刘老师，等下。”云翊语气温和，走到她面前，扫眼她的脸。

“又要……”

云翊打断她：“脸上长包了？好几个，个头不小啊。扑了粉，好像也没遮得住。”

脸部光线折射角度紊乱，几点灰色阴影特别重些。

“关你什么事啊？”刘静芷怒道。

云翊不恼不急，又说：“你再这样肝火旺盛地嚷嚷，怕是要流脓，留下几个大坑。”

“呃……”

“你这几天没照镜子吗？”云翊关切地又说，“你看你，左肩明显比右肩沉，还僵。昨天晚上没睡好吧？后半夜是不是还觉得心里堵得慌？老有种透不过来气的感觉？”

刘静芷的气势弱了七八分，云翊说的，全中！失眠、肋叉子疼，脸上暴了好几颗火疙瘩。

“你、你还会看病啊？”

云翊微微抬起下颌，蹙起眉，做高深莫测状：“你肝火过旺，很伤身的。你用的香水，是薰衣草混合檀香与橙花，安神的罢？”

刘静芷不由得点点头，但眼里闪过一缕警觉的光。

云翊盯着她：“未免用得也太多了，不仅你身上的香气浓烈到让我直想打喷嚏，就连我刚才走过你们一班教室，走廊里都是你的香水味。”

刘静芷双脚往后一错，似乎想走，又不甘心，硬撑着说：“你管得可真宽，还能管我用什么香水？”

“你就算用泔水，我也不想管。”云翊果断道，“但是你往自己身上和教室里都喷了许多安神水……一班的小朋友们，就没那么喜欢吵闹了是吗？”

“你……”刘静芷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仿佛不认得云翊了。

“所以你才这么讨厌我们教室里的声音，你担心一班也跟着闹？”云翊皱皱眉，“刘老师，要是午休期间你这么做，我不说什么……但如果再让我发现，在小朋友们应该活动玩耍的时间你还这么干，我会告诉园长的，还有孩子家长们。”

刘静芷：“你别污蔑我！”声音抖了几抖不说，她还往后退了一步，显是心里害怕。

“你身体有问题，自己处理，别来影响孩子们。不然的话，你自己去跟家长们解释吧。”

"你、你！我……你给我等着！”刘静芷被打击得晕头转向，转身勉强踩着坡跟鞋，歪歪扭扭地跑回一班教室。“哐”一声，教室门甩得震天响。

云翊轻轻关上教室门，回头一看，小朋友们都离得远，听不到他狙击同事。白象小脸放光，盯着他，不知在琢磨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