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一低头才发现,给老师的那份水果还攥在手里。他没放下塑料袋,怕发出声音,耳朵支棱起来,仔细偷听屋内对话。
焰离刚到。
他的确跟踪了云翊,而且精准掐好距离的跟踪。
“安全范围”有多远?他在仁安庙里特意测试过几次,很有数。
对面的圆胖老头自称“上官清”,焰离说:“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
上官清两眼眯成缝,有种不合时宜的欣喜若狂。
“你真不知我是谁?”老头儿笑得矜持,“我可是让人过目不忘、朝思暮想的存在。就算是你,也不该忘记我。”
云翊蹲在窗外,心凉了半截,手臂上的汗毛恶寒得统统站起来。
焰离往后退了一步,好容易正视上官清一眼。
他眼睑下的肌肉微不可察地一跳,说:“连山?你的讨厌,只多不少。”
上官清哈哈大笑:“九天之上,黄泉之下,唯一不拿我当回事的神,就是你了。”
“别人看见我,欢喜都来不及。有些排不上号的小神,甚至要跪下恳求我。”
焰离不语,往后退了半步。
《连山》,华夏最古老的神秘古本,号称包罗万象,无所不知。上知星移斗转,天体轨迹;下知世事变迁,人间祸福。
前知五千年,后断一万载。
这本奇到极致的古本,在“焚书坑儒”中悲惨中招,从完本被烧成残卷。
坏消息:书残了。
好消息:成精了。
成了精的连山从此拥有了一本书能憧憬的最高目标:他要让所有厉害的大神,来读他。
每被阅读一次,连山的内容便丰富一些。几千年过去,身为残卷,他拥有的知识远超完本时期。
而每一位阅读过他的神灵,都找到了心中困惑难题的答案。
后世被视为天喻的《推背图》,便是唐代李淳风与袁天罡有幸拜读过《连山》后的杰作。他们仅仅窥探到《连山》的部分内容,就能一口气推演至大唐结束后的两千年。
正如连山所言,见到他的神,都极为欢喜。
唯独眼前这位花枝招展的神……连山很久前便找过焰离,主动邀请阅读,这可是比天还大的面子。
结果焰离说他心中半点疑惑也没有,读就没必要读了。
连山又追问,难道就没有一星半点珍贵回忆?不想重温片刻?
焰离让连山”有多远滚多远”。
书心破碎!
云翊蹲在窗外满心疑惑。奇书《连山》,竟然从火坑中活下来了?
连山不知进退地厚着脸皮凑前半步:“每个人都有值得回忆的珍贵过去,你没有吗?难道你真的、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吗?”
焰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一蜷缩,轻启薄唇:“滚。”
连山:“……”
why? why啊?!
连山阅神无数,自认没有拿不下的神。第一要务就是留下别滚,只要继续让他叨逼叨,总能找到突破口。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连山笑道,“你也先别急着让我消失。三界最大赌局,赌的是你的心。近来赌盘上多了个名字,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焰离:“不想。”
连山措手不及,思忖片刻,又说:“你还真是奇特。那么你有没有……听过那个灭世三界的预言?”
“嗯。”
“你真的听说过?”
焰离冰冰凉凉地说:“传说有个神明,将为了一个凡人,毁天灭地,让三界永堕冰封。”
连山叫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神明,说的就是你!”
焰离:“冰封什么三界?”他抬起手,指尖燃出一星火焰,“我生来御火,如何冰封?”
连山:“预言就是这么说的。说不定……你能用火冰封三界?”
焰离:“你再编。”火焰一亮。
“吶!”不能用聪明来形容,只能被称为“先知”的连山一眼看破,“你可不要虐待我哦。我的确威胁不到你,但我保证会告诉我的亲徒弟……云翊!”
云翊不敢抬头,看不见屋内情景。听老师的意思,怕是焰离想对他下手。
他气恼老师处心积虑地骗他,可毕竟师徒好几年,感情深厚,又担心老师别真的被烧废了。
他听见焰离“哼”了声,说得不屑:“一个自认比太阳还耀眼的鬼东西,居然拿一个人类来做挡箭牌。”
“你认为他只是个普通人类?”连山笑得连喉咙深处的小舌头都露出来了,“你迫切需要阅读我,你的无知需要拯救。”
云翊提心吊胆,焰离可不是能被当面阴损的主。零帧起手,烈火焚身了解一下?
他集中注意力,一旦老师惨叫,他便穿过窗户跳进去。
云翊没等来老师的惨叫,等来的是焰离压低声音的询问:“你接近云翊,有何目的?”
连山:“别忙着问我。你故地重游,就没点新鲜感想?”
云翊缓缓攥紧拳头,攥得塑料袋发出轻微“嘎吱”声。焰离没说错,老师故意让他带着焰离去黑牢山,就是个设计好的圈套。
焰离不作声。
连山又说:“要不是去的是黑牢山,你哪会这么快来见我?人界哪还有别处,会让你这么在意?”
焰离沉声道:“连山,你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知,你该很清楚,你不得干预因果,否则天道必然罚得你片甲不存。”
“神尊请不要恐吓我。”连山嗓子抖了下,停顿片刻,才说,“你说得这么严重,不会是以为……我觊觎昙金之力吧?”
云翊的心猛一跳。焰离反复盘问老师的情况,非要见他不可,竟是因为昙金。上次化蛇刚开口说了一句,就被他烧得灰飞烟灭,果然是故意的。昙金究竟是什么?黑牢山跟昙金又有什么关系?
焰离冷言道:“不然呢?”
连山“嘿嘿”一声,傲气道:“昙金之力,三界生灵趋之若鹜,却绝入不了我的眼。
焰离:“对昙金没兴趣,你对云翊倒是兴趣过多。你存着什么心?”
“我收他为徒,只教了他画画。”
“为什么?”焰离说,“问你话,一次说全。”
“啧啧,神尊就是神尊,架子比我还大。你还不明白?我宁肯放弃冠绝三界的英俊模样,与上官清合作,自然是为了十分伟大之目标。”
焰离上次见到连山时,对方白袍金边,飞扬跋扈,装腔装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冠绝三界的英俊模样纯属信口雌黄,但也确实比现在好看一些。
云翊:“……”老师怎么是这个样子?还是圆胖温和的上官清可爱。
连山痛心道:“人类审美每况愈下,我实在不忍心。身负宇宙终极使命的我,决定花费时间,专职从事美术,遴选天才徒弟,拯救世人于水火。”
云翊:“……”没想到吾辈竟要扛起这等宇宙使命。
焰离受够了,他转身便走。
连山在他身后不疾不徐道:“你与云翊的渊源颇深,看来你不想知道。”
焰离还来不及考虑此话的含水量,身体便已自动定住。
连山继续添油加醋:“搞清楚你与他的羁绊,你所有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焰离不动,垂首两秒,继而再次抬腿迈步,向门外走去。
“云翊的未来,你想不想知晓?他此生有何重大劫数,该如何避免,你该不该掌握?要是你就此走掉,他寿减五十年,你会不会后悔?!”
焰离转回身来:“当真?”
云翊:“……”走啊!焰离一向聪明,怎么被这种低级话术套住?
这跟街边五十块钱看手相的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先生我看您今日有血光之灾,多加小心啊。我这里有个破解之法,倒也不贵……
连山高深莫测地说:“世事环环相扣,你说真还是假?”
“另外,"他补充道,“你很想回神界去吧?答案一并在此。”他挺挺胸膛。
焰离沉默良久。
“要怎么阅读你?”焰离沉声问道。
云翊一听便急了,冒着被抓包的风险,慢慢直起身体。
然后他听见老师说:“很简单,触碰到我,心愿虔诚便可阅读。”
云翊又慢慢蹲回去。让焰离触碰他?没戏了。
屋内的焰离唇角抽了又抽,薄唇中蹦出无情的三个字:“滚滚滚。”
连山:“???”
煮熟的鸭子为何飞了?又被滚了!书不开心了!
焰离此时的心情有如沸水煮茶,一想到要伸手触碰那肥腻老头,整个人感觉被烫焦。
可他得读。
要死要活间,他决定出去透口气。先做好心理建设,再回来抽连山一耳光,同时虔诚阅读。
众所周知,抽人耳光也是触碰。
焰离再次转身便走。
连山心如刀割。就好像他擦净筷子,戴好围嘴,坐在一盆糖醋小龙虾面前,刚要拿一只,被人整盆端走,说上错菜了。
这等落差,谁受得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答应!
连山感觉他一颗宇宙最最崇高洁净的心被焰离踩在脚下,反复践踏。
书受不了!
圆胖老头神色一变:“你来都来了!”
话音未落,连山的本相脱出上官清的躯体。一串烧得半焦不焦的竹简腾空而起,头尾都有竹片烧毁,两端残留的麻绳晃晃悠悠像对拉不上台面的小翅膀。
竹简中间长着一对智慧的大眼睛,拥有超长眼睫毛和聪敏的光芒。
竹简瞄准焰离,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像发舍身成仁的炮.弹。
焰离回头,一声冷笑。不会死没关系,我会让你痛到想死。
冷笑尚未从他唇角隐去,忽然瞥见窗台外冒出小半个黑黝黝的头顶心。
焰离立马收回指尖冒出的火星,刻意让声音中带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你干什么?”
云翊还没听过焰离被吓成这样,再也顾不上被发现,“哗“一下起身。
屋内,老师侧面对着窗户,呆呆站立。云翊一看便知,那具身体失了魂魄,像个标本。
一挂残破竹简,穷凶极恶,撞向焰离胸口。
焰离没躲得开,被撞个正着。
云翊在看,怎么能躲?得让云翊看清楚,他敬重的老师有多虚伪可怕。
好在对方是竹简形态,尚可忍受。
焰离任凭竹简撞在胸前,听见那竹简恶声恶气:“读我!”
反正是要读的。焰离阖上眸,静气敛神,阅读这本好似疯了的天书。
连山大惊失色。
纳尼?他的内容在减少啊!
他储备的知识,浩如烟海的知识,急速被抽离。仿佛天空中探下巨型吸管,“嘶溜嘶溜”,毫不留情地飞速吸走他宝贵的知识!
被阅读过千万次的连山从未遇到如此恐怖的情况!知识应该增加才对啊,应该增加!
他的知识啊!他的精神支柱!他的□□!
天杀的!
连山使出他能集聚起来的所有力量,试图把自己从焰离胸前拽出去。
动不了分毫……连山震惊得要碎了,上天啊,来一道雷劈死这奇葩神明吧!
焰离不知道外界情形,正在阅读。他在识海中突然撞上无边无际的浓厚白雾。
他催生出燎尽荒原的火焰。金红色火光铺天盖地,白雾在火光里惨叫着散如鬼魅。
入口显露。
无数扇朱红色大门,顶天立地,每扇门上都缠绕着黑亮粗壮的锁链。
焰离在识海中踌躇一秒,随机选择一个入口,弹去一团火焰。锁链迅速熔化,哗啦啦落地,随之一起落地的,还有那扇大门。
一扇大门倒下去,两扇全新的大门立起来,依旧缠满锁链。
焰离摧毁一个入口,喜提两个新增入口。
他扫视望不到边际的入口群……要是他找不准真正的大门一击而中,那他越努力,结果便会越糟糕。
这刁钻布局似曾相识,让他瞬间想起一位消失已久的神明。
焰离在识海里寻找阅读连山的路径,用时没超过三秒。
三秒,对于知识飞速流失的连山来说,长过三百年。
云翊站在窗外,眼睁睁看着原本长得还算稳重安全的竹简,转眼间黑化成功。
竹片变得扁平,黑烟笼罩,发出不祥的吼声,尖刺前端闪出高温淬火般幽蓝光芒。
连山:“他娘的别以为老子只会纸上谈兵。敢偷老子的知识,扎死你!”
焰离仍然对着数不过来的入口和锁链思考,他甚至没睁开眼睛,自然不知道宇宙第一大学究刚刚变身为原始冷兵.器。
竹片找到些许空间,立刻稍稍翻转,将尖刺微调到冲前,狠狠扎向焰离胸膛。
“老师!”云翊跳进窗,“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