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招左右为难,原地打了几个转,最终哭丧着脸跟焰离去了,一步三回头。
云翊沉默着下山,全程没跟相柳和青鸾说一句话。
黑白灰棕的世界真不好看,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回到老头乐旁,云翊故意慢吞吞检查三个轮胎,又绕着圈看老头乐有没有新的划痕。
他想拖点时间,万一那货消了气,回来发现车子都不在了,多少有点凄凉。再说还有小招那可怜的娃……也不知道跟着他那不靠谱的娘亲要怎么回望海。
没有眼力见儿的相柳问了两次:“哥,车坏了?”
“没。”云翊说完,继续煞有介事地查看。
青鸾拨动琴弦,捏着嗓子唱:“千年等一回,等你回啊啊啊……”
云翊:“……”一只会唱歌的鸡真的很烦人。
他脸皮再厚也装不下去了,只好上车,拉着相柳和青鸾往山下开。
来时车内拥挤不堪,欢声笑语。回时各自拥有的空间大得可怕,大得谁也不说话。
车子路过镇内,出了镇便会开上漫长又寂寞的国道。
相柳怯生生开口:“哥哥,我饿,能吃点饭再走吗?”
云翊神游中,手脚机械动作,操控车子往前走。满脑子时不时便闪现出焰离气死人不偿命的脸。
他没听见。
相柳咽了咽口水,讨好道:“我每天都有好好练习乐器,你要不要听我吹笛子?”
云翊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青鸾看不下去相柳的奴才样,替他大声说:“他饿!他要吃饭!”
“好啊。”云翊一口答应,松开油门,边开边找合眼缘的小饭馆,“你刚才说什么笛子?”
“呃……”相柳不知道咋说。他只是说来讨好哥哥,想吃饭而已。
云翊稍稍一想便明白了:“相柳,我收养你,供你吃饭睡觉是我的本分。我不需要你拿东西来交换食物。”
青鸾一瞥云翊,眼神颇有些温柔。
“哦哦!”相柳开心,笑得像颗甜豆,“那哥哥,我还想要个手机,可以看视频的那种。你看车子里的屏幕都浪费了。”
青鸾从不肯借他手机,有次他刚偷到手,转脸便被青鸾啄到脑门飙血。
“做你的大头梦。”云翊无情道。
青鸾哈哈大笑,轻拍两下吉他:“活该。”
吃饱肚子再回到车上,气氛松动多了。看来不管是人还是妖,有饭吃是第一要务。
云翊开上国道,忽然想起他之前挂念老师的委托,顾不上饿不饿肚子,但这俩小妖应该都没饭吃……“你们之前吃饭了吗?”
“有啊,”相柳津津乐道,“那小孩带了好多吃的。”
云翊一呆:“你俩都从小招那儿拿的吃的?”
小招只跟他喜欢的人分享食物。在幼儿园里,要是哪天中午菜做少了,小招还是会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跟人抢饭。
“他一开始不肯给,是他妈妈说给我们吃。”相柳大大咧咧地说。
云翊又一呆……焰离吗?那个见妖就杀的焰离吗?
青鸾吃过大苦,看人看事比屁都没经历过的相柳透彻得多,他悠悠道:“那不是给我们的……”
他一歪大拇指,指指驾驶座上的云翊:“是给他的。”
“啥?”相柳迷茫状,“难道不是因为我乖?我可爱?”
青鸾懒得理他,翻个白眼:“白痴。”
云翊抿紧唇,想拿起手机给焰离发个微信,问他在哪里,要怎么回去?
手机屏幕都点亮了,又想起那货头也不回的高傲样,同时还想起给那货发微信还得先发红包。
哪门子的规矩?
算了!他把手机放回仪表盘上。
青鸾调调琴弦,合着欢快的音乐声大声唱:“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云翊忍着没说话,青鸾抽风式演唱他也习惯了。大多数时候唱个一两句也就闭嘴。
没想到,青鸾不知来了兴致还是怎么,一路唱下去。唱完一遍不够,又来一遍。
傻子一样的相柳还给他打拍子,小脑袋左点一下,右点一下。
“麻烦你,换首歌。”云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地开了口。
“OK。”青鸾爽快答应,默想一秒,再次拨动琴弦。
深情的歌声飘出来:“风走了,只留下一条街的叶落。你走了,只留下我双眼的红……”
“停!”云翊决定放弃这只心机鸡,“相柳,你乐器练得怎么样?给我说说。”
他把重音放在“说说”上。说话就好,不用演示。
脑子肯定缺根筋的相柳兴高采烈,终于轮到哥哥让他表现了!
他一把拖出心爱的唢呐,脑袋一偏,凑过去便吹。
云翊还没来得及看见那蛇究竟在干嘛,几乎要炸飞他天灵盖的唢呐声猛地爆裂。在封闭的车厢里,效果好得摄魂夺魄。
“停!”云翊的吼声淹没在夺命唢呐声中。
相柳刚吃饱饭,力气多得花不完,玩儿命吹。
青鸾露出满脸奸笑,掏出一副大耳机,扣在头上,闭目养神。
现在,该怀念他动人的歌喉了吧?
那天好几辆车里的人都以为眼花活见鬼。他们在不同路段亲眼目睹一辆三轮老头乐,在震天响的唢呐声中狂飙于国道之上。
那车的时速高到无法目测,没有一台车追得上。
甚至有人声称,他看见开车的是一个长得极好看的少年。而少年的身边,坐着一只神情诡异、头戴耳机的鸡。
听者均感毛骨悚然,不少人念了好几声佛才稍微好过些。
云翊再怎么猛踩油门,老头乐始终超不过焰离驾驶时的速度。
转天是周一,云翊冲过凉,清清爽爽站在小又凰门口接孩子。
小招是第一个到的,也是自己冲过来的。云翊压根儿没看见焰离的影子。
云翊低头看着挂上大腿的小招:“你妈妈呢?”
小招回头一指:“在那里啊!”他再仔细一看,那拐角处并没有他妈妈。
他无所谓道:“刚才还在。”
云翊:“……”好大的气性!
“小招好想爸爸哦。”小孩碎碎念,脑门抵住云翊大腿外侧。
“昨天几点回来的呀?”
“不记得了……”小招想了片刻,放弃。
云翊心疼得摸他头顶心。可怜的娃,不晓得在路上颠簸了多久。
“昨天回家吃的早饭。”小招续道。
云翊的手僵在空中:“早、早饭吗?”
“是呢!”
“你们怎么回来的?”
小招张开双臂,上下晃动,开心道:“飞回来的!”
云翊妒忌得紧抿双唇。飞机就是好快啊,好方便,除了贵以外完全没缺点。
……焰离真的有身份证?
下午一点多,陌柏急匆匆走进二班,抓着手机走到云翊跟前,举起屏幕。
没过三秒,他放下手机:“看清楚了?”
云翊:“……”当我是打印机?自带扫描的那种?
他从陌柏手里拿过手机:“完全没看清楚。”
有人在家长群里发了个网页链接,底下跟着七嘴八舌的议论。云翊跳过那些消息,点开链接,网页跳进望美大学的论坛。
眼下最火的帖子标题叫:“天才决赛选手柳思航的背后有多脏?”
云翊点进去看,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图文并茂。
简而言之,开了柳思航的盒。
这孩子是个智障,他爹因为他弱智早就抛下娘儿俩跑了。他妈妈独力支撑,白天在服装批发市场替人做导购,晚上当清洁工。在柳思航参加本次星辰杯大赛之前,他从未画过任何画。甚至他妈妈都不知道,她儿子会画画。
接着关键人物出现了:云翊。
此人即是柳思航的幼儿园老师,又号称是孩子绘画的启蒙老师。但是云翊本人有没有画画水平呢?大概有一点。但绘画水平好不好呢?多半不怎么好。
为什么?因为云翊刚刚高中毕业,从来没接受过任何能查询到的正规绘画培训。
但是云翊认识一个超级大佬,社会地位很高,资源广阔,身份尊贵。
谁呢?望美大学前任校长上官清,历届星辰杯大赛的主评审!
据可靠但不能说出渠道来源的线报,云翊与上官清的关系非同一般。上官清有时住在草木春养老院内,云翊时常过去探望。两人一见面便待上几个小时,其关系的亲密程度让人浮想联翩。
人物关系说清楚了,挂出堂而皇之的结论:柳思航的参赛作品是不是他本人所画?星辰杯究竟是选拔未来艺术家的桥梁,还是某大佬肮脏的权力木偶戏?
最后这帖子呼吁取消柳思航的决赛资格,还艺术界一个清白!
帖子里配了好几张照片,主要是柳思航和云翊在幼儿园里的日常生活照。老实说,柳思航跟普通孩子不一样,照片上能看得出来。
其中有张照片黑乎乎,云翊仔细看两眼才分辨出那是他和老师的背影。应是前几天他与老师在养老院里散步时被人从背后偷拍的。
帖子下面跟了许多评论,一边倒地要求望美严查,给所有参赛孩子一个公正交代。
云翊把手机还给陌柏,一脸平和从容,笑着说:“枪打出头鸟。”
陌柏沉重地点点头。
前几年,有所国际名校在京城录取了一个女孩,也是当年度唯一一个。女孩的妈妈好开心,发了朋友圈庆祝。
那名校转眼间收到几百封举报那女孩的电子邮件。
“你跟上官清……”陌柏欲言又止,想了想说,“我完全相信你,你不想说便不说。”
“他是我老师,”云翊大大方方说了,“过去几年教我画画。”
陌柏放下心来,也笑着说:“我们自己的家长群倒是高兴坏了。我今天收到很多条微信,请求把孩子转到你班上。”
怎么?都想加入权力的木偶戏?
云翊转身看看柳思航:“当事人情绪稳定,完全不受影响。他妈妈估计忙得根本看不到舆论。”
“我用幼儿园替他报的名,就应该我来管。”陌柏老脸上露出一个不安好心的笑,双手飞快按动手机。
云翊歪头去看,见园长逐条回复那些评论:hyb 决赛现场见!柳思航画不好我当场关闭小凤凰幼儿园!
云翊:“……引战?”玩儿得好大!
陌柏头也不抬:“当然了。”
奸商啊……陌柏趁机扩大影响,恨不能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所有人都知道小又凰才好。
陌柏没一会儿便打字打烦了:“我去办公室编个自动回复的小程序,让AI跟他们对骂,保证骂得他们昏倒在中华文明的形容词词库里。”
云翊惊得张开嘴,傻问:“你连这都会?”
陌柏不屑道:“白痴都会。”
云翊:“……”是我这个白痴失礼了。
陌柏说走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会查出这帖子是谁发的。”
云翊:“……”大神请接受我崇拜的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