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一落向西飘洒,鎏金淬火地经过七百多公里,终于彻底隐没在连绵的高黎山巅。
山里有座土地庙。庙不大,但檐瓦齐整,台阶锃亮,显是常得到维护修缮。摆在庙门口的供台尚余几缕残香,幽幽在空中回旋飘荡。
庙门紧闭,倘若有人此时附耳偷听,便能听见庙内传来的一阵阵“唰唰”声。
庙里没有掌灯,可金光混合着火焰般的红光流溢,照得四周比正午还要亮堂。光亮的中心,卧着一只羽翼铺张的禽,双翅比黄金更为璀璨耀眼,翅上花纹华丽繁复。
光线丝丝缕缕向羽翼归集。花纹游动闪烁,将光一寸寸吞没。
不一会儿,禽的双翅缓慢向体内收缩,利刃般的翎羽一片片折叠,露出与人类皮肤极其相近的肉色。一对钢爪同时柔软下来,一节节趾骨逐个探出,指甲随即安置到位,与刚刚长出的指肉妥帖相依。
禽双腿的羽毛一并收缩,脚踝、小腿的曲线蔚然成形,然后是有力紧绷的大腿、劲瘦的背部和线条流畅优雅的颈部。
当禽头顶的羽毛化为一头浓黑的短发,暗金色竖瞳转为古潭般幽深静谧的黑瞳时,光线集体“唰”地一耀,流星雨般奔赴瞳孔深处。
黑瞳大放异彩,但很快沉寂,只闪出些许幽光。
室内的光倏然消失,仿佛已经完成使命,欣然退散。
站在庙宇中间的是一位高挑挺拔,沉静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气息的青年。
贡台上摆有封存好的经幡,一尘未染。青年随手抓起,裹住裸.露的身躯。他驱前几步,推开庙门。
经过半天强烈日照和半天夏日雷雨的深山密林,立刻向他奉上一捧树叶与花朵深深纠缠后的浓烈香气。
一大丛卧在路边的荧光蕈没料到庙门突然开启,菇盖一抬,与青年打了个照面。荧光蕈好似得到某种照拂,挺直菌杆,扬起菇盖,大白天的,竟也耀出一片微弱的光。
青年的鼻尖微一耸动,迈过门槛。
六年了,整整六年,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土地庙。
庙门口供台边,放着一只棕木色的功德箱。青年走过去,大大方方地打开箱子,随意将手一抬。门外一棵馥郁的玉兰树轻轻抖动,几片青绿色玉兰叶飘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手心。
青年伸手一拂,功德箱内的纸钞裹着硬币一起,卷入玉兰叶中。一丝金光飞速一闪,玉兰叶被封了口,扎得像个小小的布包。
他望向远方,头颅慢慢转动,而后似乎确定了方向。
高黎山的土地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灰头土脸,但语气里饱含按耐不住地喜悦:“您这就走啊?”
“嗯,”青年头也不回,“还你了。“
“瞧您这话说的,不再多住两天?”喜不自胜的土地公笑得满脸开花。“凭您给高黎山积下的功德,再住一百年也不为过。再说了,我也跟着沾光不是?这几年山里的供奉比以前可多多啦,我也攒下不少功德……”
青年没听完土地公的絮叨,也没回答,看着东北方向,问:“此去七八百公里,是何处?”
土地公愣怔片刻,抓抓头皮:“应该是望海市。”
青年抬头望了望,天空里,有处光芒斑驳闪烁,似乎不同寻常。他目光只停顿了一瞬,随即抬腿就走。
山路两边的树木垂首拱立,路边野草乖巧地收回叶茎。草丛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小动物和爬虫们踮起脚,钻进草里。
就连太阳也特意隐入云团之后,只把一片柔和金光,整齐地铺在山路上。
高黎山中的万物生灵,为青年即刻奉上一条清净的下山道路。
一眨眼的功夫,青年已走出老长一段距离,他的背影在土地公的瞳仁里快速缩小。身上的五彩经幡仿佛活了似的,在青年身后拖下一长条旖旎光痕。
土地公确保人家听不见,这才收起热络和巴结,忿忿抱怨道:“总算走了!这鸟人……待了这么久,怕是回不去了罢?!”
实在没想到,青年养个伤养了六年,害他餐风露宿、居无定所地在外游荡那么久。感激是真心的,跟抱怨一样真。
他转身踱回土地庙,久别重逢地打量他的官邸,视线扫过蹲踞在庙门一侧的一只大石龟身上。他眉头一皱,疾步上前,弯下腰细看。
石龟甲上,不知被哪个顽童,用土坷垃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贪狼星君保佑”。
土地公抬起衣袖,用力擦拭字迹:“在我的庙前,给贪狼星君攒功德?想得美……”他擦得衣袖染上一片污渍,但总算把几个字擦得干干净净。
*
凤凰里在望海市的老城区,云翊倒了两趟公交车,问过路人,这才找对地方。
临近晚上9点,周围黑黢黢的,好在前方隐约有点灯光,映出旁边几栋低矮居民楼的影子。
云翊来到一个院落的门口,门侧挂着个木头牌子,黑底,上面印着几个字。
久经日晒雨淋,牌上的字残缺不全:小又凰力儿园。
是他未来的东家没错了。
虽然周遭昏暗,云翊还是能看见院内有个沙坑,几把没来得及收起的小铲子和小桶堆在坑边。沙坑的对面摆着两个跷跷板,旁边有个小型篮球架。
老天爷给云翊关上了色彩的门,打开了夜视的窗。拜色盲所赐,他对光线的明暗变化极其敏感,夜视能力也远超普通人。
云翊深一脚浅一脚,边走边告诫自己:务必拿下这份工,生活已经向他拔出刀子……
他来到亮灯的屋子前,礼貌叩门。
门很快打开……云翊不由得稍稍仰头。
来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个头很高,精瘦如铁。
“您好,我是云翊,来面试。"云翊礼貌道。
“嗯,是我给你打的电话,进来说。”老者一开口,云翊便确定就是他。没想到岁数这么大了,电话里倒是半点没听出来。
云翊在屋内唯一一张办公桌前坐下。桌面空荡荡,只放着个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冲老者翻开。电脑旁边立着个不知用了多久的旧茶杯。
网上的面试攻略说,最好自行准备一份纸质简历来面试,显得有诚意。云翊去打印店问了,一张纸一元。他当场放弃。
不过……东家也没打印。
云翊主动说:“我介绍下我自己吧……我刚从望海市第七高中毕业,今年十八岁。”
老者垂眸等待,眼神一瞥,目光扫过左手腕上戴着的一块表。那表长得奇特,方型表盘,大得像个迷你充电宝。盘面上又是指针又是数据的,像是个了不得的高科技产品。
跟老者的气质格格不入。
云翊闭上嘴。
老者:“没啦?”
“没了。”
老者劈头盖脸地问:“你有什么特长?"
云翊在他稀奇古怪的技能库里一溜翻找,祭出一样最喜闻乐见的:“画画。”马上又补充道:“素描。”
“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是高黎人。往西南去,有七百多公里呢。"
云翊说完,那青翠高大,连绵不绝的熟悉山脉跃上心头。
云翊老实答完,等了一分钟,也没等来新问题。他一抬头,恰好对上老者鹰隼般的目光。
那目光有点冷硬,仿佛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裹着一丝严肃的意味。
云翊坦然跟他对视,同时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老者垂下眼皮,又问道:“你脾气好吗?有耐心吗?”
“脾气好,耐心足。”云翊缓缓回答,边说边瞟向老者身后。
对方身后耸着扇顶到天花板的大衣柜。柜门上裂开好几条缝,透风般,传出几声隐隐约约的呜咽声,好似猫头鹰夜啼。
可是,什么样的衣柜,会透风?
老者瞪着眼睛,不看身后,只看云翊。
云翊丢给东家一个友善的台阶:“耗子?”
“胡说!”老者破了防的腔调,与电话里一模一样,“我幼儿园里,怎会有老鼠?”
云翊撤回一个台阶:“那是?”
“白蚁,我养的。”
好,你是东家你说了算。就算你说是白菜,我也没意见。
云翊笑笑:“哦,听上去养了许多。”
“你胆子大吗?”老者又问。
“很大。”
实事求是地说,他胆子大起来能让人害怕。
“你觉得我脾气怎么样?”老者突然指着自己鼻子问。
老者两道浓眉凑得近,没留下充足空间给到印堂。眉心偏窄脾气急。
“您也许希望我说好吧。不过我说实话,您脾气不好。”云翊说道。
“那就算通知到你了。”老者龇龇牙权当笑容,“喜欢小孩子吗?”
“喜欢。”云翊不假思索。当然喜欢了,身处小又凰力儿园,要是说不喜欢,是不是跟光头逛理发店一样浪费感情?
“试用期三个月,每月3000,转正后每月4000。明天开始上班,行不行?”
云翊一阵狂喜。馅饼来得好快,虽然不算多,但好歹是份稳定工作啊。他面上镇定自若,提出很敬业的问题:“时间上我可以,但您还没告诉我,我要做什么?”
老板看他的眼神有如看一个智障:“当然是带崽啊!”
“哦……”云翊心一横,大包大揽,“我擅长。”
他在山里头经常帮邻居家照看孩子。山民们有时出远门,有时进山干活儿,一走三五天常有的事。最多的时候,云翊同时管着六个小朋友。
“我带你参观一圈。"老者“呼”地起身,动作迅捷,顺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大手电。
没等云翊回答,他率先走了出去。
老者端起手电,打开开关,对着院落胡乱晃两下:“室外活动场所。“
他没转身,大拇指往后一指:“我们出来的那间屋是我的办公室。”
云翊乖顺点头,亦步亦趋。
老者往左手边移动,手电筒指向隔壁一间屋:“一班教室,刘老师带。”
云翊眼睛一亮,他看见什么了?
床!一排小床!
老者继续往前走,再一指:“二班,你带。”
云翊扑向玻璃窗,双手拢在脸侧,借着手电的一束光线……那屋里也有几张小小的床,好似在向他招手。
老者步履不停,来到最后一间屋门口:“厨房,餐厅也在里面。好了,参观完毕。”
“晚上园里没有电?”云翊问他。
没关系,没电不妨碍睡觉。有屋顶有窗户遮风挡雨,有床铺容身,足够。
老者诧异地一挑白眉:“当然有电。”
云翊:“?”
“电费不要钱?”
云翊:“……”他的东家穷得跟他似的。
"有什么想问我的?“老者按灭手电筒,不肯多用一秒。
”我带几个孩子?”
“很少,眼下就三个。”
可以可以,轻轻松松。云翊满意这个工作量,听说一般幼儿园每个班都得十几二十个孩子。然后他问出超级关心的问题:“园里管饭吗?”
“管午饭,你和崽子们一起吃。“
“好。”云翊开心道。解决掉一顿饭!如果中午有剩饭,说不定他还能打包带走,那就解决两顿饭!
他接着问:“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来面试?”
黑咕隆咚的园子里,只有他跟老大爷两个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老者一句话呛过来。
“嗯,您说得对。”云翊笑着摇摇头。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过来。”老者边说边转身,“哦,我叫陌柏。”
“大……陌园长,”云翊及时把“大爷”两个字吞下肚,“有件小事,想同您商量。”
陌柏停住脚步,沧桑老脸上透着不耐烦:“说。”
“我晚上睡在这里可以吗?”云翊指指二班窗户,“我看也有床。”小床归小床,拼起来就是大床。
陌柏:“???”
云翊温和又诚恳,就差拱手,说:“拜托?”
“不行,绝不可能。”
云翊噎了下,笑着道别:“好吧,明天见,园长。“
不行算了,及时开拓思路,赶紧想别的办法。他挥挥手,走向院门。
“小子等等!”
云翊回头看他。
“你难道没地方住?”
“没有,”云翊坦承,“但我能解决,不会耽误明天上班。”
“啧……”陌柏埋下头,拍了左口袋又拍右口袋,最后掏出个手机来,“加个微信。”
云翊:“……”怎么?我能住您通讯录里?
吐槽归吐槽,云翊还是乖乖加上老板的微信,离开幼儿园。
刚走到院子外,手机“叮”一声。
一条信息跳出:【一颗童心向您转账1500元。】
接着又一条。
【一颗童心:预支半个月工资。你要敢不来上班,我报警。】
云翊差点儿笑出声,其实陌老爷子人还怪好的嘞,不过网名与本人严重不符。他赶紧回复:【谢谢老板,明天准时到!】
选了个土拨鼠作揖的表情,发送过去。
陌柏没再回复,云翊心情大好。试问还有谁,还没上班就有收入的?
还有谁?!
面试高效得只用了半小时,现在该找个地方过夜。虽说账上趴着一千八百三十九块巨款,不过他可舍不得花钱住旅馆。
刷脸吧,先刷脸再刷夜。
陌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直到云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才快步走回办公室。
他坐回刚才的椅子上,电脑屏幕依然冲着他自己。亮着光的屏幕上,打开的正是云翊的简历。
陌柏含义不清地出了口气,对简历说:“总算把你骗来了。”
他俯头去看手腕上的表,红色指针仍然稳稳停留在“0”的位置上,整晚没移动过。
“出乎意料,”陌柏一抬手,抹下一头白发,顺手甩在桌面上,又熟练一扯,嘴上白须也被撕了下来。“云翊竟然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卸下伪装的陌园长,看面相也就二十郎当岁,可并没有半点稚嫩青涩的感觉。尤其是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少了白发白须的衬托,反而显得更加透亮锐利。
他站起身,左右歪歪头,活动了下颈椎,拉开大衣柜门,身影一晃,不见了。